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在心里,将金阙剑典的每一道剑意拆开、拼起、又拆开。
像一位匠人,把一柄好刀拆成铁,看它的钢口,看它的淬火,看它哪里淬过了头,哪里又淬得不够。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动。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焰,忽长忽短。
他睁开眼,放下第一枚玉简。
金阙剑典,修成。
他拿起第二枚。
断岳金指。
十指如钩,指指夺命。
那是一门外放的杀伐之术,每一指,都凝着金脉最纯粹的锐意。
他看它如何凝锋,如何发力,如何收势。
他看穿了那门指法的每一处变化,也看穿了它的局限。
锋芒放得太尽,收不回来。
这样的指法,杀得死对手,也耗得死自己。
他闭目,将断岳金指的奥义,一丝一丝地抽出来,揉碎,再拼起来。
像从一块矿石里,炼出最纯的那一缕金。
他睁开眼。
断岳金指,修成。
他拿起第三枚。
天阙金经。
这是金阙宗的立宗之本。
他神识沉入其中,便觉自己置身于一片群山之间。
那浑厚的掌力,如群山连绵,一层一层,层层相叠。
他沿着那些掌力,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他看到金阙宗千年的底蕴,一层一层,像一座由无数岩层堆成的山。
他看到了“厚“。
以厚压薄,以重克利。
他把那门天阙金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在那浑厚的掌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守护。
金阙宗把金脉的锋芒,铸成了一座山。
不是为了攻,是为了守。
守山门,守传承,守千年基业。
这样的山,守得住千年,却挪不动一步。
他把天阙金经的奥义,纳入识海。
他睁开眼。
天阙金经,修成。
三枚玉简,静静地躺在案上。
三门传承,已经尽数纳入他识海之中。
张远没有起身。
他坐在案前,闭上眼,开始真正的参悟。
三门传承,在他识海中铺展开来。
金阙剑典的锋,断岳金指的锐,天阙金经的厚。
三门传承,三种路数。
它们在他识海中碰撞、交融、撕扯,像三条被捆在一起的蛟龙,谁也不服谁。
张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镇压它们。
他任凭那些力量在识海中翻涌,仔细地感受每一条蛟龙的脾性。
金锋宗的藏锋,金阙宗的放锋,还有那门天阙金经的厚重。
他记得自己用金煞诀破开天阙金经的那一缕锋芒。
一线。
金锋宗藏了一辈子的锋芒,其实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被磨平了棱角。
金阙宗放了一辈子的锋芒,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收放自如,只是越放越尽。
而天阙金经的厚重,其实不是金脉的本色,是金阙宗为了守传承,把锋芒铸成了山。
那三条蛟龙,在识海中挣扎了许久,渐渐地,平静下来。
它们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那条线,就是“准“。
是把一生的锋芒,凝成一线,在该出的时候,分毫不差地刺出去。
他睁开眼。
识海之中,三门传承的奥义,正在缓缓融合。
金阙剑典的锋,断岳金指的锐,天阙金经的厚,在他识海中交缠、熔炼,最终,凝成一道全新的力量。
那是他自己的金脉传承。
不属于金锋宗,不属于金阙宗。
是属于张远的金脉大道。
那一线之间,收放自如的杀伐之力。
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金色的锋芒。
那缕锋芒,比金煞诀更加纯粹,比断岳金指更加凌厉,却又带着天阙金经的沉厚。
它像一道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凝着整条金脉大道的重量。
他握着那缕锋芒,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望向识海深处。
九道金身,盘坐如岳。
第一道金身,周身缭绕着青色的火焰,是火焰神通化身。
第二道金身,静静地等着。
他早就为它,选好了路。
他抬手,将那缕金色的锋芒,送入识海。
锋芒没入第二道金身。
金身震动。
那一瞬间,张远感到自己的神魂,也随着那道金身一同震动。
金色的光芒,与金脉的锋芒,在他识海深处缓缓融合。
不是吞噬,不是取代。
是熔炼。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识海深处那座无形的熔炉里,被煅烧、被锻打、被一点一点地融为一体。
像一块铁,被烧红,被锤打,被淬火。
识海之中,金色的数字,猛然一颤。
【消耗寿元:三十万年。】
【当前寿元:三百六十三万年。】
数字落下的那一刻,金身与金脉锋芒融合之处,一道新的身影,缓缓成形。
那身影与张远一般无二。
周身缭绕着金色的锋芒,每一缕锋芒,都带着纯粹的杀伐之力。
它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神剑。
它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张远感到整座客殿的空气,都凝了一凝。
案上的灯焰,齐齐矮了半寸。
那是被杀伐之气,压下去的。
金脉化身。
第二道神通境化身。
火焰化身主吞噬,主炼化,如一座温养万物的熔炉。
金脉化身主杀伐,主锋芒,如一柄淬尽寒光的利剑。
两道化身,一左一右,盘坐识海。
一炉一剑,恰好将张远的底蕴,补齐了两角。
他睁开眼,没有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周身。
体内,那些年积累的护身手段,在两道神通化身的呼应下,也在缓缓生变。
镇域、文气化形、气血化身融合之术、玄龟定界珠,还有那几道护身的法门。
它们原本是各自独立的手段。
此刻,在金脉大道那一道“厚“意的牵引下,它们开始靠拢、交叠、融合。
以金之厚,铸成护体的壁障。
他心念一动,那几道护身之力,一层一层地在他周身展开。
第一道,金锋壁障,以身周半寸,隔绝外物。
第二道,金罡气墙,以血气为基,硬撼冲击。
第三道,金纹甲衣,附于皮肉,刀剑难侵。
第四道,金域镇守,引金脉之力,凝固身周一丈。
第五道,金身护主,以金脉化身之力,在生死关头,替本尊挡下一击。
五道护身神通,层层叠叠,护在他周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灯火在他身后跳动。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他亲手合拢的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金阙宗山间的草木气。
他望着窗外那片连绵的灯火,目光平静。
金阙宗不会甘心交出那三门传承。
这一点,他在宴席上提出赌斗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
他算到的,甚至比这更多。
他算到了金阙宗今夜会有人来。
他算到了那扇门背后,会有多少人盯着他手里的金煞诀。
他甚至算到了,金阙宗那位闭关的神通境老祖,会不会在某个时候,推开那扇殿门。
他站在窗前,等了片刻。
果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像是有人踩在屋檐的瓦片上,又像是衣袍擦过窗棂。
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夜风。
可在张远听来,那声响,比惊雷还清楚。
他没有回头。
他伸手,将案上那三枚玉简收入怀中。
然后,他缓步走到殿门前,拉开门闩,推开门。
门外,夜色正浓。
月光洒在客殿前的青石阶上,如一层薄霜。
他负手而立,站在月光下,望着那片灯火深处缓缓靠近的身影,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容: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
他的身后,识海深处,金脉神通化身,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