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堂堂一位主教,居然公然要让骑士们掌握火枪。
“遵命,冕下。”赫曼低下头。他只有服从。
送走赫曼后,奥莉薇娅走到宗介身后,纤细的手指轻按着他的太阳穴。
“冕下,您真的打算让骑士也用火枪?”
“为什么不呢?”
宗介语气随意。
“火枪的趋势,已经不可阻挡,我只不过是让他们提前适应。”
奥莉薇娅沉默了片刻,她从宗介的只言片语中嗅到某种颠覆时代的气息。
“可是,那些骑士会愿意放下贵族的骄傲,去钻研火枪吗?和农奴用一样的武器,对他们来说,恐怕难以接受吧?”
“一开始,的确会这样。等到他们见识到火枪的威力,自然不会抗拒。”
宗介说道。
“说起来,黑石城那边,火枪的扩产一切顺利吗?”
“是的,冕下。两天前我已经收到了玛莎夫人的传讯,一切顺利。黑石城那边,男爵府和圣堂都被我们掌控,没有阻力。”
宗介点点头,对这种效率感到满意。
“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也是时候召集散落在各地的火枪队了,让他们来到银脊城这里,助我完全控制伯爵领。”
只要控制了银脊城,就相当于控制了大半的伯爵领,剩下的子爵领、男爵领,唾手可得。
“这么多人从灰岩镇前来,动静必然不小。”
奥莉薇娅轻声提醒。
“上万名火枪兵,如果同时向银脊城集结,洛伦佐主教绝不会坐视不理。”
“你有什么建议?”宗介问道。
奥莉薇娅显然早有思路。
“石桥领的铜矿,那里现在不是被您掌控了吗?”
“我们可以对外宣布,石桥领需要扩大铜矿的开采规模。这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我们以海德男爵的名义,公开在各地的村庄招募矿工。”
宗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让这上万火枪手,假装是矿工,分批进入石桥领?”
“没错。”
奥莉薇娅分析道。
“石桥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那里原本就有大量的工棚,即便塞进上万人,只要补给跟得上,外界根本看不出端倪。”
“而且,有您的名号作为威慑,周边的男爵们不敢去查探。”
这是一个极其稳妥的方案。
“那就这么办吧。这件事你亲自去做,辛苦了。”
宗介对她的智慧十分满意。他伸出手,抚摸着奥莉薇娅的脸颊。
奥莉薇娅俯下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神温柔。
“为您效劳,我不觉得辛苦。”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笑声。
那是贝拉的声音。这丫头总是充满了旺盛的精力。
奥莉薇娅笑了笑。
“看来早餐准备好了,冕下。”
两人下楼。
餐厅里,飘来一股烤面包和焦糖的甜香。
安娜戴着围裙,往桌上摆放刚煮好的浓汤。
看到宗介走进来,女孩们纷纷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
“冕下。”
宗介在主位坐下。
贝拉立刻蹭了过来。她今天穿着那件粉色的绸缎裙子,整个人像是一颗桃子。她已经从亲人死去的悲伤中走出来了。
“大人,快尝尝安娜姐做的培根卷。”
贝拉一边说着,一边用银叉叉起一块,细心地吹了吹。
“这里面加了今年特产的腌笋干,味道可鲜了。”
她将叉子递到宗介嘴边,湛蓝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宗介张口咬下。咸香的培根包裹着脆嫩的笋干,口感确实丰富。
“不错,火候很好。”宗介评价道。
安娜抿嘴一笑,解下围裙坐在了长桌的另一侧。
“只要冕下喜欢,我天天给您做。”
莉亚坐得最远,低头剥着一枚鸟蛋。她剥得很仔细,把蛋白上的那层薄膜撕得干干净净。
剥好后,她起身绕过桌子,小步走到宗介身边,将圆润白皙的鸟蛋放在他餐盘的一角。
“大人,请用。”
克莱尔和莉莉丝没在席间。她们一早就去圣堂帮宗介处理教务了。至于艾拉四个女孩,还没起来呢,她们昨晚累坏了。
“奥莉薇娅。”
宗介咽下鸟蛋,看向对面的管家夫人。
“石桥领的事情,今天上午就去办。让海德男爵那边派人去整个伯爵领的所有村庄招人。是真的招人,我们即将到来的队伍,需要大量的后勤人手。”
奥莉薇娅撕着手里的白面包,问道:“冕下,招募的数量,您心里有个准数吗?”
“先招五千人。男女不限。我要让石桥领彻底变成一个自给自足的要塞。”
五千人,这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我明白了。”
奥莉薇娅点头应下。
“粮食的供应要跟上。”宗介又嘱托道。
“没问题。我已经在城南和城北又盘下了两个大仓库。物资这块,绝不会断。”
贝拉看着气氛突然变得严肃,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大人,招募这么多人……那咱们黑石城那边的金币,还够发薪水吗?”
她作为宗介最信任的总账房,对钱最敏感。
宗介轻笑了一声,伸手在她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钱不够了,我会去变。”
贝拉吐了吐舌头,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虽然不知道宗介怎么“变”钱,但她盲目地相信这个男人。
早餐结束后,女孩们各自忙碌去了。
书房里。
贝拉捏着一支鹅毛笔,皱着眉头计算着账目。
宗介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银脊山脉。
银色的山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那是一片尚未被人类征服的荒野,是自然能量最原始的汇集地。
他转过头,看到贝拉烦躁地抓了抓金色的卷发,整齐的发型被她揉得有些乱糟糟的,像个受了气的小动物。
“算不出来了?”宗介走过去。
贝拉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抱歉,大人,我最近似乎很难集中注意力。”
宗介摸了摸她的头。
“这些账目晚点再算也来得及。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出去走走。”
贝拉愣住了,随后十分惊喜。
“真的吗?我们要去哪儿?是去圣堂祈祷吗?”
“不去圣堂,那是工作的地方。”
宗介捏了捏她的脸蛋,“去城里逛逛,你来银脊城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吧。”
贝拉欢呼一声,直接跳了起来,搂住宗介的脖子亲了一口。
“大人万岁!我这就去换衣服!”
二十分钟后,贝拉重新出现在书房。
她换下那身粉色的绸缎裙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细麻布长裙。腰间系着一根深褐色的细皮带,长发用一条丝巾扎在脑后。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出身殷实人家的娇俏小姐。
宗介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立领短风衣。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游历四方的剑士。
为了不引人注意,宗介没带护卫。只让车夫驾着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在大门口等候。
马车驶出日落庄园,沿着运河向城南的集市区驶去。
贝拉跪在车厢的软垫上,双手扶着窗框,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银脊城的南区是商业最发达的地方,这里不仅有本地的商贩,还有许多跨省商队的临时营地。
马车路过一家装潢考究的甜品店门口。招牌上画着一朵奶油做的云朵,看起来很温馨。
贝拉目不转睛,咽了咽口水。
“下去看看。”
宗介推开车门,贝拉轻巧地跳了下去,心情很好。
店里的生意很好,柜台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点心。
“欢迎光临,两位客人。”
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容很和蔼。
贝拉的目光在一块奶油蛋糕上停留了许久,蛋糕上缀着新鲜的覆盆子。她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想吃就拿。”
宗介站在她身后,笑了笑。
“可是……大人,我最近吃太多甜食了……会发胖的。”
贝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根本移不开。
宗介没说话,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
“要两块,打包。”
老板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蛋糕,还细心地系上了一根棉绳。
贝拉拎着纸包,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走出甜品店,并排走在热闹的街头。
贝拉顾不得礼仪,用小银勺挖了一块奶油塞进嘴里,甜美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大人,你也尝尝,真的好甜。”
她挖了一大勺,递到宗介嘴边。
宗介张口吃下,浓郁的奶香和覆盆子的微酸在口中化开,确实能让人心情愉悦。
前方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欢呼声。
一个耍杂耍的小剧团正围在空地上表演。
两名穿着彩衣的艺人操纵着几只受过训练的“灵猴”,在绳索上翻跟头。
贝拉拉着宗介的手挤进人群。
她看得目转睛,每当灵猴做出高难度动作时,她都会跟着周围的平民一起用力鼓掌。
宗介站在她身后,帮她挡住周围拥挤的人潮。
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提着篮子凑了过来,站在宗介身侧。
“这位尊贵的先生,给这位美丽的姐姐买朵花吧。”
小女孩的篮子里放着几朵还没完全盛开的红蔷薇。
宗介摸出一枚银币,塞进了小女孩的手里。
小女孩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钱足够买下她这一篮子花了。
宗介拿起一朵最鲜艳的蔷薇。
“送给你。”
当表演结束,人潮散去,宗介将花递到了贝拉面前。
贝拉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那朵红蔷薇。
“给我的?”
“这里还有别人吗?”
贝拉开心地接过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谢谢大人,我会把它做成书签,夹在我的账本里。”
她笑得很灿烂,发自内心的喜悦,让周围的阳光都似乎亮了几分。
两人离开了空地。
中城区的街道尽头,是一处连接运河的小型码头。
这里停靠着几艘色彩斑斓的尖头木船,专门供有钱的闲人游河。
“大人,我们要坐船吗?”
贝拉指着那些平稳滑过水面的小船,语气兴奋。
“可以。”
宗介带她上了船。
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摇着橹,木船晃悠悠地驶离了岸边。
昨天下了雨,运河的水位上涨了不少。河水拍打着堤岸,泛着细碎的银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惊起一阵涟漪。
两岸是密集的平民区房屋,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飞舞。
宗介和贝拉并排坐在船尾的小木凳上。
“大人,从这里看,圣堂的法师塔真的好高啊。”
贝拉仰起头,感叹道。
法师塔的蓝光即便是白天也能看得见,它像是一座丰碑,镇压着这座城市。
“法师塔需要最大限度调动自然能量,它一般总建在一座城市地势最高的地方。”宗介科普道。
贝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极其治愈。
她将头靠在了宗介的肩膀上。淡淡的发香萦绕在宗介的鼻端。
小船在水面上平稳地划行,两岸的喧嚣随着河水的流淌变得有些遥远。
贝拉微微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
河岸两边,不少平民妇女正蹲在石阶上揉搓着衣物。
她们的脊背被沉重的劳作压得有些佝偻,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河水中被冻得泛红。
贝拉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死去的祖母。在她年幼时,祖母也曾总是这样辛勤地劳作。
眼圈不自觉红了。
宗介的指尖划过她眼角的泪滴。
“怎么了?”
“大人,我想祖母了……她也和她们一样,都是很好很勤劳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操劳家务。”
宗介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那时我家很穷,能吃上一顿饱饭,能有一件没有补丁的裙子,就是最高兴的事情了。不过有这样一位好的祖母,我总是过得很开心。”
“后来就当了修女……一路走来,到了现在。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宗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不是梦。”
贝拉轻笑,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里。
“您对我真好。就像祖母那样。”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热。
船夫在那边卖力地摇着橹。
他是个老实人,一路上都低着头,从不回头乱瞟,也不多嘴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他知道船上这两位的身份非富即贵。沉默是最好的交流方式。
过了一会儿,小船划过了一座横跨运河的青石拱桥。
桥上的人流熙熙攘攘。
“去前面那个码头靠岸吧。”宗介吩咐道。
“好的,大人。”
船夫应了一声,拨动船头,将木船稳稳地靠在了长满青苔的石岸边。
宗介先跳上岸,然后转过身,向贝拉伸出手。贝拉提着裙摆,借着他的力道,轻盈地跳到了石阶上。
宗介随手弹出一枚银币。银币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船夫粗糙的掌心里。
“不用找了。”
船夫愣了一下,随即感激涕零地连连鞠躬。
这一枚银币,顶得上他干半个月的活。
宗介对他的安静很满意。
“大人,那里好像有卖炸鱼的,好香啊。”
贝拉指着一个冒着油烟的小摊位,鼻尖动了动。
一个下午已经过去,她还真有点饿了。
宗介拉着贝拉走过去。
路边的小摊位自然没有什么体面的桌椅,几块厚木板搭在石墩上就算成了。
油锅里滋滋作响,裹着面粉的小鱼被炸得金黄酥脆。
宗介买了一纸袋炸鱼,递给贝拉。
贝拉顾不得烫,用手指捏起一条放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呼……好烫,但是真的好鲜。”
她被烫得不停地吸气,小脸红扑扑的。
宗介也拿起一条尝了尝。
粗糙的食盐,辛辣的胡椒,配上油脂的香气,这种地道的平民食物透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两人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看着河面上落日的余晖。
远处,法师塔的蓝光逐渐开始变得明亮起来。
天色渐晚。
“该回去了。”宗介站起身。
贝拉有些不舍地站起来,她拉着宗介的长袖。
“大人,下次您还会带我出来吗?”
“当然,只要你想。”
贝拉开心地蹦了一下,亲吻他的脸:“您真好!”
两人回到马车旁。
车夫已经等候多时了。
马车原路返回。
回到日落庄园时,月亮已经挂在了柳梢头上。庄园里亮着柔和的灯光。
奥莉薇娅站在门廊下,对着几名仆人交代着什么。
看到马车回来,她转过头,脸上挂着一抹笑意。
“冕下,贝拉,看来你们今天玩得很愉快。”
贝拉抱着装着红蔷薇的纸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往楼上跑去。
“我去洗澡啦!奥莉薇娅姐姐。”
奥莉薇娅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总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走到宗介身边,接过他脱下的风衣。
“冕下,石桥领那边,海德男爵已经下达了招募令。”
“周边的几个村庄反应很热烈,第一批后勤工,已经来报道了。黑石城那边,玛莎也发布了召集令,火枪手们明天一早就会集结出发。”
宗介点了点头。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