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说话。
他看似被打得节节后退。
其实他是一边退,一边感受。
他在感受天阙金经的厚重。
那浑厚的掌力之下,藏着金阙宗千年的底蕴,一层一层,层层相叠,像一座由无数岩层堆成的山。
他明白,天阙金经的精髓,不在锋,不在锐,在厚。
以厚压薄,以重克利。
这是金脉的另一种路数。
金阙宗,把金脉的锋芒,铸成了一座山。
金阙宗主又是一掌,将张远逼到广场边缘。
他收手,声音沉静:“张长老,认输吧。交出神通,老朽保你金锋宗上下无恙。”
金阙宗的弟子们,已经有人在笑了。
“宗主出手,那散修必败无疑!”
“他再强,还能强过宗主的天阙金经?”
“那门神通,马上就要姓金了!”
张远没有说话。
他又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广场的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块已经裂开的石板。
他想起金锋宗藏经阁里那卷手札上的话。
“金之性,锐也。锐则伤物,亦伤己。”
可他在这一战里,看见了两条路。
金锋宗,把锐磨成了钝。
金阙宗,把锐堆成了厚。
他们都在怕那个“伤己”。
只有他自己知道,金脉的真意,不在钝,也不在厚。
在准。
在那一线之间,把所有的锋芒,凝成一点。
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金阙宗主,开口,声音不高:“宗主的天阙金经,确实浑厚。”
“可惜,山再厚,也挡不住一样东西。”
金阙宗主眉头一皱:“什么?”
张远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金色的锋芒。
那一缕锋芒,比头发丝还细,却凝得极实,像是把金煞诀所有的力量,都压进了那一点。
他开口,一字一字:“一线。”
“一线,足矣。”
他屈指,弹出。
那缕金色的锋芒,只有一线,细得像一根针。
它却穿透了金阙宗主那浑厚如山的掌力,穿透了他的护体金光,停在了他的眉心前。
没有刺入。
只是停在那里。
金阙宗主僵在原地,额角一滴冷汗,缓缓滑落。
他缓缓低头,看着眉心前那缕金色的锋芒,又抬头,看着张远,声音沙哑:“你……”
“你刚才,一直在让?”
张远收回那缕锋芒,神色平淡:“承让。”
第三场,张远胜。
场边,死一般的寂静。
金阙宗的弟子们,看着场中那道青袍身影,连呼吸都忘了。
那个方才还在说“那门神通马上就要姓金了”的弟子,张着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锋宗的弟子们,看着场中那道身影,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那个年纪大的师兄,张着嘴,说不出话。
少年手里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最小的孩子,揉了揉眼睛,小声问:“师兄……长老赢了?”
“长老把金阙宗主都打赢了?”
没有人回答。
金砺站在人群里,看着场中那道青袍身影,看着金阙宗主那铁青的脸色,心里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想起宴席上,张远说赌斗时的那份从容。
他忽然明白了张远的算计。
这哪里是送传承?
这是借着赌斗,把金阙宗的传承,一门一门地,赢过来。
张远站在场中,收剑,看着金阙宗主,开口:“三场,三门传承。”
“宗主,承让了。”
金阙宗主站在原地,看着张远,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从铁青,到阴沉,到不甘,到愤怒,又到无可奈何。
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张长老……好算计。”
“三场,三门传承。我金阙宗,输得起。”
他转身,朝殿内走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把传承取来,交予张长老。”
当晚,张远在金阙宗的客殿里,拿到了三门传承。
第一门,金阙剑典。
第二门,断岳金指。
第三门,天阙金经。
三门传承,摆在他面前的案上,玉简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一一拂过那些玉简。
他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可他心里清楚,金阙宗主今夜走出大殿时,眼底那抹不甘,没有散。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三门传承,又看了看窗外金阙宗连绵的灯火。
他忽然想,这灯火之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手里的金煞诀?
金阙宗,不会善罢甘休。
金阙宗那三门传承,三枚玉简,静静躺在案上。
玉简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刚从千年的尘封中醒来。
张远没有急着去拿。
他先走到窗前,将那扇半掩的窗,轻轻合拢。
窗棂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又走到殿门前,将那根门闩,轻轻插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早就计划好了今夜要做完的事,不容任何人打扰。
他回到案前,坐下。
他伸手,拿起第一枚玉简。
金阙剑典。
这枚玉简,是他赢回来的。
三场赌斗,三门传承,是他一步步算好的棋。
从金锋宗那座秃山上,他传金砺金煞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金砺的锋芒一旦出鞘,玄灵界那些觊觎金脉的势力,就会像闻着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
金砺在绝境中破境,一人一剑杀退十三人,逼得金阙宗那扇紧闭的山门,不得不打开。
金阙宗请他上山,请他坐上宴席,向他讨要神通。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他来金锋宗、来金阙宗,从来不是为了当什么长老。
他需要一门能与九岳金身共鸣的金脉神通,来凝他的第二道神通化身。
金阙宗的传承,是金脉里最丰厚的几座矿山之一。
他如今,正坐在矿山顶上。
他闭目,神识沉入玉简之中。
无数剑招,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
金阙宗的剑,堂堂正正,一剑是一剑,锋芒毕露,没有半分遮掩。
他不急着学。
他先看。
看那些剑招如何起手,如何转折,如何收势。
看那些剑意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
金阙宗的剑心,他看出来了。
不是金锋宗那种藏着掖着的温吞。
金阙宗的剑,就是要亮出来,就是要让人看见。
堂堂正正,锋锐无匹。
这样的剑,守得住山门,立得住威风,却也有它的破绽。
剑势太正,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