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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弟子，看着他们虽然害怕、却依然挡在宗主身前的样子，没有催促。
金砺站在弟子们身后，看着那一张张又急又气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都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见的严厉。
弟子们愣住了，齐刷刷地回头看着他。
金砺看着他们，声音嘶哑：“你们一个个，知道什么？”
“金锋宗，还剩下什么？”
“山门是破的，库房是空的，地是秃的。连你们每天喝的那口粥，都是人家商行赊给我们的！”
“传承？传承在那些书里！可书里的东西，你们练得动吗？！”
“我这把老骨头，练了一辈子，连半步金刚都没迈过去。你们呢？你们练到什么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这位道友愿意入宗，是看得起金锋宗。”
“他帮我们还债，我们拿传承谢他。这笔买卖，金锋宗不吃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弟子，一字一字地说：“都过来，叫师叔。”
弟子们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金砺又喊了一声：“叫！”
那个年纪大的师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咬着牙，弯下腰，低声喊了一句：“师叔。”
少年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叔。”
少女带着最小的孩子，一齐喊：“师叔。”
最小的孩子喊完，还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金砺转身，朝张远抱拳，深深一揖：“金锋宗，金砺，见过长老。”
张远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红着眼眶的弟子，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入宗吧。”
当夜，张远住进了金锋宗那间漏风的藏经阁。
藏经阁不大，四面墙，三面是书架。
书架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许多典籍的边角已经霉烂，纸张脆得像枯叶，一碰就碎。
角落里结着蛛网，一只老蜘蛛安安静静地蹲在网中央，像是这座藏经阁唯一的住户。
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张远点上灯，一卷一卷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
金锋宗的金脉传承，就在这些泛黄的典籍里。
有功法，有心法，有前辈修行的手札，有历代宗主的批注。
那些字，有的刚劲，有的潦草，有的写了一半便断了，像是写的人忽然不在了。
他翻开一卷手札，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一行字。
“金之性，锐也。锐则伤物，亦伤己。故修金者，先养心，后养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又翻开一卷，是某位前辈的批注。
“吾修金脉四十载，日日养心，夜夜藏锋。至死，未出过一剑。”
“悔之。”
那两个字，墨迹洇开，像是写的时候，落了水，又像是落了泪。
张远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
他继续翻。
他看了整整一夜。
油灯添了三次油。
他把那些典籍，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像是走过金锋宗几百年的路。
他看到这个宗门的荣光，看到它的衰落，看到一代一代人守着“以柔养金”的祖训，把一脉杀伐传承，守成了一潭死水。
他也看到了那道被埋没的锋芒。
金脉的杀伐之利，藏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藏在那些没有出鞘的剑里，藏在那一代代人的“悔之”里。
他闭上眼。
识海中，金色的数字微微一颤。
他开始参悟。
他参悟的不是那些温吞的心法，而是藏在典籍深处的那缕锋芒。
那是金锋宗的祖师爷，刻在传承里的一缕杀伐真意。
被他一点一点地，剥了出来。
他参悟了整整一夜。
油灯燃尽的时候，他睁开眼。
掌中，一缕金色的锋芒凝成。
那缕锋芒极细，细得像一根针。
可那根针悬在他掌中，却让藏经阁里的空气，都微微发寒。
书架上的灰尘，无声地朝两侧分开，像是被那缕锋芒逼退的。
金煞诀。
半神通。
以金行之力凝成锋锐之气，专破护体罡气，杀伐之利，冠绝五行。
他握着那缕锋芒，忽然想起手札上那两个字。
“悔之。”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脉的锋芒，我替你们，带出去。”
窗外，天光微亮。
金锋宗的弟子们，隔着一道墙，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
那个年纪大的师兄，隔着窗缝看了一眼藏经阁里的身影，又缩了回去，低声对师弟师妹们说：“那位师叔……好像真的是来学东西的。”
“他在练咱们宗门的传承。”
少年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小声问：“他能练成吗？”
师兄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但他练的那个东西，我隔着墙都觉得冷。”
金砺站在院子里，望着藏经阁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低声说了一句：“金锋宗，总算等到了一个看得上它的人。”
张远在金锋宗住了三日。
三日里，他足不出户，日夜泡在藏经阁中。
藏经阁的窗户纸糊了三层，却还是漏风。
夜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把金锋宗历代典籍，一卷一卷地翻过去。
他翻得很慢。
他在等。
等那扇门被人敲响。
第三日午后。
阳光落在山门上，把匾额上“金锋宗”三个字照得发白。
风里没有鸟鸣，连蝉声都停了。
一辆马车，顺着土路驶来，停在了山道口。
张远在藏经阁里，隔着三道墙，听到了那辆马车的车辕声。
他放下手里的典籍，没有动。
他闭着眼，听着山下的动静。
胖掌柜的喊声，穿过半座山传上来，又尖又亮：“金砺！半月之期到了！今日要么还钱，要么，我的人上山拆屋子！”
张远听着。
他听见金砺的脚步声，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他听见金砺的声音，温温吞吞的：“通掌柜，再宽限……”
他听见胖掌柜的骂声：“宽限你娘！”
他听见衣料被攥住的声音。
他听见金砺没有挣扎。
藏经阁里，张远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幕上。
他站起身，走到藏经阁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