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
他起身,缓步走到广场中央。
他手里,握着一柄普通的青钢剑,是从金阙宗宴席旁随手取的。
剑是新的,还没开过刃,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又抬眼,扫过广场四周。
广场上围满了人,金阙宗的弟子们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搬来了凳子,有人站在旗杆下,有人索性爬上了屋檐,人人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意气风发的金袍青年,目光在他腰间的剑鞘上停了一瞬。
那柄剑,剑鞘上刻着金阙宗的徽记,剑身微微出鞘,露出一线金光。
好剑。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了数。
这一场,他要看的,不是阙明。
是金阙宗年轻一辈最纯正的金脉路数,到底长什么模样。
金锋宗的金脉传承,他已经在典籍里看全了。
可金阙宗的金脉路数,他还没见过真人施展。
他提剑,走到场中,朝阙明拱手:“请。”
阙明没有客气。
他拔剑。
那柄金纹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金光自剑身上亮起,映得广场上许多弟子都眯了眯眼。
好剑,好锋芒。
阙明挽了一个剑花,朗声道:“张长老,阙明得罪了!”
他一步踏出,剑光如虹,直取张远。
那一剑又快又利,金色的剑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亮弧,带着金阙宗金脉功法的纯正锋芒。
剑风破空,吹得张远的衣袍猎猎作响。
金阙宗的弟子们,已经有人在叫好了。
“好剑!”
“阙明师兄这一剑,已有几分宗主的影子!”
“看那散修怎么接!”
张远举剑,接住。
剑与剑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张远退了半步。
他的剑势,在阙明那一道道金色的剑光下,节节后退。
他的金煞诀,凝在剑尖,却怎么也凝不出锋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放不出来。
他一边退,一边看。
看阙明的剑。
看那柄金纹长剑,如何起手,如何转折,如何一剑紧过一剑地压上来。
看阙明脚下的步法,如何配合剑势,如何步步紧逼。
他在心里,将那些剑招,一记一记地拆开,又拼起来。
金阙宗的剑法,确实与金锋宗同源。
只是金锋宗走了温养的路子,把锋芒磨平了。
而金阙宗,走的是堂堂正正的锋锐之路。
一剑是一剑,光明正大。
可惜,太正了。
正到没有半分回旋,每一剑出去,都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尽。
张远又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已经快要贴上广场边缘的旗杆了。
阙明眼中精光一闪,剑势更急。
他一边出剑,一边开口:“张长老,你那门神通,怎么不使出来?”
“该不会,是使不出来吧?”
金阙宗的弟子们,哄笑起来。
“阙明师兄,人家那是让着你呢!”
“让什么让,我看是那神通根本不顶用!”
“金锋宗的东西,能有什么好的?”
张远没有回答。
他又退了一步。
脚下,已经踩到了旗杆的影子。
阙明一剑紧过一剑,将张远逼到了广场边缘。
金锋宗的弟子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年纪大的师兄,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最小的孩子,紧紧攥着少女的衣角,小声问:“长老……长老要输了吗?”
少女没有回答,手心里全是汗。
只有金砺,站在人群里,看着场中那道狼狈的身影,目光却越来越亮。
他练过金煞诀。
他知道那门神通,真正全力施展起来,是什么模样。
那绝不是眼前这样,被人一剑一剑逼得连连后退的样子。
场中,阙明一剑斩向张远肩头。
张远像是避无可避,举剑去挡。
剑与剑相撞。
那柄金纹长剑,压着青钢剑,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阙明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张长老,认输吧。这样下去,你面子上不好看。”
张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阙明以为他要认输的时候,张远忽然松了力。
那柄金纹长剑,压着青钢剑滑下去。
阙明用力过猛,剑势一沉,整个人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张远的青钢剑,忽然顺着那柄金纹长剑的剑身,向上一滑。
剑尖贴着剑身,直刺阙明的腕口。
阙明瞳孔一缩,想要变招,却已经来不及了。
张远的剑尖,点在他的手腕上。
阙明只觉得虎口一麻,手里的金纹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插进十丈外的地面,嗡嗡作响。
广场上,一片寂静。
那些刚才还在哄笑的弟子,笑容僵在脸上。
阙明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愣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还被他压着打的张远,怎么忽然就反手缴了他的剑。
张远收剑,拱手:“承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贵宗的剑法,大开大合,是正路子。只是发力太尽,留不住后手。”
“若是能留一分力,收放自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说得诚恳,像是真心指点。
可阙明听在耳里,脸色却涨得通红。
他堂堂金阙宗年轻一辈的翘楚,被一个散修长老缴了械,还要听对方指点自己的剑法?
他咬紧牙关,捡起那柄金纹长剑,头也不回地挤进人群里。
第一场,赌斗,张远胜。
金阙宗的长老们,脸色都微微变了。
先前那位说“找个台阶下”的长老,眉头皱了起来:“这散修……方才明明是阙明占了上风,怎么忽然就……”
“那一剑,点得又准又刁。”另一位长老沉声道,“不是运气。他是看准了阙明剑势用尽的那一瞬。”
“一个散修,能有这样的眼力?”
长老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打了个突。
金阙宗主坐在席上,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朝一名中年长老道:“玄真长老,你去会会他。”
玄真长老放下酒杯,缓步下场。
他是金阙宗长老,龙象境巅峰,距洞明只差一线。
他修的是金阙宗一门更深的传承,“断岳金指”。
他走到张远面前,没有抱拳,只冷冷看了张远一眼。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审视:“张长老方才那一剑,确实漂亮。”
“不过,老夫与那毛头小子不同。”
“老夫的断岳金指,不是什么剑法,是杀人术。”
“张长老,可要想清楚了。”
张远看着他,握紧了青钢剑。
他听出了玄真长老话里的试探。
金阙宗输了第一场,已经起了疑心,派了个狠角色来摸他的底。
这一场,他要看的,是金阙宗的中层传承。
断岳金指。
他抬手,剑尖指向玄真长老:“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