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银脊城。
日落庄园的露台上,晨雾尚未散尽。
宗介坐在藤椅上,拿着一份情报。
奥莉薇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长发松松地挽着。
“冕下,这是昨天北边的红橡领发生的事情。”奥莉薇娅轻声说道。
“卡尔斯男爵?”
宗介记得那个名字,那是银脊城周边最顽固的保守派。一个年过六旬,以此前参加过圣战而自豪的老派贵族。
“是的,卡尔斯男爵。”
奥莉薇娅在宗介身侧坐下,理了理裙摆。
“他昨天下午,在领地的校场上,没收了麾下所有骑士偷偷买来的火枪。结果,天黑之后,他的十四名正式骑士,带着家眷和扈从,连夜逃离了红橡领。”
“他们去了哪?”宗介问道。
“有的逃去了乡下,有的去投奔了隔壁的塞斯家族。”
奥莉薇娅叹了口气。
“现在,卡尔斯男爵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我听说,他们那里农奴暴动挺频繁的,之前是靠骑士们奋力压下来,现在……”
……
与此同时,红橡领。
石砌城堡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城堡安静得有些诡异,偶尔传来的马匹惊鸣。
卡尔斯男爵坐在主厅的领主宝座上。
他穿着那套伴随了他四十年的全套板甲。甲胄擦拭得极其明亮,每一个转折处都透着银亮的光泽。
那是他作为贵族的体面,他认为不可逾越的尊严。
“老爷,您吃点东西吧。”
老管家端着一盘面包和冷肉,手有些发抖。
他的儿子也是那逃亡的骑士之一,但他没走。他在这个城堡里待了五十年,已经不知道外面该怎么活了。
“不必了,老伙计。”
卡尔斯男爵的声音平淡。
他抚摸着身侧那柄十字重剑。剑柄上的红宝石已经有些磨损,那是他在三十年前的圣战中留下的痕迹。
“他们到哪了?”男爵问。
老管家放下托盘,走到窗边。
“已经进了领地的麦田。不少村子都烧起来了。”
老管家声音低沉。
“所有铁匠铺都被他们占了。我听说,他们正用炉子里的火在熔掉您的雕像,要做成那种黑色的弹丸。”
卡尔斯男爵冷笑一声。
“这群卑贱的农奴,竟敢做出这种事来……这世界果然病了。”
他站起身。
全套板甲足有六十多磅重。对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来说,每一次移动都是对骨骼的压榨。
“去把门关好,老伙计。去地窖里待着,那里有存了三个月的熏肉和水。”
“老爷,我……”
“这是命令。”
男爵提起重剑,剑尖在石板地面上拖拽,刺拉拉作响。
老管家深深看了他一眼,抹掉泪水,佝偻着背退入了阴影。
大厅的木门被关上。
卡尔斯男爵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堂中央。
他在等。
他并不害怕。对他来说,死在冲锋的路上,或者死在领主的宝座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让他感到悲哀的是,他甚至等不到一场像样的决斗。
半小时后,城堡外响起了零星的爆鸣。那种带着硫磺气息的闷响。
砰。砰。砰。
城堡外围的木栅栏被轻易撞碎。那些农奴们甚至没有发出整齐的呐喊。
他们成群结队地走着,端着黑沉沉的火枪。
“他在里面!”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城堡的大门被几个粗壮的农奴用圆木撞开。灰尘扑面而来。
卡尔斯男爵就站在门后的光影交界处。
他的板甲在残阳下闪着光。他举起重剑,体内的白色斗气开始沸腾,虽然稀薄,但却极其纯粹。
“为了红橡领的荣耀!”
男爵发出一声苍老的怒吼,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冲在最前面的农奴愣了一下。在他们祖祖辈辈的记忆里,这一声怒吼通常意味着单方面的屠杀和跪地求饶。
但这一次,站在他身后的同伴推了他一把。
“开火!”
砰!!!
密集的枪声引起了回忆,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卡尔斯男爵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那精良的胸甲中心,出现了一个凹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子弹撞击在精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依然在迈步。斗气护住了他的内脏。
“死吧!泥腿子们!”
男爵挥动重剑。
一道白色的剑气横扫而出,将最前面的两名农奴拦腰斩断。鲜血喷洒在干净的地毯上。
农奴们惊恐地后退,但很快被后面的人顶住。
“一起开火!别怕他!”
砰!
一颗弹丸撕裂了空气。
卡尔斯男爵的脚步停下了。他手中的重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大量的鲜血涌出,染红了胸甲上的荆棘花纹章。
他摇晃了几下,最终向前跪倒。
“天……天神……”
男爵最后看了一眼那群涌上来的黑影。
他在泥泞中闭上了眼。大厅被喧闹占领。
农奴们冲上领主宝座,撕毁了那些昂贵的丝绸挂毯,砸碎了灯台。
一个满脸泥垢的农奴坐上了那张象征权力的椅子,抓起一块冷肉塞进嘴里,放肆地大笑。
……
红橡领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银脊城。
宗介对此很感兴趣。
“卡尔斯男爵死得很惨。”
奥莉薇娅站在一旁汇报道。
“那些农奴并没有直接烧毁城堡。他们占领了那里,据为己有。”
“这个消息,其他贵族们知道了吗?”宗介问。
“全都知道了。今天一早,伯爵府的门口就堵满了马车。全都是周边领地的男爵和骑士。”
奥莉薇娅回答得很详细。
“现在在底层,已经没人提什么禁绝火器了。那些男爵们正发了疯一样地让手下四处打听,哪里能买到火枪。”
宗介点点头。
贵族和农奴都在武装自己。这种平衡一旦达成,世界就会陷入一种漫长的、高烈度的内耗。
而这,正是他需要的。
只有这些大大小小的领主们自顾不暇,火枪才能真正传播开来。
……
银脊城,光辉大圣堂。
巴特主教和洛伦佐主教坐在圆桌旁。
桌面上堆满了来自伯爵领各地的密信。这些加急送来的消息,内容惊人地一致:农奴暴动,领地陷落,火枪。
“这是第几个了?”巴特主教打破了沉默。
他这段时间瘦了一圈。
“红橡领、铁林领……三天之内,有两位男爵回归了天神的怀抱。”
巴特主教指了指桌子上那些信件。
“这些是其他的男爵们发来的信件。他们请求圣堂立刻组织圣骑士团进行大清剿。”
“大清剿?”洛伦佐笑了一声。
“怎么清剿?去每一个农奴的草堆里翻一翻?还是把所有会打铁的人都送上火刑架?”
巴特主教沉默了。作为掌管财政的主教,他太清楚其中的成本了。
圣骑士团的每一次出动,都是在燃烧金币。如果要把整个伯爵领的村庄都翻一遍,圣堂会先一步破产。
“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不,我们正在做我们最擅长的事情。”
洛伦佐主教摊开双手。
“我们正在‘关注’这件事。我们正在‘研究’这件事。至于研究结果如何,要等大主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