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忽然明白过来。
这一脉,是在用这样的手段,消减金脉的戾气。
金脉修行,锋芒太盛,戾气太重,修行到深处,容易走火入魔。
金锋宗的先辈,大概是看透了这一层,才定下这样的规矩。
让弟子们在平和之中修习金脉,用温养心境的法子,磨去金脉的戾气,走一条更顺畅的路。
可这条路,走岔了。
戾气消了,锋芒也没了。
金脉修行,讲究的是杀伐之利。没有了杀伐之心,金脉的修为,便难有寸进。
这一宗的弟子,连半步金刚境的宗主都打不过,可见败落到了什么地步。
一脉传承,守着守着,守成了温汤。
就像一柄绝世好刀,被小心翼翼地擦去锈迹,却再没有人敢用它去劈柴。
第四日清晨。
张远上山了。
那天清晨的风比前几日冷,石阶两旁的杂草上凝着露水,打湿了他的靴面。
他沿着那残破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他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看。
看这座山的荒,看这扇门的破,看那些歪斜的匾额、剥落的漆皮、长出草的台阶。
他走到山门前时,正看见金砺坐在石阶上,就着一碗稀粥,慢吞吞地喝。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边还磕掉了一个口子。
金砺看见他,放下碗,站起身,拱了拱手:“这位道友,可是有事?”
张远没有回答。
他在金砺对面坐下,说:“我昨日在镇上,看见通记商行的人上山了。”
金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点粥,没有接话。
张远继续说:“两千三百枚灵石,对金锋宗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
金砺苦笑了一声:“道友是来笑话我的?”
“不是。”张远说,“我只是想不明白。金锋宗,祖上出过神通境的大修,一柄金锋剑杀遍玄灵界。这样的传承,怎么会败落成这样?”
金砺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碗,望着山门外那片荒芜的旷野,缓缓开口:“老祖宗传下的话,说金脉修行,戾气太重,易走火入魔。所以金锋宗的规矩,是以柔养金,以平御锋。”
“我信了这话,一辈子与人为善,教弟子们温良恭俭,不争不抢。”
“可到头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温良恭俭,养不出杀伐之力。我练了一辈子,连半步金刚都没迈过去。”
“这一脉传承,怕是断在我手里了。”
他说完,又苦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
他抬头,看着张远,忽然问了一句:“道友,你见过真正的金脉吗?”
“见过锋芒毕露、杀伐决断的金脉吗?”
张远没有回答。
风从山门外灌进来,吹动两人衣袍的下摆。
过了一会儿,张远忽然开口:“我与你切磋一场,如何?”
金砺一愣:“切磋?”
“嗯。”张远站起身,退后几步,站到山门前的空地上,“你全力出手。让我看看,金锋宗的金脉,还剩下几分。”
金砺看着张远,看了片刻。
他缓缓站起身,抖了抖那身打了补丁的袍子,弯腰,从门后取出一柄剑。
那剑通体乌黑,剑鞘上落着灰,像是很久没有出鞘了。
他握住剑柄,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有些涩。
像是锈与鞘黏在一起,被硬生生拉开。
剑身上蒙着一层锈迹。
金砺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憋屈,都吸进去。
他双手握剑,剑尖对准张远,摆出一个金锋宗祖传的起手式。
风忽然停了。
山门前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金砺低喝一声,一剑刺出。
那一剑,是他练了一辈子的东西。
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锈迹的剑身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可那一剑落在张远眼里,软绵绵的,像一根被水泡软的树枝。
没有杀气。
没有锋芒。
那柄剑上,蒙着的不是锈,是这几十年的温汤水汽。
张远没有躲。
他抬手,一拳。
那一拳没有带任何元气,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拳,却快得让金砺瞳孔骤缩。
拳锋撞在剑身上,那柄蒙着锈迹的剑,从中间弯折,断成两截。
断刃打着旋儿飞出去,插进石阶缝里,嗡嗡作响。
拳势未歇,落在金砺胸口。
金砺整个人向后飞出去,砸在山门的石阶上,滑出去一丈远,才堪堪稳住。
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痛,一时竟爬不起来。
尘土从他身下扬起,又被风卷走。
“宗主!”
“师父!”
山门里,几个弟子听到动静,呼啦一下全冲了出来。
那个年纪大的师兄冲在最前面,挡在金砺身前,瞪着眼睛看着张远,声音发颤:“你……你是什么人!”
少年和少女也围了上来,挡在金砺身前。
少年的手在抖,却还是握紧了砍柴的斧头。
少女的腿也在抖,却把最小的孩子护到了身后。
最小的孩子被少女护在身后,吓得眼泪汪汪,却咬着嘴唇没有哭。
那个五六岁的孩子,抱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木棍,站在最前面,声音又脆又抖:“不许……不许欺负我师父!”
张远看着他们。
他看见那个师兄的背脊在发抖,却一步不退。
他看见那个少年的眼眶红了,斧头却攥得更紧。
他看见那个少女的嘴唇在哆嗦,却把最小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他看见最小的孩子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却咬着牙,站在最前面,把那根木棍举得高高的。
他忽然想起,那柄号称杀遍玄灵界的金锋剑。
锋芒没了,可这把骨头,还在。
金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推开挡在前面的弟子,看着张远,声音沙哑:“这位道友……要什么?”
张远看着他,开口:“我借你一笔钱,帮你还了通记商行的债。”
“作为交换,你让我入宗,做金锋宗的长老,把金脉传承给我看。”
话音落下,山门前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年纪大的师兄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不行!”
“金脉传承是我宗根本,怎么可以给外人!”
少年也喊道:“我们就算穷死,也不能卖传承!”
“师门的传承,说给就给?你做梦!”
少女没有说话,但她把最小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眼睛红红的,盯着张远。
最小的孩子也抹着眼泪喊:“不许欺负我师父!不许抢我们家的东西!”
弟子们七嘴八舌,声音又急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