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神教的圣堂。
后院的客房里。
吉娜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她抱着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布鲁诺惨死的画面,那些暴徒狰狞的脸,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闪回。只要一闭上眼睛,她就能闻到鲜血的腥气。
门被轻轻推开。
伊莲娜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木盆里装着热水,搭着一块毛巾。她把木盆放在床边。
“洗把脸吧。”
伊莲娜拧干热毛巾,递了过去。
吉娜呆呆地看着墙壁,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她捂住脸,肩膀抽动起来。
伊莲娜没有说话。她遇到过这种情况。遭遇巨大痛苦后,产生的心理创伤。
她拉开吉娜的手,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的丈夫,几个月前也死了。”
伊莲娜一边擦拭,一边开口。
“他死在书房里。被人拧断了脖子。”
伊莲娜将毛巾放进水盆里搓洗。
“我当时也在家里。我知道杀他的人是谁。我也知道自己随时可能会死。”
吉娜停下抽泣,通红的眼睛看着伊莲娜。她一直以为这些神职人员的家属,生活在绝对的安全中。没想到,对方也经历了这样的不幸。
“那您……不害怕吗?”吉娜轻声问。
“怕。但恐惧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伊莲娜拧干毛巾,看着吉娜。
“人总是要死的,吉娜夫人。不管是在哪里,不管什么人。死亡从来不讲道理。”
“活下来的人,需要向前看。否则,会被那些恐惧的记忆拖进深渊。”
吉娜呆呆地坐着。
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两天发生的一切。这些糟糕的记忆,令她无法安静下来。
“不行,我做不到。我一闭上眼,就看到布鲁诺死时的惨状。”
她痛哭流涕。
这时,远处的祈祷厅里,隐隐传来了修女们晚祷的歌声。
空灵,悲悯。
那歌声似乎带有一种奇异的频率,抚平了她心中的恐惧和躁动。
吉娜的哭泣渐渐平息。
“这是什么歌曲……”
“赞美天神的歌。”
“天神?”吉娜喃喃自语。
“是的。天神。”
伊莲娜双手交握在胸前。
“天神不会帮你杀退暴徒,也不会变出金币。但天神会赐予你平静。只要你相信他,你的灵魂就不会在绝望中破碎。这种平静,比任何世俗的凭依都要坚固。”
吉娜又呆住了。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宗介的身影。单手屠杀暴徒的宗介大人,强大得犹如神明。但他太冷酷,太遥远了。他可以提供庇护,却无法填补她内心的恐惧和空洞。
她看着墙上的天神壁画。不自觉地,她学着伊莲娜的样子,双手交握。
她闭上了眼睛。
“求您……赐予我平静……”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在这一刻,这位曾经的富商太太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将灵魂寄托于虚无的信徒。
……
三天后。
灰岩镇的局势终于稳定了下来。
城墙上挂起了巴隆的红叶纹章旗帜。街道上,城卫军开始巡逻,清理废墟和尸体。
镇南。圣堂侧门。宗介来找到伊莲娜。
伊莲娜微微欠身。
“表兄。您来了。”
“我来接人。”宗介语气平淡。
“请随我来。”
伊莲娜将宗介引到了后院。
推开门。吉娜正跪在蒲团上。
听到脚步声,她站起身,转过头。
宗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仅仅几天不见。吉娜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和伊莲娜款式相仿的素色粗麻布长袍。脸上没有脂粉,长发用木簪简单的挽着。
以往那种眼波流转的风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平和。甚至透着一丝悲悯和宁静。
“宗介大人。”
吉娜走到宗介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头行礼。
“外面太平了。战乱已经平息。”
宗介看着她说道。
“布鲁诺的商会和染料作坊,我让人护住了,没被暴徒洗劫。你可以回去了。那些产业,需要有人打理。”
然而,吉娜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从箱子里,拿出一叠羊皮纸契约,以及几枚纯铜打造的商会印信。她走回来,将这些东西递到宗介面前。
“谢谢您,宗介大人。”
她看着宗介的眼睛,眼神清澈。
“那些产业的地契和契约,都在这里。全部交给您。我不需要了。”
宗介微微挑眉。她居然主动放弃了所有的财富,如此庞大的财富。
“你确定?”宗介问。
“确定。”
吉娜点了点头。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我想从布鲁诺留下的现金里,留下一笔钱。其中一小部分,捐给圣堂。”
吉娜说道。
“然后,我想在灰岩镇也开一家免费发面包的铺子。就像您在黑石城做的那样。”
宗介终于明白了她的变化源自何处。
“你信教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信仰。”
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我只是觉得,在我最害怕、最绝望的时候。是这里的钟声让我活了下来。”
她抬起头,直视宗介。
“大人,我只想做点能让我心里踏实的事情。”
宗介端详了她几秒钟。
他不信这些,但他没有嘲笑她的信仰。普通人总是需要一些精神麻醉剂,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崩溃。信仰也好,行善也罢,终归是好事。
“可以。”
宗介同意了。
“钱你可以留下。面包房的事,你放手去做。我会给你打好招呼,如果遇到麻烦,可以找城卫军,他们会配合你。”
“多谢大人。”
吉娜如释重负地笑了。这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干净的笑容。
“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宗介又开口说道。
“跟我走吧。我有足够的财富。你可以安稳地过完下半辈子。而且有我在,没人能够伤害你。”
吉娜愣了一下。
她凝视着这个高大、深不可测的男人。他救了她的命。他拥有着碾压一切的力量。曾经,她深深痴迷于他。
但现在,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大人。”
吉娜的声音很温柔,神情释然。
“您太强大了,也太遥远了。和您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在仰望一片深不见底的星空。我感觉触摸不到您。”
她双手交握。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我受不了那种随时可能被卷入深渊的恐惧。我只想在圣堂里,平静地度过余生。”
宗介沉默了一会。他没有再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照顾好自己。”
宗介转身,准备离开。
“宗介大人。”
吉娜突然叫住了他。
她走上前。踮起脚尖。
她的嘴唇,轻轻地印在宗介的脸颊上。
这一个吻,没有了往日的情欲。只有纯粹的感激,和最终的道别。
“愿您的道路,永远没有阴霾。”她轻声说道。
宗介没有说话。他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圣堂的后院。
阳光洒在街道上。
宗介慢慢走着。他不需要女人的依恋来证明自己的强大。还有比男女之情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