谷口处,楚凌霄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看到张远走过来,他直起身来。
张远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那块折叠好的兽皮地图递了过去。
楚凌霄接过,展开看了看,目光微微一顿。
那是一幅玄灵界局部的地形图。
图上标注了几条蜿蜒的行进路线,用深浅不一的墨线区分了安全等级。
沿线标记了十余处已知的玄灵界修行者聚集点,每一处都标注了大致人数和修为范围。
地图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镇渊”标记,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猎区,丙等,可通行”。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图。
对于那些想要进入玄灵界猎杀外域修行者、收集灵材的大虞势力来说,这就是一条商路,一条财路。
裂缝这边的世界,妖兽鳞甲可以制甲,灵材可以炼丹,灵石可以直接用于修炼,这些东西在大虞本土都是稀缺货。
但裂缝被镇守军封锁了大部分出入口,只有镇渊谷这一侧留了通道,想要进入玄灵界,就必须经过张远的许可。
他递出的这张地图,等于在说,楚家可以来,可以在这里猎杀,可以在这里获取玄灵界的资源。
楚凌霄抬起头,看向张远,将兽皮卷好收入怀中:“谢了。”
张远说:“后山的猎杀队每隔五天会往西北方向推进一次。”
“入裂缝之后往东南走,不要走西北那条路。”
楚凌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换防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
一名百夫长小跑到张远面前,行了一礼:“大人,换防交接已完成,镇渊谷现有驻军一千二百人,精英营四百人,物资储备可支撑四个月。裂缝防线一切正常。”
张远微微点头。
楚凌霄拿起靠在石头上的银枪,转身朝换防的队伍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张远一眼:“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来江南道,记得来找我。”
张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铁猛蹲在物资箱上,嘟囔了一句:“走了个大将。”
周烈吐掉嘴里那根干草茎,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子还没死呢。”
铁猛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张远转过身,走回大帐。
……
夜色降临时分,营地中央升起了几堆篝火。
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哔剥的声响,将周围照得暖黄明亮。
铁猛搬了几坛酒放在火堆旁,一掌拍开泥封,酒香在火光中弥散开来。
周烈从物资箱边拎了几只陶碗,一人一只丢过去,最后一只丢给楚凌霄。
楚凌霄伸手接住,没有说话,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这既是接风,也是送行。
来到镇渊谷已经半年了。
半年前他们从血战中活了下来,选择了留下,在裂缝前方的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有人在这半年里突破了瓶颈,有人在这半年里积累了这辈子最多的实战经验,也有人在这半年里再也没有回到大虞的土地上。
今晚过后,他们当中还有人会离开,有人会留下来,有人可能再也见不到。
铁猛倒了满碗的酒,先递给了陈耀,然后递给周烈,递给袁绍龙,递给楚凌霄,最后递到张远面前。
张远接过酒碗,没有急着喝,端在手里,火光在酒面上晃动,将他的瞳孔映成橙红色。
张九妹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中,怀中抱着那口木盒,没有加入酒局,也没有离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陈耀端着酒碗坐在火堆边缘,看着那些围在火光周围的熟悉面孔,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我听换防过来的人说,柳飞白两个月前在苍梧关外跟一个龙象境的外域修行者打了一场,没输。”
周烈端着碗,闻言笑了一声:“那小子果然没让人失望。”
铁猛灌了一口酒:“他现在可是闻名大虞年轻一辈最强的金刚境之一了。”
“他确实担得起。”袁绍龙接了一句。
楚凌霄端着酒碗,没有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营地中有片刻的安静,随即有人发出一声轻笑。
周烈看着陈耀微微一笑。
他虽然要追赶上那家伙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他们这些人,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在镇渊谷的这半年,他们每天都在裂缝边缘与那些玄灵界的残余修行者厮杀,用最直接的方式磨练自己。
半年下来,兄弟们的修为都实打实地涨了一大截。
如果真的再遇到柳飞白,他们自信不会给他落败的机会。
铁猛又闷了一口酒,放下陶碗,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他闷声开口,嘴笨,只说了一句场面话:“不管来的是谁,这镇渊谷都要让它铁桶一般。”
有人伸出了酒碗,碗沿在火光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陈耀端着碗,看了看对面的周烈,又看了看旁边的袁绍龙,目光越过火堆,落在篝火后方那些新来的面孔上。
那些新来的士卒和试炼者没有参与他们的酒,坐在另一堆篝火旁边,偶尔朝这边看一眼。
有人远远看着火光中央那几个碰碗的身影,低声问旁边的人:“那个穿青袍的,就是镇渊谷的主事?”
“对。”
“看起来也没比我们大几岁。”
“是不大。”
“那他的修为,到底是什么境界?”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那新来的精英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目光落在火光那边那道青袍背影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张远对这些目光并未在意。
他将碗中酒喝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和尘土,目光扫过火堆旁的那群人,只说了一句话:“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镇渊谷向东推进五十里。”
楚凌霄端着空碗,坐在火堆边,听到这话,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铁猛咧嘴笑了一下。
陈耀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远处,裂缝方向的光芒在黑暗中平稳地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刚刚安稳下来的土地。
次日清晨,楚凌霄背起行囊,提着银枪,在谷口与送行的人一一碰了碰拳。
他没有多说煽情的话,只是看了张远一眼,然后转身,跟着换防的队伍沿着土路向裂缝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