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推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门外,月光如霜。
一道身影,踏着月光,缓缓走来。
那人须发皆白,周身气息沉厚如岳,身周隐约有山河虚影流转。
正是白日里那位一言喝退数千人的金阙宗太上长老。
神通境,第一层,凝形。
他身后,跟着几名金阙宗的长老,远远地站在回廊尽头,不敢靠近。
太上长老在张远面前十丈处站定。
他看着张远,看了很久,缓缓开口:“张长老,好胆色。”
“老夫活了几百年,见过许多人。可像你这般,赢了我金阙宗三门传承,还敢夜宿客殿、等着老夫上门的,还是头一个。”
张远负手而立,没有接话。
太上长老继续说:“老夫今夜来,只问一件事。”
“你那门金煞诀,究竟是从何而来?”
张远看着他,开口:“金锋宗的藏经阁里,有一卷手札。手札上写了两个字。”
“悔之。”
太上长老眉头微皱。
张远继续说:“金锋宗那位前辈,把锋芒藏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出过一剑。他悔了。”
“我替他,把那一剑出了。”
太上长老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
“那老夫,也想领教领教,那一剑。”
他话音落下,一步踏出。
周身山河虚影暴涨,一座巨大的山岳虚影,在他身后凝成,携着万钧之势,朝张远压下。
那不是试探。
是神通境第一层的全力一击。
张远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座山岳虚影压到身前,才缓缓抬起手。
他屈指,一弹。
一缕金色的锋芒,从他指尖射出。
那缕锋芒极细,却凝着整条金脉大道的重量。
它撞上山岳虚影。
轰的一声。
那座由山河虚影凝成的山岳,从中裂开一道缝。
裂缝蔓延,整座山岳虚影,寸寸崩碎。
太上长老面色一变,双掌连拍,凝出数十座山岳虚影,层层叠叠地压向张远。
张远依然没有动。
他抬手,又一弹。
金色的锋芒,如一线长虹,穿透层层山岳虚影,如穿腐土。
太上长老连退数步,周身山河虚影寸寸碎裂。
他稳住身形,看着张远,瞳孔骤缩:“你……你不是龙象境!”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张远没有回答。
他身后,识海深处,一道金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金脉神通化身。
那身影与张远一般无二,周身缭绕着金色的锋芒,每一缕锋芒,都带着纯粹的杀伐之力。
它走出来的一瞬间,整座客殿的空气,都凝了一凝。
太上长老的脸色,彻底变了:“神通化身……你有一道神通境的金脉化身!”
“你是神通境!”
张远没有说话。
金脉化身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金色的锋芒。
那一缕锋芒,比张远本尊弹出的,还要细,还要纯。
它凝着金锋宗的藏、金阙宗的放、天阙金经的厚,三脉合一,凝成一线。
太上长老如临大敌,周身山河虚影暴涨,将他整个人护在中央。
金脉化身屈指,弹出。
那一线锋芒,穿透山河虚影,如穿腐土。
它点在太上长老的护体金光上。
护体金光,如薄冰碎裂。
太上长老被那一线锋芒,逼得倒飞出去,砸穿了三重院墙,撞进半座山体之中。
尘土冲天。
整座金阙宗,都听见了那声巨响。
山体崩裂,碎石如雨。
半座山岳,在那一击之下,塌了半边。
回廊尽头,那些金阙宗的长老们,看着那半座崩塌的山岳,看着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袍身影,浑身冰凉。
金阙宗主站在殿门前,看着那一幕,瞳孔深处,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他看到了那道金色的锋芒。
他修了一辈子的天阙金经,自认为已经把金脉的“厚”练到了极致。
可那道锋芒告诉他,金脉的极致,不在厚,不在锋,不在锐。
在那一线。
把一生的锋芒,凝成一线,在该出的时候,分毫不差地刺出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修行,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看月亮。
今日,那层纸,被人捅破了。
金锋宗的弟子们,站在广场边,看着那半座崩塌的山岳,看着那道青袍身影,全都傻了。
那个年纪大的师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小的孩子,拉着少女的衣角,小声问:“长老……长老把山都打塌了……”
少女没有回答。
她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半座山体之中,太上长老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浑身浴血,衣袍碎裂,气息萎靡,看着张远,眼中满是惊惧与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涌上来的血呛住,咳了好几声。
张远看着他,没有赶尽杀绝。
他收回金脉化身,缓步走到太上长老面前,开口:“前辈的天阙金经,确实浑厚。只是,金脉的本色,不在守。”
“若有一日,前辈想明白了那一线,金阙宗,还能再立千年。”
太上长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受教了。”
张远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客殿前。
金砺带着金锋宗的弟子们,已经等在殿前了。
金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张远看着他,又看着那些弟子,开口:“金锋宗,暂时就留在金阙宗吧。”
“金阙宗不会再为难你们。我那一剑,他们记着呢。”
金砺一怔:“长老……你要走?”
“嗯。”张远说,“我还有事。”
他顿了顿,又说:“金煞诀,我已经传给你了。金脉大道那一线,你也亲眼看见了。”
“金锋宗的路,往后,靠你自己走了。”
金砺眼眶一热,深深一揖:“长老的大恩,金砺……金砺记一辈子。”
那个年纪大的师兄,也带着师弟师妹们,齐齐跪了下来。
最小的孩子,跪在地上,仰着头,小声问:“长老……长老还回来吗?”
张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下,说:“会回来的。”
“等我办完事,就回来看你们。”
最小的孩子破涕为笑。
张远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踏出金阙宗的山门,踏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