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
一份盖着莫雷大主教印章的委任书,下发到了唱诗班。
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执事和修女们,看到这份文书,全都哑巴了。
“古典圣籍特级修缮小组”、“直属宗介主教调遣”、“享有独立津贴与豁免权”。
这一连串的名头砸下来,直接将尤菲等四人的地位,拔高到了祭司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地步。
这是神圣的教务!谁再敢用那些桃色流言去攻击她们,那就是在攻击大主教的决策!
圣堂宅邸区。
执事雷蒙德的宅邸。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一瓶高档的红酒和烤牛排。
雷蒙德殷勤地拉开椅子,对着刚从唱诗班回来的妻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亲爱的,今天辛苦了吧?快坐。”
妻子看着满桌的丰盛晚餐,又看了看丈夫那张谄媚的脸。
这几天,这个男人每天指着她的鼻子,怒骂她不知廉耻。现在,他对自己是这么和善,仿佛那晚她去尤菲修女私宅服侍宗介主教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雷蒙德,你这是干什么?”妻子语气冷淡。
“看你说的,你今天接了这么重要的神圣差事,我作为丈夫,当然要为你庆祝一下。”
雷蒙德搓了搓手。
“那可是整整五千枚金币的大工程啊!”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只是一个见习法师执事,一年的薪水加上七七八八的灰色收入,也不过几十个金币。五千金币,对他来说就是一座金山。
“修缮古典圣籍,需要大量的特制羊皮纸、防腐药剂,还有金箔……”
雷蒙德笑得越发真诚了。
“亲爱的,你也知道,我在圣堂的后勤干了这么多年。这些材料的采购商,我都熟。只要你跟宗介主教提一句,把这批材料的采购单子交给我来运作。我保证,至少能抠出两成的利润……”
他伸出手去握妻子的手。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首饰,我都给你买。我们还能换个更大的房子。”
妻子避开了他的手,感到一阵深深的恶心。
这就是她的丈夫。在利益面前,尊严体面,连个屁都不是。只要能赚到金币,他甚至可以亲自把妻子洗干净送到主教的床上去。
妻子觉得悲哀,但,这就是她的人生啊。
“采购的事情,我会和宗介主教说的。”妻子叹了口气,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上了楼。
雷蒙德高兴极了,仿佛那金灿灿的钱币已经落进了自己的口袋。
相似的一幕,在另外两名执事的家里,几乎同时上演。
然而,在宅邸区东侧,阿诺德祭司的私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阿诺德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一位祭司。一年的正规收入加上各路供奉,足有几百枚金币。五千金币的修缮工程虽然庞大,但也需要层层打点,落到手里的油水,对于几位执事来说是巨款,但对于他这个一心想谋求主教之位的人来说,并不足以让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更何况,宗介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
咔哒。大门推开。
尤菲踩着平底软皮鞋,走进玄关。
她将那份盖着大主教印章的委任书放在鞋柜上,脱下外套。
“你这不知廉耻的女人,还有脸回来!”
阿诺德站起身,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终于爆发。
“你以为靠着那个主教的五千金币,就能在大圣堂里翻身了?!我是祭司!你依然是我的妻子!”
尤菲没有被他的怒火吓到。
在宗介面前,她温柔,她端庄,她局促,她圣洁。
但面对阿诺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蓝色的眼眸里,透着冷酷的嘲弄。
“阿诺德。”
尤菲的语气十分平和,但说出的话,像浸了毒的刀子。
“你在这里发这么大的火。是在气我不知廉耻,还是在气你自己?”
她轻笑了一声。
“你费尽心机,不惜把自己的妻子推出去当诱饵,结果人家宗介主教根本没上当。你的主教梦碎了,现在只能对着我无能狂怒。”
“你闭嘴!”
阿诺德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荡妇!如果不是你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尤菲打断了他。
“真正让你像个小丑一样沦为大圣堂笑柄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啊,阿诺德。是你那拙劣、愚蠢的算计。”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该庆幸,宗介主教是一位注重体面的绅士。如果他稍微粗暴一点,你连祭司这身长袍都保不住。”
阿诺德的理智彻底被这番恶毒的嘲讽点燃了。
他本来就因为错失了主教之位而恼羞成怒,现在居然连一向温顺的妻子,都敢用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贱人!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阿诺德怒吼一声,冲上前。
他高高扬起右手。作为一个正式法师,他虽然肉体不如骑士,但一个愤怒男人的巴掌,也足以将一个普通女人的脸打得皮开肉绽。
手掌呼啸而下。
然而,尤菲不躲不避。
她微微抬起精致的下巴,毫不畏惧。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她就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阿诺德。嘴角的嘲讽笑意,没有减弱半分。
“打啊。”
尤菲轻声吐出两个字。
阿诺德的巴掌,停住了。再也无法向下挥动。
阿诺德额头上暴起青筋。他想打下去。他应该把这个出轨未遂、出言不逊的恶毒女人的脸打烂!
可是,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看着尤菲那张绝美的脸,阿诺德的心底深处,突然涌出了一股极其荒谬、极其强烈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迷恋。
这股迷恋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坚韧的网,缚住了他的手臂和神经。
他看着尤菲。看着她白皙的皮肤,看着她蔚蓝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怎么能伤害这么美好的女人?自己居然连碰她一下,都会感到不忍和心痛!
阿诺德满头冷汗、手臂发抖。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全身。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眼底满是惊骇。
我是她的丈夫!我被她嘲讽!我为什么会舍不得打她?!我为什么会觉得她连骂我的样子都这么迷人?!
这种不受理智控制的情感,让他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怪异。
尤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对这种诡异的结果,早有预料。
她没有再理会他。
尤菲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上了二楼。
阿诺德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那只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我疯了吗……”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一股未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