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银脊城,伯爵城堡。
艾琳站在更衣室里,面前是三面巨大的落地铜镜。
几名侍女正低着头,为她换上一件由黑天鹅绒裁制的长裙,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
这种重色调压住了她原本的娇媚,让她透出一股不属于二十岁的阴郁与肃穆。
艾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苍白。眼神说不出是何种复杂的情绪。
“小姐,头饰选哪一个?”一名侍女颤声问道。
桌上摆着两件东西:一件是瓦尔迪斯家族传统的金狮发冠,另一件则是圣堂送来的、刻有六芒星纹章的银质发簪。
艾琳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那枚银质发簪。
“戴上这个。”
此时,议事厅的大门向全城的小领主和富商们开启。
赫曼骑士长带着数十名重甲骑士,在大厅两侧肃立。他们佩剑的剑柄上都缠绕了一圈黑色的丝带,以此表示对旧主的哀悼。
宗介坐在一侧的旁听席上,一身深红色的主教法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拿着一卷书,安静地翻阅着。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人,才是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
男爵们坐在另一侧,神情恭谨。
一阵沙沙的摩擦声传来。是艾琳,她的裙摆很长,拖在冰冷的石板上。
大厅内所有的交谈声停止。
艾琳提着裙摆,走上主位。
“诸位。”
她目光平视前方。
“我父亲不幸回归天神的怀抱,领地的悲痛,亦是我的悲痛。但银脊城的法则不能停滞,领民的生计不能荒废。”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宗介。
“在圣堂的指引下,我将代行领主职权,处理领地内的一切事务。”
台下的男爵们纷纷低头,表示服从。
首先走上来的是石桥领的塞斯男爵。他捧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走到台阶下,单膝跪地,将木盒高高举起。
“塞斯家族,愿向伯爵大人效忠。”
塞斯男爵的声音洪亮。
“这是一枚成色顶级的红宝石,象征您的美丽。”
艾琳微微颔首。
“塞斯男爵的虔诚,我会记在心里。”
她示意管家走上前,接过木盒。
接着,是各大富商。他们每个人都表现得极其卑微。
“商路通畅,全赖圣光护佑。”
商人们放下了一份份装满金币的奉献清单。
艾琳不紧不慢地处理着这些琐碎的交际。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等到众人散去,议事厅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赫曼骑士长带着手下退到了门外。
艾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脊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那件厚重的黑天鹅绒长裙,穿得太久,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宗介起身走到她面前。
“干得不错。”
“好累啊,大人。”
艾琳轻声抱怨,处理政务,太耗费精神了。
“权力从来都是沉重的,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不过,你也该习惯这种重量。”
艾琳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稳住了那些人……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宗介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我会调拨一批人进驻城堡,名义上是保护你的安全。实际上,你要给他们安排一个合法的城卫军编制。”
宗介的布局一环扣一环。
他要名正言顺地将自己的火枪队武装,塞进这座伯爵领的核心。
艾琳没有拒绝,她也没资格拒绝。
“我会安排的。”
“那么现在……大人,我想脱掉这件沉重的裙子。”
她仰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病态的、不安的渴望。
利益的捆绑,只有伴随肉体的结合,才是最稳固的。宗介迟迟没有与她结合,令她不安。
宗介低头看着她,不为所动。
“我还有事,下次吧。”
……
宗介的确还有事情做。
银脊城北门。
城墙两里外,连绵不绝的营帐像是一块巨大的灰色补丁,贴在大地上。四面不同的子爵旗帜,簇拥着中央巴隆子爵的红叶旗。
巴隆强悍得离谱,短时间内,就一举成长为九大子爵中军事实力最强大的子爵。此次一起前来攻城的其余四位子爵,以他为主。
三千多名甲胄鲜明的士兵在营地间穿梭。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法师塔的白光笼罩着城池。但这层光,在数千铁骑面前,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主教大人,他们拒绝了撤军建议。”
加拉哈德队长在宗介身后汇报。
宗介站在城头,俯视着下方的军阵。他的眼神古井无波。
教会的面子很大,但还没大到能让五个领主放弃嘴边的肥肉。圣堂可以代管领地,但不能直接剥夺他们的分红权。
“他们要的是什么?”宗介随口问道。
“说是要为霍克子爵复仇。实际上,他们要求重新划分银脊城的商道份额,并且索要一笔巨额的防务补偿。”
巴特主教走上城头,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作为管钱的人,他最怕听到补偿这两个字。
“想要钱啊……这可不好办。”
看到巴特主教肉疼的表情,宗介笑了笑。
“钱只是工具,巴特冕下。如果我们不给他们一点甜头。这三千人一旦开战,损失会更大。”
洛伦佐主教此时也走上城头。他的法袍在冷风中飘动,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区区一群武夫,还敢要钱!敢攻城,直接用法师塔把他们烧成灰!”
对他来说,妥协从来不是首选。
宗介摇了摇头。
“洛伦佐冕下。瓦尔迪斯伯爵刚刚暴毙。如果我们现在屠杀这些领主,伯爵领会彻底乱套的。我们的圣税会大大削减。”
“我们要让他们撤军,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承认艾琳的合法性。”
两位主教对视一眼。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那股子算计的劲头,比他们这些老狐狸还要浓。看问题,总是很透彻。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两位。”
宗介朝两位同僚点点头,走下了城墙。
加拉哈德队长带着圣骑士跟上前。
“冕下。去哪?”
“去伯爵府。找我们的女伯爵,写几封邀请函。”
……
伯爵城堡,书房。
艾琳坐在她父亲的椅子上。这张椅子很大,她坐在上面,显得有些单薄。
她拿着鹅毛笔,在几张精美的羊皮纸上书写。
宗介站在一旁。
“语气要客气一点。”
“就说圣堂已经查明,伯爵的死与他们无关,伯爵府不会拿这个做文章,请他们放心入城一叙。”
艾琳停下笔,抬起头。
“他们敢进来吗?这些子爵,一个个疑心很重。”
“他们会进来的。”
宗介转过身。
“这邀请函是圣堂背书,你亲自署名的。”
艾琳继续写着。
她的字迹很漂亮。瓦尔迪斯虽然冷酷,但在对女儿的精英教育上,从来没有吝啬过。
很快,五封邀请函写好。
艾琳拿起火漆,在信封口滴上了一个金狮纹章。
“大人。写好了,可他们进城后,您打算怎么做呢?这些子爵,可没那么好打发。”
宗介笑笑。
“我打算把银脊城的三成商道份额。拿出来分给他们。”
艾琳瞪大眼睛。
“三成?!大人,那可是一年上千金币的流水!”
她还没正式坐稳位子,就开始心疼自家的收益了。
宗介走到她面前。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温热,细嫩。
“三成份额,换来的是子爵们的休兵。还有他们对你的正式承认。”
宗介看着她的眼睛。
“艾琳,你要明白。名分这个东西,价值万金。等他们签了字,你就是所有人承认的领主。这比什么都重要。”
艾琳沉默了。
她知道宗介说的是对的。但眼睁睁看着家产被分走,还是让她心里一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