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抬起头。
他望向旷野上那座中军大帐。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跨过了整座山谷。
那一步落下的时候,石墙上的老兵们,只看见一道青影,从谷中掠过,落在谷口的上空。
那道身影在谷口上空停住。
他周身缭绕着青色的火焰。
那一缕缕火焰,贴着衣袍,像一件由火焰织成的甲胄。
每一缕火焰,都带着一种纯粹的、熔炼万物的力量。
火脉分身。
他落在半空,抬起头,看着那片压下来的天。
他抬起手。
他朝那片压下来的天,一托。
青色的火焰,从他掌中铺展开来,化作一层火焰的幕。
那层火焰幕,不厚,薄得像一层纸。
可它就那么张开,托住了那片压下来的天。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撞。
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不大,却沉得很,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两座山之间,被硬生生地顶住了。
整片旷野的地面,向下沉了一尺。
以两股力量相撞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圈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圈气浪推过旷野,将地面上的碎石、枯草、残旗,一并卷起,卷成一道土黄的环。
土环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撞在两边的大阵上,散成漫天尘埃。
火光与暗色,在半空中撕扯。
那层青色的火焰幕,在暗色的压力下,一寸一寸地向下弯,可始终没有破。
它弯到一半,又弹回去。
两股力量,就这么僵在半空。
石墙上,谷中,无数道目光,都落在半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新卒们瞪大了眼。
“校尉大人出手了!”
“校尉大人把那天,接住了!”
“看!那道光,那道光挡住了!”
石墙上,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卒,握着刀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目光里,是一种说不清的安稳。
“我说什么来着。”他低声说,“有校尉大人在。”
“天塌下来,也有人替咱们顶着。”
谷中,中军大帐前,张九妹背着那口木盒,站在帐前。
她抬头,看着半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没有动。
她的手,轻轻搭在木盒的边上。
那口木盒里,三柄刀,安安静静。
玄灵大军阵中,议论声,也起来了。
一个中等宗门的弟子,仰头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喃喃道:“那就是裂天谷的守将?”
“一个人,接住了殿主的一击?”
他身旁的长老,沉声道:“别慌。那只是试探。”
“殿主还没动真格的。”
“那只是殿主随手一按。真动起手来,那守将撑不住。”
那弟子点了点头,可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半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上,没有移开。
半空中,火脉分身与殿主的隔空交锋,一次一次地撞。
殿主依然坐在那张黑木椅上。
他只是抬着手,指尖的幽深黑气,一次比一次浓。
第一次按下。
半空中的火焰幕,向下弯了一寸。
火脉分身的身形,晃了一下。
他稳住了。
第二次按下。
那层火焰幕,向下弯了三寸。
火脉分身的脚下,呕出一口青色的火屑。
他稳住了。
第三次按下。
那层火焰幕,弯到了半尺。
火脉分身的身形,向后飘退了半丈。
他稳住了。
石墙上,新卒们的心,也跟着那三次压下,一次一次地沉。
“校尉大人……校尉大人退了?”
“没有!没有退!只是退了一点!”
“可那是殿主随手一按啊……”
那个老卒一把按住那新卒的肩:“慌什么。”
“那是因为校尉大人,还没认真。”
半空中,火脉分身稳住身形,抬手,将那片火焰幕,重新撑起。
他低头,看向旷野上那张黑木椅。
然后,殿主终于起身了。
他扶着扶手,缓缓站起。
他的身形,从那张椅子上,一点一点地立起来,像一座从地底升起的山。
他走出大帐,走到旷野上。
他站在旷野上,抬头,看着半空中那道青色的身影。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幽深,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
“半年前,是你,封了裂缝。”
“那一次,玄灵界来了数万人,两位神通境。”
“结果,凝形死在了这里,化域逃了回去。”
“今日,老夫来,替玄灵界,开一条路。”
他抬手,结印。
那股幽深的力量,从他身上,缓缓升起。
那不是元气,不是法力。
那是一种直指神魂的力量。
它没有形状,看不见,摸不着。
可当它升起的那一刻,旷野上所有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层阴云。
石墙上,有老兵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发沉,眼前的景象晃了一晃。
“怎么回事……我的头怎么……”
“……这不是打在身上,这是打在魂上!”
“那是神通!那是神通境第三层的神通!”
火脉分身的面色,微微一凝。
他抬起手。
青色的火焰,在他掌中暴涨,化作一柄青焰长刀。
那柄刀,通体由火焰凝成,刀身上,一道一道的火焰纹路流转,每一道都像是活的。
刀身不长,可它一出现,半空中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火焰化身,主熔炼。
他的路数,是吞噬、是炼化。
两股神通,在半空中相撞。
第一次碰撞。
那柄青焰长刀,劈开那道幽深的力量。
幽深的力量被撕开一道口,可裂缝马上又被合上,像一道被水草缠住的伤。
火脉分身退了半步。
第二次碰撞。
火脉分身不再只守,他欺身而上,青焰长刀连斩。
刀光一道接一道,每一道都在那幽深的力量上撕开一道口子。
可那道力量太厚了。
它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渊。
伤口一道一道地被撕开,又一道一道地合上。
火脉分身退了丈许。
第三次碰撞。
火脉分身将周身所有的火焰,都凝进了那一刀。
那一刀,青得发白。
刀身落下的地方,那道幽深的力量,被生生劈开一道深沟。
可那道力量只是顿了顿。
然后,它像潮水一样,从那道深沟的两侧,涌了回来,将那柄青焰长刀,裹在了中间。
火脉分身周身的火焰,被那股幽深的力量,压得向内一缩。
那柄青焰长刀,从中裂开一道缝。
缝一裂开,刀身就开始崩。
从刀尖,到刀身,到刀柄。
一寸一寸地崩。
火脉分身一个踉跄,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落回谷中。
那道青色的火焰幕,散了。
那层金色的护山大阵,在那股压力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光罩上,那道口子,重新裂了开来。
孙锐在高台上,一声闷哼,一口血,喷在了阵眼上。
“阵……阵又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