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渊谷恢复了平静。
开阔地上的那具尸体被拖走,血迹被沙土覆盖。
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很快也被新撒的沙土掩住了。
孟准还跪在碎石地上。
他撑着地面的双手微微发颤,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道已经落回阵列后方的青袍背影。
他身边几个精英弟子已经围拢过来,压低着声音,语气里压不住的颤抖。
“刚才那一刀……你们看清了吗?”
“看清什么?我连他怎么上去的都没看清。”
“洞明境啊……一刀就没了。”
“他今年才多大?”
几个人对视一眼,答不上来。
孟准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将散落在地的横刀捡起,插回鞘中。
他望着那道青袍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从今天起,谁再说镇渊谷主事是靠家世顶上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围安静了片刻。
随即有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有人低声问:“那洞明境的尸首……就扔在那?”
孟准看了他一眼:“有胆子,你去捡。”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议论声在精英弟子中间悄悄传开,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畏。
有人感慨:“我原以为半步金刚,进了玄灵界怎么也能排上号。”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镇渊谷里随便一个老兵,都比我值钱。”
“那主事呢?”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营帐的方向。
另一边,甲队的盾阵已经收整完毕。
百夫长韩豹将盾牌挂回肩背,朝队列里喊了一声:“清点人数。”
“甲队,齐。”
“乙队,齐。”
“丙队,齐。”
“丁队,齐。”
四声应答,简短,平静,像方才那一战只是寻常的巡边。
铁猛依然蹲在物资箱上,手里的木矛已经削好了。
他掂了掂那根木矛的分量,随手插进腰间,朝营帐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没说什么。
周烈把铁枪从碎石里拔出来,甩了甩枪尖上的血,问了一句:“老陈呢?”
“回营了。”
“啧。”周烈把铁枪往肩上一扛,“那我也回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开阔地。
那具尸体已经不在原地,只剩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洞明境……说砍就砍了。”
语气里没有震惊,倒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高台上的观测精英收起记录卷,朝孟准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字。
他身旁的同伴低声问:“记什么呢?”
“战报。”他头也没抬,“上面要的是数字。洞明境,一,毙。”
孟准站在原地,听着老兵们有条不紊的动静。
没有欢呼,没有聚拢,没有人围在一起谈论方才那一刀。
他们各自收兵,各自归位,各自做自己该做的事,像这样的场面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他忽然明白了。
对老兵们来说,那一刀只是镇渊谷主事的寻常水准。
他们早就见惯了。
真正让他们这些人震撼的,是他们自己。
孟准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营房走去。
他握刀的手,比来时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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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中,油灯的光线微微晃动。
张远坐在木案之后,闭上眼,沉入识海。
一百八十三万年寿元,铺成一片金色的海。
他盯住了海面之下第一篇残篇——裂虚步。
那是试炼中偶得的身法残篇,只有前两重,后面全是空白。
十万年,推演至大圆满。
识海中金色的数字猛地一颤,向下跌落。
空白处开始自行生长出文字,层层叠叠,一重,二重,三重,直至第九重圆满。
推演完成的那一刻,张远右脚脚踝处传来一阵温热。
他低头看去——一道青色的山岳纹路盘踞在脚踝上,细如游丝,像一枚胎记。
裂虚步,大圆满。
一步踏出,无视地形,无视阻滞,无视压制。
战斗中可于方寸之间瞬移,不留残影,不泄气息。
十万年,换一道纹路。
他又看向第二篇——锁魂印。
那是从某位外域修行者的遗物中得来的碎片,只有一段残缺口诀。
十万年,推演至大圆满。
识海中数字再落。
锁魂印补全、熔炼、推至第九重的那一刻,张远双眼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瞳孔深处,多了一道极细的金色竖线,不细看,察觉不到。
锁魂印,大圆满。
刀锋所触之敌,气机被烙上无形印记。
万里之内,生死方位,尽在感知。
从此玄灵界内,凡被他刀锋触及之人,无处可逃。
两个神通,二十万年。
他看了一眼识海——还剩一百六十三万。
然后他的目光,落向识海更深处。
那里盘坐着九道金身。
《九岳镇狱经》的九岳九身,每一道都是他的化身,眼下是龙象层次的战力。
九十万年。
九道金身,尽数化为洞明金身。
寿元如大河倾泻。
九道金身同时震动,眉心浮现出淡淡的岳形印记,通体流转起玉质般的光泽。
洞明金身。
洞玄之境,金刚、龙象、洞明,三大境界。
龙象境的他,此刻拥有九道洞明层次的金身。
相当于九位洞明境的大修,蛰伏在他的体内,随时可以唤出,代他征战。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识海中的数字。
一百八十三万,减二十万,减九十万,还剩七十三万。
够了。
足够他在玄灵界里杀很久。
夜已深。
镇渊谷的营帐灯火陆续熄灭,只剩箭塔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
张远站起身,整了整青袍,走出中军大帐。
他站在帐外,看了这座山谷一眼——石墙、箭塔、盾阵、巡逻的暗哨,以及远处那道已经稳定许多的虚空裂缝。
然后他心念一动。
一道金身自他体内无声走出,落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
金身化作他的模样——同样的青袍,同样的身形,连眉宇间那抹平淡的神色都分毫不差。
张远看了那道金身一眼:“镇渊谷,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