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银脊城。
日落庄园的露台上,宗介仔细翻阅这一本陈旧的《帝国编年史》。
奥莉薇娅步履匆忙地穿过走廊。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墨蓝色束腰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
“冕下,出事了。”
奥莉薇娅停在宗介身侧,攥着一份加急的羊皮卷轴。
“又是哪位男爵的领地被拿下?”
“不,这次不是男爵。”
奥莉薇娅深吸了一口气,将卷轴摊开在宗介面前的石桌上。
“是圣堂。位于北郊三十里外的‘青藤小圣堂’,被攻占了!”
宗介皱了皱眉。
在光明帝国的千百年历史上,圣堂一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无论世俗领主之间如何厮杀,无论底层暴动闹得多么凶,圣堂永远是最后的避难所。
这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一方面来自于平民心中对天神的敬畏,另一方面则来自于那无处不在的精神威压。
即使是没有法师塔的小型圣堂,通常也会有几名正式执事坐镇,配合上受过训练的圣堂护卫们,足以让成百上千的暴民望而却步。
“他们怎么做到的?”宗介有些好奇。
“带头的……是当地两百多名拿着火枪的农奴,他们攻入了圣堂内部,杀掉了所有的教士,抢走了所有的圣税和圣物。”
“他们现在就驻扎在圣堂里,把那里变成了据点。”
宗介微微抽动嘴角。这件事的性质变了。
如果只是劫掠领主庄园,他懒得管,但攻占圣堂,他这个主教不得不管了。
“巴特和洛伦佐知道了吗?”宗介问道。
“刚才已经送一份报告去圣堂了。”
奥莉薇娅苦笑一声。
“不仅是青藤小圣堂。就在刚才,南边的‘麦穗教堂’,还有东边的‘灰石礼拜堂’,也传来了遇袭的消息。”
这些地方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法师塔,且驻守的武力比较少。
“看来我得去一趟圣堂了。那两位冕下现在大概已经急得转圈了。”
……
光辉大圣堂,枢密室。
大门紧闭,但即便隔着厚重的石墙,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咆哮声。
宗介推门进去时,正好看到洛伦佐主教将一个水晶杯砸在地上。
啪。碎片四溅。
巴特主教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这是渎神!这是最无可饶恕的异端行径!”
洛伦佐主教怒火中烧。
“他们竟敢……竟敢把那肮脏的泥脚踩进圣堂!那些该死的农奴,他们竟然抢劫圣堂!”
相比于丢失的那点金币和物资,洛伦佐更在意的是那种被践踏的尊严。
神职人员之所以能高高在上,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触碰神圣会招来神罚。现在,圣堂被攻占了,教士被杀了,而神罚并没有降临。
这就意味着,圣堂的神秘感,荡然无存了。
“我们必须立刻派圣骑士去把那些农奴全部吊死在圣堂的门口!”
“冷静点,洛伦佐冕下。我们并没有足够的人力和财力去支撑一场范围覆盖整个伯爵领的战争。”宗介说道。
巴特主教点了点头。确实,一旦那么做,就相当于是向成千上万的农奴们全面宣战,大圣堂的底子会被掏空。
“那我们就这样看着?看着那些异端在天神的领地上横行?”洛伦佐盯着宗介。
“不。”
宗介笑了笑。
“我们要做的,是保全教士们的生命。既然那些边远的小圣堂无法自保,那就让教士们暂时撤出来,不要再死守了。”
洛伦佐皱着眉:“你是说,任由那些泥腿子霸占圣堂?”
宗介点点头。没办法,那些小型圣堂没有法师塔,自然而然就会受到冲击。
“洛伦佐冕下,混乱只是暂时的。既然那些农奴想要占领圣堂,那就让他们占领。大不了,我们重新建立新的圣堂。”
“可是……省城那边,卡西乌斯冕下如果问起来……”巴特还有些犹豫。
那位掌管裁判所的大主教,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
“卡西乌斯冕下要的是圣税和稳定。”宗介淡淡地说道,“我会亲自写信向他解释。只要银脊城的税收不降反升,他不会在意那几座破旧圣堂的得失。”
洛伦佐也不得不承认,这在目前是最高效的止损手段。
“那就按照你说的办。但城防不能松懈,银脊城内绝不容许出现被农奴攻击的状况。任何可疑的人员,都需要审问!”
三位主教达成了共识。
圣堂将实行“核心收缩”策略。所有分散在各地的教士们,将会在未来三天内秘密前往拥有法师塔庇护的中大型城市。
至于那些被攻占的地方……圣堂官方保持了沉默,仿佛那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雨水。
……
离开枢密室时,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轻快地行驶。雨点打在车厢顶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宗介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马车在日落庄园的大门口缓缓停下。
宗介推开车门,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跨入大厅。
门刚一推开,一股混合着柑橘与白檀的清甜香气,伴随着一阵轻快的笑闹声,将外面的寒意隔绝开来。
“我都说了领口要稍微收一点才好看嘛,你非要弄个蝴蝶结……”
“可是这样比较活泼呀!”
艾拉、米娅、泰丝和尼娜四个人,正围在沙发旁,叽叽喳喳地比划着身上的新衣服。
她们穿着统一的湖蓝色修身长裙,那是奥莉薇娅亲自为她们挑选的料子。比起修女服,这种剪裁更贴合她们正值花期的身段。
“冕下,您回来了。外面雨下得好大,您有没有淋湿?”
艾拉快步上前,替宗介解开那件被雨水打湿的法袍。法袍有些沉重,压在肩膀上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气。
“没淋到,只是风有些凉。”宗介摸了摸艾拉的头。
艾拉的嘴角忍不住抿起一抹甜甜的笑意。
“大人,热水已经备好啦。”
泰丝从艾拉身后探出头来,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温度是您最喜欢的!”
“谢谢,有心了。”宗介笑了笑。
他迈步走上楼梯,四个女孩像几只欢快的蓝色蝴蝶,步履轻盈地跟在他身边。
这种亲密并不显得拥挤,反而有一种经由长久服侍磨合出来的默契。
走在楼梯上,宗介随口闲聊:“在银脊城待得还习惯吗?”
“习惯呀,这里比黑石城大得多,点心也更好吃。”
泰丝走在宗介侧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只是……大圣堂里的那些老修女,看我们的眼神总是不太好。”
“她们那是嫉妒。”米娅小声接话,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的满足感。
宗介轻笑了一声。她们当然该满足。
如今乱象初显,无数人因为农奴暴动而流离失所时,她们却能在主教的羽翼下,享受着安稳。
来到起居室。
艾拉和米娅帮宗介换上了柔软的丝绸睡袍。泰丝端着一盆温度正好的热水,在宗介脚边跪坐下来,替他脱去软底皮靴。
温热的水没过脚踝,宗介舒服地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宗介合上双眼。
尼娜端来一小碟洗净的紫葡萄,坐到宗介身旁,一颗颗剥去薄薄的皮,指尖盈盈地递到他嘴边。
“大人最近总是往圣堂跑,工作辛苦了。”泰丝轻揉着宗介的足底。
比起从前,她的眼神灵动了许多,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唯唯诺诺。
“不努力工作,怎么养你们。”宗介吃下尼娜递来的葡萄,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女孩们听了这话,都咯咯地轻笑起来。
“那大人今晚就让我们服侍您。我们新学了几首曲子,虽然不是圣歌,但调子很轻快。”
“好啊,就在这听。”宗介笑了笑。
窗外的雨声似乎成了某种背景音乐,将这座庄园与外界隔离开来。
就在这时,门廊处传来了轻稳的脚步声,奥莉薇娅走了进来。
她拿着几份刚整理好的账目,看到这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
“冕下还真是会享受,让这几个尖子生给您洗脚,大圣堂的老修女们要是看见了,非得气得破口大骂。”
女孩们纷纷笑着向奥莉薇娅行礼,她们都很敬重这位干练且从不摆架子的管家夫人。
“她们乐意,我自然也乐意。”宗介朝奥莉薇娅招了招手,“过来坐,外面雨还在下?”
“没停,反而更急了。”奥莉薇娅在尼娜身旁坐下,从碟子里捻起一颗葡萄。
“刚才伯爵府那边送了信过来,艾琳小姐说……”
没等她说完,宗介的大拇指放在了她的红唇上。
“亲爱的奥莉薇娅,我们今晚,就不谈公务了。”
他转头对几个女孩吩咐道:“艾拉,你们几个,去把那架小竖琴搬过来。今晚是个听曲子的好时候。”
艾拉几个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向偏厅。
不多时,轻柔的竖琴声在起居室里缓缓流淌,伴随着四个女孩低声的和音。
不是那种宏大、高亢的赞美诗,而是一些乡间俚语改编的小调,仿佛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香气。
宗介靠在椅子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被这清新的曲调一点点剥离。
泰丝按摩的力度恰到好处,小手软软的。
“大人,我也想学记账。”泰丝按着按着,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宗介睁开一只眼看她,“哦?觉得洗脚太闷了?”
“不是呀。”泰丝红了脸,“我看贝拉姐姐她们每天都能帮大人处理公文,我也想变得有用一点。”
宗介笑了起来,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行,明天让奥莉薇娅给你分点简单的物资表,要是算错了,可是要罚的。”
“我不怕罚!”泰丝吐了吐舌头。
夜深了,琴声渐渐低了下去。
奥莉薇娅独自去休息。
宗介任由四个女孩把他簇拥着,走向了楼上的大卧室。
房间里燃着带着淡淡甜味的熏香。
女孩们在宗介身边轻声细语,分享着今天在城里看到的新奇玩意。
宗介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冷雨拍打着窗户。
……
雨下到了后半夜才停。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宗介照例起得很早。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衣,在后院的空地上进行着简单的热身。
即便昨夜四个女孩折腾到了很晚,他此刻依然精神奕奕。
奥莉薇娅站在长廊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件干燥的大衣,安静地注视着场中跳动的身影。
她眼中的迷恋毫不掩饰。
“冕下,该吃早饭了。”
看到宗介收住身势,奥莉薇娅走下石阶,将大衣披在他的肩膀上。
“伯爵府那边来了人,赫曼骑士长在客厅等着您。”
宗介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让他先吃点点心,我洗个澡就去。”
客厅里,赫曼骑士长正襟危坐。
最近时局动荡,即便身为领主卫队的统领,他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冕下。”
看到宗介走进来,赫曼立刻起身,右拳重重地击打在胸口上。
“坐吧。”
宗介坐到主位上,奥莉薇娅递过来一杯红茶。
“城防的情况怎么样?”
赫曼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不容乐观。北门外的流民数量已经超过了两千人,而且还在增加。”
“这些流民里,混进了不少带着火枪的刺头。昨天半夜,他们朝城墙开了一火。虽然没造成伤亡,但巡逻的士兵们现在都很紧张。”
宗介喝了一口茶。
“紧张是好事,总比没命了强。”
“伯爵大人的意思呢?”宗介问。
“伯爵大人很慌乱。”
赫曼如实回答。
“她想让圣骑士团出城清剿,但洛伦佐主教拒绝了。”
宗介轻笑了一声。
洛伦佐当然会拒绝。出城作战的损耗极大,而且面对散布在流民中的火枪,圣骑士也会有伤亡。
“赫曼,你带出来的那些骑士,会用弓箭吗?”宗介突然问道。
赫曼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尴尬。
“斗气加持下的战弓确实威力巨大,但……他们已经很多年不碰那东西了。”
在骑士的价值观里,近身肉搏才是荣耀,远程射击是平民和弩手的活计。
“你们以后,就用火枪吧。”
宗介说道。
“我会给你弄来一百支火枪,让你的骑士们去练。”
“冕下!那是异端……”
赫曼的话说到一半,在宗介严肃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在死亡面前,没有什么东西是异端的。”
宗介放下茶杯。
“明天开始,我会派一名教官进驻城堡教你们用火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