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号角声在镇渊谷上空响起的时候,新兵营有几个人正靠在营房门口打磨兵器。
领头的那人姓孟,单名一个准字,镇武卫南岭卫所出身,二十岁,半步金刚境。
在南岭那一亩三分地上,他是年轻一辈的头号人物,同辈切磋从无败绩,被卫所的几个老校尉夸过“根骨奇佳,来日可期”。
这次被选入换防名单,他是到界外才知道,要入玄灵界。
对于这个任务,他自己心里是愿意的。
界外历练,积功勋快,杀外域修行者比在大虞境内剿匪来得实在。
他唯一不太看得上眼的,是镇渊谷的主事者。
那个据说才十六七岁的张校尉。
孟准将磨好的横刀插入鞘中,听到第二声号角响起时才站起身来,朝旁边的几个人偏了偏头:“走了,出去看看。”
几人点头,收拾了兵器走出营帐。
孟准几人走出营地时,看到了谷口外的阵势。
“进五步。”
甲队百夫长韩豹的声音从队列侧面传来,不高,但沉。
前排刀盾手同时迈步。
盾牌底部楔入碎石的声音整齐得像是一声。
长枪手将枪杆架在前排肩甲上,铁脊与甲片摩擦的声响没有前后之分。
“左翼,守。”
乙队的百夫长只喊了三个字。
乙队的人影沿着左翼铺展开来,步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由近及远,然后同时停住。
整个防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在说话,只有旌旗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号令声干脆利落。
第一通号令落下时,甲队前压了五步。
第二通号令落下时,乙队向左翼展开了二十丈。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上,落地时靴子撞击地面的声响汇成一声沉闷的整齐鼓点。没有一个人在阵列中对错位置。
丙队的百夫长抬手向下压了一下。
丙队的人同时压低身形,散兵线向前推进了十余丈,在预定位置上停住。
周烈站在最前方,铁枪拄在碎石中,没有回头。
丁队在高台上站定,传令兵的令旗竖直垂下,旗杆纹丝不动。
孟准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道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整列完毕的防线。
他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确实……动作够快的。”
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站在阵型后方的青袍身影。
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手势都没有做过一个。
他的那些百夫长,已经把队伍打理得服服帖帖了。
孟准停下了脚步。
他握着那柄还没归鞘的横刀,目光在那几支队伍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确实算精锐。”
旁边一人微微皱眉,目光扫过那些列阵的黑麟军老卒,没有说话,但眉宇间那股散漫的气息收敛了几分。
这些人不仅是听令而动。
布阵移动之间甚至不需要多余的旗语指令,每一支百人队都像是严丝合缝的钩锁,早已嵌在各自固定的位置上,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到半点生涩的痕迹。
能在短短半年里把这种临时拼凑的队伍练到这种程度,绝非易事。
有人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道青袍而立的身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位张校尉,到底是怎么镇住这些骄兵悍将的?”
孟准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青袍背影上,沉默地看了几息,然后移开视线,望向前方那片开阔地的天际线。
然后那片天际线骤然亮了起来。
天地之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脚下的大地随之震颤。
那道轰鸣声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沿着岩层传导到地面上,让谷口的碎石都在原地跳动。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流光从裂缝方向涌出,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那些流光拖曳着银灰色的光尾,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尖啸,汇聚成一片足以将人压垮的滔天洪流。
孟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骨泛白,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骂出声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十倍……这是十倍之敌。”
他身后的那人也看到了那片漫天流光,声音变得发涩:“龙象……至少有一道龙象境的气息,不对,不止一道。”
旁边那人低声骂了一句,连退两步,后背撞在石墙上,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流光,嘴唇发抖:“完了。第一次换防就被我们赶上了。”
孟准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那股从流光方向碾压过来的气息压在他的胸口,让他一时间根本说不出话来。
半年前镇渊谷的老卒们,就是从这种规模的攻势中活下来的,他那时候觉得不过是旁人夸大其词。
此刻亲身站在这里,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可笑。
他看到了甲队。
甲队没有乱,阵型纹丝不动,前排的刀盾手只是压低了重心,将盾牌底部楔入碎石中,等待着撞击的到来。
乙队在柳飞白离开后换了新的队长,但侧翼展开的速度没有任何迟滞。
丙队的周烈站在最前方,铁枪拄在地上,一动不动。
丁队的陈玄策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
那些老卒们站在各自的阵列中,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惊呼。
他们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几分,持握兵器的指节微微泛白,有汗从额角滑落。
仅此而已。
没有人后退。
孟准的目光在那几支队伍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厉害……真他娘的厉害。”
防线在流光撞上来的那一刻,硬生生地接住了。
刀盾手在第一轮冲击中扛住了正面,枪丛从盾隙中探出,将越过冲击点的修行者一一点杀长空。
弓手的箭矢间隔极短,几乎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密的火力交织成一道凶险的天网。
第一波攻势没有突破谷口。
在这短暂的拉锯间隙,高台上一直站着的那道身影忽然动了。
陈玄策拔出腰间的刀,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他直接落在了阵线的最前方,落在那片从盾阵前方涌来的敌群正中央。
他手中那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狭长横刀,在落地的一瞬间骤然翻转。
刀光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横掠而出,将侧翼一名金刚境玄灵界头目的护体元气,连同胸骨一起从中劈开,鲜血泼洒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