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金阙宗的灯火,在张远身后,一点一点地远了。
他走了三天三夜,穿过两片荒原,来到一处坊市。
那是玄灵界深处的一处修行坊市,唤作落霞集。
坊市不大,却热闹,是各方修行者歇脚、交易、打听消息的地方。
张远换了一身灰袍,混在人群里,走进坊市。
他在坊市东头的一间茶棚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很苦,像玄灵界的天色。
他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挑着货担的独臂汉子,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放下货担,也不看他,只低头摆弄担子里的杂物,嘴里嘟囔着:“客官,要灵材吗?刚收的,便宜。”
张远没有接话。
他抬手,在茶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独臂汉子摆弄杂物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张远一眼,又低下头,从货担底下摸出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玉简,随手丢进茶碗边的杂物里。
“客官,这枚灵材,您看看成色?”
张远伸手,拈起那枚灰色玉简,握在掌中。
独臂汉子挑起货担,转身走了,没入人流之中,再无踪迹。
张远垂下眼,握着那枚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里,是暗刃近半月送来的消息。
最新的几条,一条比一条重。
第一条,玄冥殿主出关,踏入神通境第三层。
第二条,玄冥殿召集各方大宗,泰岳宗、玄天宗、焚天宗余部,皆已应召。
第三条,玄冥殿放话,要攻裂天谷。
裂天谷。
那是玄灵界对镇岳谷的称呼。
张远握着那枚玉简,指腹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目光平静。
他在玄灵界这半年,扫了铁骨宗,破了焚天宗,点了金锋宗的火,压了金阙宗的锋芒。
他以为,玄灵界已经没有人敢再打镇岳谷的主意。
可看来,还是有人,不死心。
他放下茶碗,将那枚玉简收入怀中,站起身。
他走出茶棚,站在落霞集的街口,望着玄灵界那片暗红色的天幕。
他轻声开口:“也好。”
“玄冥殿主,神通境第三层。”
“正好。”
……
玄灵界,西陲。
一座无名的小矿场,嵌在一片荒山之中。
石家寨的采集队,正在矿场里干活。
三十来号人,背着矿篓,蹲在矿洞里,一锤一锤地凿着灵石。
他们是为镇岳谷供货的小势力,寨子不大,靠着给镇岳谷采集灵矿石换些口粮。
领队的是石家寨的二当家,姓石,是个结实的中年汉子。
他蹲在矿洞口,一边看天,一边催:“都快点,天黑前得下山。”
矿洞里,锤子凿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就在这时,一个正在洞口望风的小子,忽然“啊”了一声。
“二当家!你看天上!”
石二当家抬头。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西方的天幕上,那一片常年的暗红,忽然被照亮了。
无数道灵光,从玄灵界的深处升起,铺天盖地,朝一个方向掠去。
有剑光,有遁光,有赤色的、金色的、青色的,像一场逆流的雨。
它们连成一片,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那道灵光洪流的方向,正是镇岳谷。
矿场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那片天。
有人手里的锤子,掉在了地上。
“那……那是什么?”
“是玄灵界的大军!好几个宗门的人马,都往镇岳谷去了!”
“他们是要打镇岳谷?”
石二当家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身边的矿篓:“都别凿了!东西也别要了!走!”
“回镇岳谷!”
“慢了,就死在这儿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往山下跑。
一路跑,一路回头看天。
那片灵光洪流,还在往镇岳谷的方向涌。
有人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喊:“那么多人……镇岳谷,还守得住吗?”
“守得住!”前面一个汉子回头吼了一嗓子,“一定要守住镇岳谷!”
“镇岳谷要是破了,咱们这些小寨子,第一个没命!”
有人跟着喊:“怕什么!有校尉大人在呢!”
“校尉大人无人能敌!”
“对!有校尉大人!”
跑在最前面的石二当家,听着身后那些喊声,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可他心里清楚,这一次的阵仗,比半年前那一次,还要大。
镇岳谷,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新兵营里,正有一群新卒蹲在营房门口磨兵器。
号角声很短,很短促,一连三声。
三声之后,整座镇岳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什么机关。
营房里的人,呼啦一下全动了起来。
老兵们扔下手里的东西,抄起兵器,往各自的队伍里跑。
甲队上墙,乙队守左翼,丙队守右翼,丁队居中策应。
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密密麻麻,却一点也不乱。
新兵营里,几个刚入谷不到一个月的新卒,一下子慌了神。
“号角?怎么突然响号角?”
“敌袭?是敌袭吗?”
“咱们该往哪跑?”
一个老兵从他们身边跑过,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吼了一嗓子:“往哪跑?回自己的队里!拿着兵器,跟我上墙!”
几个新卒手忙脚乱地抓起兵器,跟在老兵身后,一路小跑。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新卒,一边跑,一边紧张地问:“老哥……这、这次是谁来打咱们?”
那老兵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听说,这次有神通境三层的强者来。”
新卒的脚,顿了一下。
神通境三层。
他在村里听说过,那是玄灵界的顶尖强者,一人可灭一宗。
他的手,开始抖。
“神……神通境三层?”他声音发颤,“那咱们……那咱们顶得住吗?”
那老兵忽然回头,咧嘴一笑。
他脸上有一道旧疤,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动。
“怕什么?”他说,“有的打了!”
新卒愣住了:“有……有的打了?您、您不怕?”
老兵把他往前一推,让他赶紧跑。
“怕什么怕。”老兵说,“有校尉大人在呢。”
“你小子记住了,咱们是镇岳谷的人。”
“只要校尉大人还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替你顶着。”
新卒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座中军大帐。
帐外,安安静静。
帐前,那道青袍身影,负手而立。
隔着很远,看不清面容。
可那道身影站在那儿,一站就是许多年。
新卒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不那么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