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清晨。
宗介站在落地镜前，脱下了那件代表着主教身份的深红色繁复法袍。
他今天打算出去走走。那件法袍太显眼了。
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冕下，您起了吗？”门外传来尤菲轻柔的声音。
“进来。”
尤菲推门而入。
她今天没有穿修女服。
她换上了一件天蓝色长裙，严严实实，束腰处收得很紧，长发优雅地挽在脑后。清爽，温婉。
“早安，冕下。”
尤菲看到宗介正在整理领口，她走到身边，替他抚平肩头的褶皱。
“您今天叫我来，又换上便装，是打算出门吗？”
“嗯。”宗介点点头。
“过几天我就要启程去银脊城了。在此之前，我想随便走走。”
了解一个新地方的风貌，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来为您带路正好。”
尤菲微微一笑，侧身拉开房门。
“我在圣格罗城长大，对这里的街道很熟悉。”
“走吧。”
两人地走出了这片神权建筑群。
跨出圣堂广场，早晨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的寒意。
圣格罗城的街道，极其繁华。作为整个行省的首府。它的体量和风貌，远非灰岩镇能比。
街道的地面，全用青石铺就。没有泥泞。成百上千名平民清洁工，正拿着大扫帚和水桶，清扫着落叶和灰尘。
这就是省城的底蕴。用海量的人力，堆砌出了一座城市的整洁与体面。
“很干净。”宗介评价了一句。
“是的，冕下。”
尤菲走在宗介身侧。
“伯爵大人很爱干净，圣格罗城每年的清洁费，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两人漫步在街道上。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让开！拉文克侯爵府车队通行！”
几名骑马的开路先锋大声呵斥。
路上的行人和商贩纷纷避让到道路两侧，低下头。
宗介和尤菲也站在了街角的人群后方。
八匹极其神骏的战马拉着一辆宛如移动宫殿般的奢华马车，从街道中央隆隆驶过。马车的车厢上，用纯金镶嵌着一枚代表侯爵家族的荆棘花纹章。
马车周围，是整整四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他们穿着精良的板甲，眼神冷厉。他们体内隐隐散发出的压迫感，连成了一片。
“全都是正式骑士。而且，至少有一半是高阶骑士。”
宗介在心底给出了评估。
在黑石城，十几名正式骑士，就是维克多男爵统治领地的全部高阶武力，在这位侯爵的出行仪仗中，就有四十名。
这就是省城的含金量。
公爵作为行省的最高统治者，高高在上。侯爵家族是支撑起这个行省的参天大树。伯爵在这里不算罕见，子爵多如牛毛，而男爵……在这座城里，随便扔块石头，都可能砸中一个男爵的亲戚。
至于普通的正式骑士，在这里真的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常见。
当然，虽然常见，骑士的地位还是比普通人高一些的。不管怎么说，能够掌握斗气的强者，总是少数。
车队远去，街道重新恢复了熙熙攘攘。
“那是拉文克侯爵的车队。”
尤菲轻声向宗介介绍。
“侯爵大人掌管着行省北部的三座大型铁矿。即便是大圣堂的圣骑士装备，有四成也是由拉文克家族名下的工坊提供的。”
宗介微微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了城市的中心商业区。
前方的广场边缘，矗立着一座极其宏伟的五层半圆形建筑。建筑的风格不像贵族城堡那样古板，而是充满了奢华的商业气息。大门前铺着红毯，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
“那是什么地方？”宗介问道。
“圣格罗城最大的三大商会之一，紫金花商会。”
尤菲介绍道。
“它的会长，名叫洛克菲，是个传奇商人。他的出身只是一个平民。”
“平民？”宗介有些意外。
在黑石城，有钱的平民商人，面对一个落魄的骑士都要卑躬屈膝，生怕被找麻烦。
“是的。但他可不是普通的平民。”
尤菲解释道。
“紫金花商会垄断了南方三个行省的香料贸易。洛克菲会长手里的财富，庞大到足以买下一座中型城市。他是顶级富商，在圣格罗城，有着超乎想象的能量。”
就在这时，紫金花商会的大门前，走出一行人。
走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考究丝绸长袍的中年男人。而在他身边，正陪着笑脸与他交谈的，竟然是一位胸前佩戴着子爵徽章的贵族！
那位子爵态度极其客气，甚至在下台阶时，还主动落后了半步。
而在这位商会会长的身后，赫然跟着十几名眼神锐利的骑士。那是他花重金雇佣的私人武装。
“您看，那是一位子爵，连子爵都要对他保持尊敬。”
尤菲轻声说道。
“洛克菲会长虽然没有贵族头衔，但许多子爵和男爵，都要依靠他的商会来周转资金。”
“他不仅养了上百名骑士作为私兵，据说，他还供奉着两位强大的私法师。”
宗介并不意外。当一个商人的财力足以供养起一支小型军队，甚至能花重金供奉高阶法师时，他本身，就已经是一个没有爵位的“领主”了。
“走吧。找个地方坐坐。”
宗介收回了目光。
“是，冕下。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尤菲在前面引路。
两人来到一条临着内城运河的街道。河水清澈，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一家门面低调的餐厅坐落在河边。门口安静地站着两名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
“这里的环境很清静。很多内城的贵族和高级学者，喜欢在这里谈事情。”尤菲介绍道。
宗介点点头，推门走进去。
餐厅内部的空间很大，但桌位排得很稀疏。每一桌之间都有高大的绿植或者精美的屏风作为隔断，保证了足够的私密性。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角落里点着淡淡的熏香。
踩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一名穿着燕尾服的领班迎上来。
他的目光在宗介和尤菲身上飞快地扫过。
尤菲虽然穿着便装，但那种大圣堂里熏陶出的优雅仪态让领班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凡。
而尤菲身侧的宗介，虽然只穿着普通的深灰色风衣。但他那种深邃、冷峻的眼神，更是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气场。
在这座城市里，真正的大人物，往往穿得最不显眼。
“两位贵客，日安。请问有预定吗？”领班微微鞠躬，语气极其恭敬。
“没有。”
尤菲微笑。
“我们需要一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安静一点。”
“当然。请随我来。”
领班恭敬地将两人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里能看到下方波光粼粼的运河，偶尔驶过的尖头小船，外面种满梧桐树的街道，以及远处连绵的红色屋顶。
视野极佳，而且非常安静。
尤菲快速地点了几道菜。
“一份碳烤雪雉，要用果木烘烤。一份白松露浓汤。再配两份面包和一些新鲜的蔬果，还有一瓶陈酿红酒。”
“好的，夫人。请稍等。”领班恭敬地退下。
宗介靠在舒适的天鹅绒椅背上，看着尤菲。
“你对这里很熟？”
“我们唱诗班偶尔来这里聚餐。”
尤菲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微微一笑。
“这里的食材都不是本地的。雪雉是北境冰原的特产，需要用装满冰块的马车，日夜兼程地运送过来。”
“我们吃这顿饭，花费大约在五枚银币左右。”
五枚银币。相当于黑石城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几年的收入。
宗介当然不在乎这点钱。不过，他对这五枚银币背后所代表的物流能力很有兴趣。
能把极北之地的生鲜，跨越上千公里，完好无损地运到省城的餐桌上……这说明，光明帝国的交通网络、物流体系，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极高的水平。
这些无孔不入的商业网络，是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关键，如果他的火枪大军想要扩充到上万人，甚至十万人。后勤的补给，就必须依赖这种成熟的物流体系。
很快，侍者将菜品端了上来。
雪雉的肉质极其细嫩，果木的香气完全渗透了进去。白松露浓汤的味道醇厚浓郁。
尤菲拿起餐刀，动作优雅地将雉鸡的胸脯肉切开。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粉嫩中透着象牙白。
“冕下，请尝尝。雪雉的肉质很好。”
尤菲叉起一小块肉，放在宗介的餐盘中。
宗介拿起叉子将肉送进嘴里。
极度鲜嫩。
雪雉本身的油脂和水分保存得很好，果木的烟熏味不仅没有掩盖肉香，反而激发了一种特殊的甜味。
“确实不错。”宗介点了点头，“火候控制得很精准。”
听到宗介的肯定，尤菲的眼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端起红酒，为宗介倒了一杯。酒液呈现出深邃的宝石红，挂杯极厚。
“省城的生活，比我来的灰岩镇精致很多。”宗介端起酒杯。
“是的，冕下。”尤菲自己也抿了一口酒。
“圣格罗城是政治中心，聚集了整个行省的财富。这里的权贵们，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去研究怎么让生活更舒适。”
“哦？你对这方面似乎很有研究啊……这可不像一位虔诚寡欲的修女。”
尤菲冲着他眨了眨眼。
“冕下，修女也是要享受生活的嘛。”
她红唇轻启，又饮下了一小口红酒。脸颊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
两人将桌上的食物吃得七七八八。
宗介目光越过窗户，看着下方波光粼粼的运河。
尤菲也单手托着下巴，安静地注视着外面。她为宗介介绍着窗外路过桥上的各种马车上的家族徽章，讲解着省城里一些有趣的见闻。
宗介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窗外的日影稍微偏斜了一点。
“吃饱了吗？”宗介问道。
“嗯。”尤菲拿起手帕，轻轻按了按红唇。
她从随身携带的小手包里，摸出了一个银色的小夹子。
领班极有眼色地走过来，递来账单，微微躬身。
“夫人，您今天的用餐还愉快吗？”
“很不错。”
尤菲拿起账单，扫了一眼。
随后，她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印着大圣堂特殊水印的淡金色票据，递给领班，在上面熟练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票据下面，压了一枚闪亮的银币，作为小费。
“记在唱诗班每月的教务账单上。这是你的小费。”
“多谢夫人慷慨！祝您和这位阁下下午愉快！”领班微笑着地收起票据和银币，深深鞠躬。
宗介嘴角微微上扬。
好熟练的签单，看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公款私用了。
尤菲把手包扣好，又冲着宗介眨了眨眼，毫不避讳这位主教，仿佛刚才违规操作的并不是她。
宗介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出了餐厅。
午后的阳光正好，河面上微风吹来，带着一丝梧桐树叶的清香。
“接下来还有哪里能去？”宗介步伐平缓。
尤菲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前方。
“如果您不急着回圣堂，前面有一条‘星环大道’。那里是圣格罗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很多从海外或者大荒野运来的新奇物件，都会在那里出售。”
“去走走。”宗介点点头。
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星环大道。
这里的繁华程度，确实让人大开眼界。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橱窗用的全是琉璃，折射着耀眼的阳光。
宗介甚至看到，在街道两侧的青石灯柱顶端，镶嵌着一种晶石，隐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那是用废弃的魔法晶石粉末，混合炼金溶液做成的路灯。”尤菲解释道，“一到晚上，整条街亮如白昼。这也是省城的一大景致。”
宗介微微点头。省城的确和小城市大为不同，至少生活环境上，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这马蹄声极其沉重，大地微微震颤。
宗介转头看去。只见宽阔的街道中央，一队大约五十人的重装骑兵，缓缓驶过。
他们穿着一身极其耀眼的、如同烈日般璀璨的纯金色板甲！在他们的胸甲处，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咆哮金狮头颅。
这五十名骑士的眼神冰冷，面无表情。他们胯下的战马，也是极其罕见的纯黑色重型战马，披着金色的马铠。
街道两旁的平民和商贩，纷纷退到了墙根下，单膝跪地。
“那是什么人？”宗介有些好奇。
他感觉到，这五十名金甲骑士，每一个人体内的斗气波动，都远超黑石城的马库斯骑士长。
全员都是顶尖的高阶骑士！
别看只有五十人，这股武力，如果放在战场上，简直是一台无坚不摧的绞肉机，足以轻松干掉十倍、甚至二十倍于自己的、没有斗气的普通士兵。
“那是……公爵大人的狮心卫队。”
尤菲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敬畏。
“整个行省，最强大的骑士团。”
“狮心卫队……”
“他们是公爵大人的直属亲卫。编制只有五百人。”
尤菲解释道。
“他们身上的金色铠甲，是仿造帝都皇室的‘金狮骑士团’打造的，造价极其昂贵。”
宗介点点头。
“战力先不说，这阵仗，可比大圣堂的圣骑士，还要张扬得多啊。”
“的确如此。”
尤菲点了点头。
“在圣格罗城里，公爵大人是比大主教冕下们，地位更高的存在。”
“虽然表面上，公爵大人对大圣堂保持着足够的尊敬。但私底下，世俗领主和教会之间，关于税收、土地和矿产的摩擦，从来没有停止过。”
宗介的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笑意。
“看来，这位公爵大人，也是个不喜欢被神权压在头顶上的人。”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只要领主和教会之间有裂缝，他就能从中斡旋获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