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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子爵联军营地。
巴隆子爵坐在主帐中。
他的面前，摆着那封烫金的邀请函。
另外四位子爵也都在。
“你们怎么看？”巴隆敲了敲桌子。
“圣堂担保，艾琳署名。我看这事有几分诚意。”
一位身材肥胖的子爵开口了。他是为了好处来的，并不想真的打仗。打仗是要死骑士的。每一个正式骑士，都是拿金币堆出来的。
“我担心这是个圈套。”
另一位年轻的子爵皱着眉。
“伯爵生前是多么强硬，他的女儿，怎么会这么软弱……”
巴隆冷哼一声。
“她毕竟只是个女人，教会虽然支持她，但也不会同意她开启战争。”
“更何况。你们看这上面写的——三成商道份额。”
那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银脊城的地理位置极佳，掌握了这里的份额，他们五位子爵平分，每人每年最少能够增加一百金币的收入。
“去不去？”肥胖子爵问。
巴隆站起身。
“去。带上我们最强的护卫骑士。”
……
次日正午。
银脊城的吊桥，缓缓落下。
五支精锐的骑兵队伍，护送着五辆奢华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城墙上的城卫军神情紧绷，严阵以待。
宗介站在内堡的台阶上。他一身主教的深红法袍，神情淡漠且神圣。
马车停稳。
巴隆子爵率先走下车。他看了一眼宗介，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忌惮。
紧接着，另外三位子爵也陆续下车。
他们这些平日里在领地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在宗介的注视下，竟然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局促。
“欢迎诸位子爵。天神护佑你们的到来。”
宗介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冕下客气了。”
巴隆还礼。他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斧柄太远。
“希望能如您在信中所说。今天是一场公平的、神圣的交谈。”
“当然。”
宗介侧过身。
“宴会厅已经准备好了。艾琳小姐，正在等候各位。”
众人步入大厅。
大厅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圆桌摒弃了贵族传统的长桌尊卑位次，象征着一种微妙的平等。
艾琳坐在圆桌的正北方。
她穿着一身紫色长裙，金色的长发被精巧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巴特、洛伦佐两位主教并没有到场，只有宗介走到艾琳的身旁坐下。
巴隆子爵坐在艾琳的对面。
其他四位子爵分别落座两侧。每一位子爵身后，都站着一名气息强悍的近卫骑士。
“诸位子爵。”
艾琳率先开口，声音清脆。
“外面的阳光很好。我不希望这繁荣的城市，被没完没了的马蹄声和硝烟遮蔽。”
“霍克子爵的不幸，是整个领地的损失，但这与伯爵府无关。既然各位是来寻求公道的，圣堂也在此作见证。现在，我们应该谈谈未来。”
“说得好，未来！”
巴隆很直接。
“艾琳小姐，你想让我们撤军，想让我们承认你的地位，这没问题。但您说，霍克子爵的死，与伯爵府无关，这点恐怕未必吧。我们怎么知道，等您继任之后，您是否会和您父亲一样，未经审判而肆意杀害麾下的领主呢？”
“巴隆子爵。”
艾琳摇了摇头。
“霍克子爵的死，是一个不幸的意外。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如果您非要将这份罪责扣在我父亲的头上，那我也无话可说。”
“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内战只会让我们的领地流干最后一滴血。”
“到时候，无论是侯爵大人的军队，还是异端裁判所的清洗，都不会放过在座的任何一位。”
巴隆冷笑一声。
“的确，我们也不想事态恶化到这种程度。我们要的是保证，是一个能让我们这些封臣安稳睡觉的契约。”
“既然谈到了保证。那我想请问，什么样的保证能让各位满意？”艾琳问道。
那个身材肥胖的子爵笑了起来。脸上的横肉堆在一起，挡住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
“简单。您不是说，愿意出让三成的商路份额吗？太少了，不足以彰显伯爵府的诚意。”
那名年轻的子爵也开口了：“我们要四成。毕竟为了给霍克子爵复仇，我们可是动用了大批私兵。”
艾琳刚想开口拒绝，宗介却先一步点了点头。
“可以。”
宗介非常大方。
“四成。只要各位承认艾琳小姐的继承权，这四成利，就是诸位的。”
那四位子爵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真的能拿到四成。
“当然，天下没有白拿的金币。”
宗介适时地补充道。
“作为交换，诸位必须立即撤离银脊城周边。并且，在艾琳小姐正式受到大帝和公爵册封之前，诸位有义务维护伯爵领的安宁。”
巴隆子爵皱着眉。他想要的更多，不仅仅是四成利，他甚至想过一半的份额。
但他看了一眼宗介。
这位年轻主教坐在那里，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海。他想起对方作为骑士时，那强大的武力。那么其魔法能力，又究竟达到了何等程度，才足以让一位魔导师都为之称赞？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他无法抗衡的伟力。
而且，其他的子爵，似乎也不愿意再打下去了。比起拼个你死我活，这种能稳稳拿到钱的方案，显然更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他一个人不同意，也没什么用。
“既然主教冕下开口，我接受这个提议。”
巴隆子爵终于松了口。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这就设下晚宴。今晚，我们将在圣光的见证下，签下这份协议。”
“艾琳小姐。”
子爵们站起身，对着少女微微行礼。
“愿您的统治如星环般永恒。”
这，便是正式承认了她的合法地位。
“多谢诸位子爵的理解。”
艾琳站起来还礼。
“请各位先去休息吧。城堡已经准备好了最好的房间。”
子爵们答应下来，离开了议事厅。
大门关上。艾琳看向宗介。
“冕下……四成啊……那真的是好大一笔钱……”
艾琳心疼得直咬牙。
“不要在意这点钱。继承爵位，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如果他们拿到了这笔庞大的资金，回去扩充军队。明年，他们说不定就会要求五成、六成。”艾琳还是有些不甘心。
“谁说，我们要把这四成的份额，交给这些子爵了？”宗介说道。
艾琳有些错愕。
“可是……您刚才明明答应了他们。”
如果反悔，那五位子爵绝对会翻脸。
“艾琳啊，你了解过你手底下那些附庸领主的领地情况吗？”
宗介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空的高脚杯。
“比如那位巴隆子爵的灰岩镇，他有几个附庸领主？”
艾琳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
“灰岩镇有六位男爵，其中一位，还是巴隆子爵的长子，他继承了巴隆子爵最初的领地——红叶堡。这次，除了黑石城的维克多男爵留在灰岩镇，其他五位男爵，都跟来攻城了。”
“不仅是巴隆，其他几位子爵也一样。”
艾琳对贵族的圈子很熟悉。
“在帝国的法律里，领主要服从上级领主的征调，共同参与战斗。”
宗介点了点头，将空酒杯，轻轻放在桌子中央。随后，他又拿过五个更小的酒杯，围着那个大酒杯放了一圈。
“这就是上下级附庸的弊端。”
宗介提起桌上酒瓶，将红酒缓缓倒入中间那个最大的酒杯里。
“领地的财富，就像这壶酒。子爵作为男爵们的上级领主，拿走了绝大部分。他变得越来越强壮，也越来越有野心。”
宗介放下酒杯，可周围那五个小酒杯依旧空荡荡的。
“而他的下级领主，也就是他的那些附庸男爵，他们看着这杯满满的红酒，会是什么心情？”
艾琳看着那些空杯子，若有所思。
“他们……当然会不甘心。会嫉妒。会渴望。”
“因为按照规矩，这杯酒没他们的份。他们只能跟在子爵的身后，捡一点残羹冷炙。”
“没错。”
宗介将中间那个装满红酒的大杯子拿起来。他手腕微微倾斜。
红酒从大杯子里倒出，均匀地分流进了周围那五个小酒杯里。满满当当的大酒杯，瞬间见底了。而那四个小酒杯里，却装上了醇厚的酒液。
“这四成的商道份额，我们说了分给子爵，但可没说给到子爵的手上。”
宗介的语气平缓，却透着令人胆寒的算计。
“这四成份额，将平均分成许多份，直接分给子爵的下级领主，也就是他们各自麾下的男爵们。这也就相当于分给他们，没毛病吧？”
艾琳呆住了。
她的美眸睁大，不敢置信。她极其聪明，一瞬间就领悟了宗介这个举动的恐怖之处！
如果把四成利润直接给五个子爵。那五个子爵就会更加富强，成为银脊城的心腹大患。
但如果，把这四成利润，直接分给他们手下的男爵们呢？
“他们……他们会疯的……”
艾琳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
那些男爵们，原本就不是太富裕。现在，伯爵府直接越过了他们的上级领主，赋予了他们独立的商道分红权！
这样一来，他们自己有更多钱，有更多的兵力，就再也不需要完全仰子爵的鼻息过活了！
“子爵们会拒绝的！”艾琳反而犹豫起来。“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他们恐怕会再次起兵。”
“他们当然想拒绝。”
宗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他们，敢吗？”
“当着他们手下这么多男爵，当着男爵们手下那些极度渴望财富的骑士的面。他们敢站出来，把这送到嘴边的财富，给推回去吗？”
只要子爵敢说和手底下的人抢东西，都不需要银脊城出兵，那些眼红的男爵和各自的附庸骑士们，直接就会哗变，把他们的子爵砍成肉泥！
“太可怕了……”
艾琳感到一阵从灵魂深处升起的战栗。
兵不血刃。不需要一兵一卒，仅仅是用一个计谋，就瓦解了五位子爵的将来反扑的兵力。甚至在他们各自的领地内部，埋下了无数颗争权夺利的定时炸弹！
以后，这些子爵每天光是应付手底下那些越来越有钱、越来越不听话的男爵和骑士，就会焦头烂额。哪里还有精力来威胁银脊城？
“就这么做吧。”
宗介转身，走向大门。
“等到当众宣布这件事，他们再醒悟过来，已经晚了。那些得到分钱承诺的男爵们，不会愿意出兵再来攻打银脊城，这事关他们的钱袋子。”
“到那时，子爵们再不满，光凭他们，又能做什么？”
……
日落时分，晚霞将银脊城的墙头染成红。
内堡的宴会大厅里，长桌上摆满了烤全羊，以及数不清的水果和美酒。
悠扬的宫廷乐曲在大厅里回荡。
气氛看起来极其融洽。
巴隆子爵和另外四位子爵，坐在长桌的右侧。他们换上了华丽的贵族礼服。
在他们的身后，站着各自的骑士长。
男爵们，则坐在左侧。
宗介坐在主位旁边的贵宾席上。他端着一杯红茶，神色宁静，仿佛只是一位来见证和平的神职人员。
“诸位。”
艾琳穿着那套庄重的黑天鹅绒长裙，站起身。
她举起酒杯。灯光下，她的面容高贵而不可侵犯。
“今夜，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争夺，而是为了和平。”
子爵们纷纷举起酒杯，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能拿走银脊城庞大的商路份额，他们是这场风波中最大的赢家。
“为了和平。”子爵们笑着附和。
众人饮下杯中的红酒。
“按照我们白天的约定。”
艾琳放下酒杯。她朝着身后的老管家微微点了点头。
老管家立刻双手捧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着五份已经盖好伯爵府红漆大印的羊皮卷契约。
子爵们的眼睛都亮了。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财富。
“这是银脊城南方商路四成份额的转让契约。”
艾琳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大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过。”
艾琳话锋一转。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子爵的附庸男爵们身上。
“在拟定这份契约时。圣堂的宗介主教冕下，给予了我极其深刻的教诲。”
宗介在旁边微微颔首。
艾琳继续说道。
“宗介主教说，天神的光辉，应该照耀每一个在荒野上挥洒汗水的勇士。而不应该仅仅停留在领主的城堡里。”
“我深以为然。”
“在过去的岁月中，各位子爵的男爵们，以及忠诚的附庸骑士们，为了保护商路，付出了鲜血与生命。但受限于地位，你们的功绩，往往被埋没。”
那些男爵，还有那些骑士们。听到这话，眼神都微微变了。
他们常年被子爵们压榨，没能得到应有的回报。艾琳的话，戳中了他们心里深处的痛点和不甘。
巴隆子爵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种场合，提这些男爵，还有底层的骑士干什么？
“所以，为了彰显伯爵府对每一位勇士的恩典。也为了感谢诸位今天的到来。”
艾琳提高了音量。
“我决定。这四成的商道份额，将不由五位子爵的家族金库统一接收。”
“而是直接拆分为均等的红利凭证！”
“在场的每一位子爵、男爵、以及各位带来的正式骑士们！你们每一个人，都将直接获得一份终身绑定的商道红利！”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站在巴隆子爵身后的一名年轻骑士，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一……一份独立的红利凭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笔庞大的财富，不再需要经过子爵、男爵的手，再像施舍一样发给他们。而是直接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那是多少钱？哪怕是百分之一，几百分之一，也足够他们再养十几个扈从了！
“赞美艾琳伯爵的慷慨！”
那名年轻骑士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紧接着。
“赞美伯爵的恩典！”
“感谢宗介主教的仁慈！”
哗啦啦。
大厅后方，那些原本只是来充当背景板的附庸骑士们，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狂热的火焰。那是对财富的极度渴望！
巴隆子爵脸色瞬间惨白。
“艾琳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巴隆的声音愤怒。
“这是我们约定的四成份额！你应该交给我们五个主事人！你怎么能越过我，发给我麾下的男爵和骑士？！”
如果他的男爵们和手下的骑士都有了钱，谁还会听他这个上级领主的话？他的统治根基会被瓦解！
另外四位子爵也反应过来了。
那个肥胖的子爵气得浑身肥肉直哆嗦。
“这是欺诈！我绝不同意这份契约！”
艾琳坐在主位上，面容平静。
“诸位子爵，四成的份额，我一分都没有少给。只是发放的方式不同罢了。”
“难道，各位觉得，自己麾下的男爵和忠诚的骑士们，不配分享这份荣耀吗？”
巴隆子爵刚想反驳，但他硬生生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他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幽深的目光，正盯着他的后背。
他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自己麾下的男爵们，看到了那些曾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骑士。他们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顺从，满满都是防备。
利益，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
忠诚，在触手可及的财富面前，比纸还要薄。男爵们，也就罢了，这些钱虽然是意外之喜，但还不足以令他们直接和子爵们对着干。
但那些骑士们，不论子爵麾下，还是男爵麾下的骑士们，对于他们而言，这笔钱意义非凡！即便每人每年只能分到几个金币，对他们来说也是十分丰厚的收入了！如果有人胆敢反对他们的利益……
巴隆子爵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湿透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手握重兵的领主。而是一个被架在火堆上的可怜虫。
如果不签。他甚至走不出这个宴会厅。他带来的这些男爵和骑士们，会立刻叛变，成为他的敌人。
“各位子爵。”
艾琳站起身，将那五份契约推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如果没有异议。请签下你们的名字吧。各位男爵们和骑士们的红利，还等着发放呢。”
大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的男爵和骑士，都盯着那五位子爵。
巴隆子爵握着拳头。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战败者。他拿起鹅毛笔，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另外四位子爵也屈辱地签下名字。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狂热的欢呼。
这欢呼声，对五位子爵来说，无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