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傍晚。
宗介回到了自己的宅邸。
听到管家通报,玛莎连忙跑出来。看到宗介安然无恙地走进来,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灰岩镇大战的消息早已传来。她这几天一直悬着心,生怕宗介遭遇不测。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她给宗介倒上一杯茶。
宗介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羊皮纸,扔在桌子上。
“明天派几个靠谱的人去一趟灰岩镇。这是布鲁诺商会名下的所有产业地契和契约,还有转让文书,现在归我们了。”
玛莎愣了一下。她拿起那些羊皮纸,迅速翻看起来。
“三家大型布匹作坊……五支常年往返北境的成熟商队……还有灰岩镇中心街区的六间商铺。”
玛莎兴奋极了。
“大人,这是一笔庞大的财富。”
宗介平静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接手?”
玛莎拿出她作为贤内助的专业素养,认真地分析起来。
“大人,这三家作坊,一直以来的主营业务是销往大城市的精细丝绸和天鹅绒。利润确实极高。但这种高端产业,需要极高明的绣工,以及稳固的销售渠道。”
“现在布鲁诺死了,原有的销路肯定会受到影响,我们突然接手,很容易造成货品积压导致资金链断裂。”
“我建议把这三家作坊直接卖掉。能迅速获得一大笔资金。”
这是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建议。
然而不符合宗介的心意。
“不卖。”
“我不缺金币。我需要它们。”
宗介拿起桌上的纸笔,刷刷几下,画出了一张简单的衣服样式图。直筒,立领,深色纽扣。没有花哨的装饰。
“从明天起,停掉所有的丝绸和天鹅绒生产线。”
宗介将图纸递给玛莎。
“把所有的织布机,全部调去生产最耐磨的棉布。统一染成深黑色。版型,就照着这个做。全部做成一模一样的制式服装。”
玛莎看着那张图纸,愣住了。她无法理解这种放弃暴利去生产廉价物品的做法。
“大人,粗棉布卖不上好价钱。只有平民才会去买这种毫无特色的黑衣服。这会亏本的……”
“这衣服不是拿去卖的。是做给我们灰岩岭的士兵穿的。”
玛莎有些茫然:“可是……灰岩岭现在只有五百个火枪手,就算加上外围的佣兵,也用不着停掉三家大型作坊来赶制衣服吧?”
“不是五百套。是五千套,五万套。”宗介纠正。
“士兵们要有足够的换洗衣服。而且,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我要让每一个走进营地的士兵,从踏入大门的第一天起,就换上这种衣服。”
玛莎愈发不解。她不懂宗介为什么要在一件衣服上耗费这么庞大的产能。
宗介没有急着解释。
“玛莎,你觉得,什么是优良的军队?”
“装备精良,听从命令的士兵?”
“不。”
宗介摇了摇头。
“优良的军队,是一台机器。而机器,是不需要个性的。”
“当士兵们,穿着各自不同的衣服站在一起时。他们低头看到的是自己,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家乡,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饥饿。”
“但当他们穿上完全一样的黑色制服。他们低头看自己,再看周围的人。他们会发现自己和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制服,能让他们产生集体归属感,压制自我。从穿上制服开始,他们才真正算得上是优良的军队。上下一心。”
玛莎听得入迷了。她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衣服的作用,剖析得如此透彻。这种对人心的把控,比骑士手里的皮鞭还要可怕,也还要有效。
“我明白了,大人。我会照办。”玛莎心悦诚服。
“除了作坊,还有那五支商队。”
宗介继续说道。
“商队保留。路线照旧去北境。但从今以后,商队出城的时候,车底的夹层里,给我铺满高纯度的硫磺和硝石。”
随着火枪队的发展和火炮的研发,光靠赛琳娜以前留下的黑市渠道,原料已经远远不够用了。宗介必须发展属于自己的渠道。
玛莎的心猛地一跳。
“大人,硫磺和硝石如果大量运输,一旦被关卡的城卫军和裁判所的牧犬闻出味道……”
“所以才需要布匹。”
宗介看着她,手把手教她。玛莎虽然聪明,毕竟是个贵妇,许多底层的细节,她了解得不深。
宗介手把手地教她。
“去收购大量未经处理的生羊毛。把硫磺和硝石放在车厢中间,外面用生羊毛包裹起来。生羊毛本身的腥膻味极重,能够掩盖硫磺的刺鼻气味。哪怕是经过专门训练的猎犬,嗅觉也会被羊毛的膻味破坏。”
“而且,羊毛的重量很大。压在车上,车辙印会很深。城卫军看到车辙,只会以为是装满了实打实的布料,而不会怀疑里面藏了违禁品。”
玛莎的眼睛亮了。不可置信,真是不可置信……
她一直以为宗介只是武力强悍。但现在她发现,这个男人在商业运作上的手段,比那些在黑市里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还要老辣。
“去办吧。”
宗介伸出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铁木工坊那边的消耗会越来越大。我需要一条稳定的违禁品输送渠道。”
“是,大人!”玛莎干劲十足。
……
黑石城以南。三十里外的峡谷。
荒野上的风带着干燥的沙尘,刮过灌木丛。
梵德趴在一块岩石后,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身后趴在土坡上的五十名士兵。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黑色制服。衣服的剪裁很利落。只是,这些黑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五十个人,握着沉甸甸的后膛火枪,手指僵硬。
“别抖。手稳住。”
梵德压低声音,一巴掌拍在旁边一个年轻士兵的后脑勺上。
“你的枪管快晃成狗尾巴草了,想把子弹打进老子的屁股里吗?”
那士兵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发白。
“长、长官……他们人太多了。”
下方泥泞的土路上。一伙足有上百人的盗贼团,正推着几辆抢来的板车,大摇大摆地走着。
板车上堆着从附近村庄掠夺来的粮食和布匹,甚至还有两个被绑着手脚的年轻女人。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壮汉。
他骑着一匹杂色马,没穿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布满刀疤。腰间挂着一把重剑。
这伙人,是黑石城周边出了名的流寇。不仅抢劫商队,连贫穷的村庄都不放过。
“人多有个屁用。”
梵德冷笑了一声。他是个上过战场的老兵,一眼就能看穿这群乌合之众的底细。
“没有阵型,没有甲胄。走得像一群散步的鸭子。”
“所有人,检查枪栓。起立。”
唰。
五十名黑衣士兵从灌木丛后站起来。
土路上的盗贼们听到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光头壮汉拉住缰绳,抬头看向山坡。
当他看到这五十个穿着奇怪黑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根“铁棍”的人时,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大笑。
“哪来的杂种?没穿铠甲就敢来截老子的道?”
他拔出腰间的重剑,剑刃上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白光。
斗气。虽然稀薄,但对付普通人,这已是碾压级别的力量。
“兄弟们!把他们扒光!这黑衣服看着料子不错,能卖几个铜币!”
上百名盗贼狞笑着,像蜂群一样朝着山坡冲上来。
五十步。四十步。
盗贼们甚至已经能看清山坡上那些黑衣人发白的脸色。
那些曾经是农奴的士兵,看着冲上来的凶神恶煞,心跳快到了极点。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稳住!”
梵德拔出剑,声音犹如炸雷。
“谁敢退后半步,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
“第一排。举枪!”
十五名士兵克服恐惧,将枪托抵在肩窝。黑洞洞的枪管,平齐地对准了下方。
三十步。
“放!”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峡谷中炸裂。
枪口喷吐出橘色的火舌。白色的硝烟弥漫了山坡。
下方的土路上,刮过了一场死亡风暴。前面的十几名盗贼,胸口突然爆开一团团血雾。强大的动能将他们直接掀翻在地。
残肢断臂飞溅。有人甚至半个肩膀都被撕碎了。
惨叫声盖过了冲锋的呐喊。
光头壮汉的杂色马被一颗流弹击中脖子,悲鸣一声跪倒在地。
光头狼狈地摔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周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的手下,眼中满是茫然。
魔法?不,没有法师的咏唱。
但这威力……
“退!第一排退!”
梵德的声音冷酷而机械,丝毫不受下方惨状的影响。
“第二排,上前!放!”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齐射。
刚刚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想要转身逃跑的盗贼,后背爆出无数血花。就像是排队处决。没有反抗的余地。
“第三排!上前!放!”
三段击的战术,在老兵的指挥下完美地运转起来。
密集的火力网,根本没有给这些盗贼任何喘息和接近的机会。短短半分钟的时间,土路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六七十具尸体。泥土被鲜血浸透,变得暗红而粘稠。
光头壮汉眼珠子通红。他知道跑不掉了。这诡异的武器,杀伤范围很远,把后背留给他们就是死。
“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怒吼一声。体内的稀薄斗气催发到极致。他像一头野猪,借着地上的尸体掩护,朝山坡上冲去。
十五步。十步。
他的重剑已经高高举起,他甚至看清了第一排那个年轻士兵眼里的恐惧。
“去死吧!”
砰!
一声单独的枪响。
梵德端着火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光头壮汉的额头正中央,出现了一个血洞。
他的重剑掉落,“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身躯向前扑倒,滑到了梵德的脚边。
很快,枪声停了。
一百多个凶悍的盗贼,除了少数跑得快的钻进了远处的密林,剩下的全变成了尸体。
五十名黑衣士兵站在原地。
他们放下了火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人看着下面血肉模糊的场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起来。
但更多的人,看着自己手里的火枪。
他们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掌握了生杀大权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拉屎、让他们像狗一样逃窜的流寇。现在,躺在他们脚下——是被他们亲手杀死的!
“别发呆了。”
梵德将火枪收好。
“所有人,去打扫战场。没断气的,补一枪。”
……
夜色深沉。黑石城,宗介的房间里。
贝拉和莉亚刚刚结束了半个小时的《风之颂》吟唱。两个女孩额头上沁出细汗,端起桌上的果茶润嗓子。
宗介坐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去记录精神力的频率波动,而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年轻的女孩。
她们穿着宽松的居家亚麻裙,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一边喝茶一边小声讨论着明天要去哪家商铺看新料子。鲜活而美好。
宗介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远在灰岩镇的吉娜。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在经历了生死后,褪去了欲望,选择了信教。
同样是女人,同样面对过这个世界的残酷。
吉娜走向了神台,而眼前这两个从小在圣堂里长大的修女,却反而喜欢窝在他这里。
“贝拉,莉亚。”
宗介突然开口。
两个女孩停下交谈,转过头看着他。
“大人,怎么了?是我们刚才唱错音节了吗?”莉亚有些紧张地放下茶杯。
“没有,唱得很好。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们在圣堂里待了那么多年,天天唱着赞美诗,心里……真的觉得天神在看着你们吗?”
听到这个问题,莉亚愣住了。
贝拉走到宗介身边,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双手托着下巴。
“大人,您怎么突然问这种深沉的问题?”
宗介简单提了一句吉娜的事。
“我认识一个女人。她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暴乱,差点死了。后来,她放弃了所有的家产,跑去圣堂当了修女。她说天神能给她平静。”
贝拉听完,不敢想象有人居然会放弃家产。
“那是因为她以前过得太好了,突然被吓破了胆,才去找天神当心理安慰。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出身的女孩,可没闲工夫去思考天神到底存不存在。”
莉亚也大着胆子点了点头。
“大人……其实,很多女孩子去圣堂当修女,不是因为信仰。”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被饿死。”
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白皙的脚趾。
“在教会,至少有一口饭吃。如果留在贫民窟,会被家里卖给别人当奴隶的。”
“哦……那看来当修女也挺好的。”宗介说道。
“也好也不好……真正虔诚的修女,其实过得很辛苦的。”莉亚补充道。
她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
“教会的规矩很严。修女如果不嫁人,就必须一辈子保持纯洁的处子之身。不能有任何私欲。”
莉亚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像我们这样……已经没资格谈虔诚了。”
贝拉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她仰起头,湛蓝的眼睛直视着宗介,带着清醒。
“纯洁又不能当饭吃。”
“如果天神真的存在,我希望他能改善信徒的生活,而不是去关心我们的处女膜。”
莉亚在一旁红着脸,轻轻拉了拉贝拉的裙角。
“贝拉……你别说了,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要上火刑架的……”
宗介哑然失笑。
很接地气,也无比真实。
吉娜因为对暴力的恐惧,选择了逃避,躲进宗教的虚无里寻求心理安慰。而这两个女孩,因为尝过底层的苦,选择了放弃虚无的信仰,紧紧抱住他这条能提供庇护和物质享受的大腿。
人与人之间的选择截然不同。但根本原因,却又惊人的一致。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寻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很聪明的选择。”
宗介伸手,揉了揉贝拉金色的卷发。
“去睡觉吧。明天给你们发双倍的薪水。”
“谢谢大人!”
贝拉欢呼一声,在宗介的脸上用力亲了一口,拉着莉亚高高兴兴地爬上了宗介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