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锋宗,在玄灵界最偏僻的一角。
那是一座低矮的秃山,孤零零地立在旷野尽头,像一头趴着的老牛。
玄灵界的天永远是暗红色的,到了傍晚,那片暗红会沉下来,压在山脊上,像一层烧不透的铁。
山上的土是黄的,石头是黄的,连那些稀疏的灌木,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土腥气,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山门建在半山腰,石阶残破,一级一级地往上,许多地方已经缺了角,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
台阶的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那草没人清理,却也没被踩死,长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这座山唯一旺盛的东西。
山门上的匾额歪斜着,一根钉子松了,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匾额上刻着三个字:金锋宗。
字迹苍劲,看得出当年落笔时的锐利,一笔一画都带着锋芒。
可那锋芒,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了,笔画间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张远到山下的第一天,没有上山。
他扮成一个路过的散修,在山脚的小镇上住了下来。
小镇不大,三五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两排低矮的屋子,灰瓦土墙。
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虬曲,像一位站了几百年的老人。
树下有一口井,青石井沿被磨得光滑,井边常年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摇着蒲扇,说些家长里短。
张远在镇上找了一间小客栈住下。
客栈的掌柜是个中年妇人,话多,热心,见他面生,便问:“客官打哪儿来?”
“路过。”张远说,“听说这山上有座金锋宗,来看看。”
掌柜的笑了:“金锋宗啊?那是咱们镇上老辈人的念想了。从前威风过,如今就剩个老宗主,带着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倒是好孩子,隔三差五下山来,帮镇上挑水、劈柴,从来不收钱。”
张远在客栈住下,每日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喝一碗茶。
他喝茶喝得很慢。
他看那座山,也看得很慢。
第一日,他看他们的日子。
第二日,他看他们的眉眼。
第三日,他看见了商行的人。
那是第三日午后的镇口。
天色有些沉,暗红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丝凉意,像是要下雨,又落不下来。
一辆马车顺着土路驶过来,停在山道入口,车帘一掀,下来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胖,脸圆,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通”字。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一人提着一根铁棍,一人扛着一卷账簿。
他站在山道口,也不上山,扯着嗓子朝山上喊:“金老头!金老头!”
声音又尖又亮,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在暮色里盘旋两圈,才落回枝头。
山上没有应声。
胖子又喊了一嗓子:“金砺!别装聋!你欠我们通记商行的账,今天又到日子了!”
“三年了!三年了你知道吧!连本带利,一共两千三百枚灵石!”
“再不还,我可就要上山搬东西了!”
这一回,山上有了动静。
金砺从山门里出来,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他走得慢,像是每一步都沉得很。
暮色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残破的石阶上,一步一摇。
他走到山道口,站在那胖子面前,拱了拱手,声音温吞:“通掌柜,再宽限几日,可好?”
胖子把折扇一合,指着他的鼻子:“宽限?我宽限了你三年了!”
“你金锋宗,从前也是玄灵界数得上号的宗门。如今呢?连两千枚灵石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占着那座山?”
“我跟你说,我通记商行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我让人上山,把你那几间破屋子拆了抵账!”
他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半个镇子。
茶摊上的客人,井边的老头老太太,都扭头看了过来。
没有人上前。
金砺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山道上,那个年纪大的师兄和少年已经跑了下来,站在他身后。
师兄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少年握紧了砍柴的斧头,指节咯吱作响。
胖子瞥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怎么?还想动手?”
“你们那个金锋宗,祖上再威风,那也是祖上的事。就凭你们两个毛头小子,动我一下试试?”
“我通记商行背后是谁,你们心里没数?”
师兄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金砺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回去。”金砺说,“这里没你们的事。”
“师父!”师兄急道。
“回去。”金砺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师兄咬着牙,没动。
少年也没动。
金砺看着那胖子,声音低了下去:“通掌柜,再宽限半月。半月之内,我想办法。”
胖子哼了一声,摇着折扇:“半月就半月。半月之后,我再上山。到时候要是还没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转身钻进马车,扬长而去。
车轱辘碾起一路尘土,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层灰蒙蒙的雾。
金砺站在山道口,望着那辆马车远去,站了很久。
他身后,师兄的声音哑哑的:“师父……”
金砺摆摆手:“回去。粥还热着,先吃饭。”
他说完,转身,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上走。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风把他的袍子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是这座秃山上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张远坐在茶摊上,看着这一幕,看完了全程。
他放下茶碗,没有动。
他望着那座秃山,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金锋宗,玄灵界最强的杀伐之脉。”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金脉,主杀伐,主锋芒。
金脉修行者,就该像刀,像剑,锋芒毕露,杀伐决断。
可眼前这座山,这扇门,这些人,温吞得像山脚下的溪水。
他们不争,不抢,不怒,不怨。
连被人堵在山门口指着鼻子骂,也只是低着头,说声“再宽限几日”。
那柄号称杀遍玄灵界的金锋剑,如今锈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连剑鞘上都是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