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银脊城。
街道上所有的商铺都关了门。
即便白天,路上也看不见一个行人。唯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圣堂护卫,手里平端着长戟,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巡逻。
他们并不抓人,只是在维持一种冷酷的静默。
宗介站在日落庄园的三楼露台上。
由于圣格罗城下达了封禁令,运河上的水运已经停了。往日哗啦啦的水声,现在听起来极其细微,仿佛连河流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给压制住了。不仅如此,全城的马车也都已经停运了。
“冕下,该出发了。”
奥莉薇娅走到宗介身后。
“洛伦佐主教派人来传话。演习的时间……快到了。”
……
光辉大圣堂。
今天的圣堂,不再允许任何信徒进入。
高大的台阶两侧,每隔三步就站着一名身披白银重甲的圣骑士。
宗介跨下马车。
巴特主教和洛伦佐主教已经站在了法师塔的入口处。
巴特主教的脸色极其难看,他的眼袋浮肿。
“三千枚特级晶石……整整三千枚啊。”
巴特心疼得嘴角都在抽搐。
“就为了这个演习。我这几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底子,全填进这个无底洞里了。”
“别抱怨了,巴特。”
洛伦佐主教打断了他。
“如果演习出了差错。赛德里克冕下会把我们填进法阵里的。值得庆幸的事,这种规模的消耗,一生也就这么一回。”
洛伦佐转头看向宗介。
“宗介主教。等会儿法师塔启动后,你负责东侧的能量校准。记住,不论发生什么,精神力绝不能脱离法阵。”
“明白。”宗介点头。
三人迈步走入法师塔。
顺着螺旋状的石梯拾级而上。每一层墙壁里的符文都在微微发亮,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干燥的、像是雷雨前的臭氧味。
来到塔顶。
这里是一个全开放的圆形平台。
三块巨大的、足有磨盘大小的极品魔法晶石,成品字形悬浮在半空中。它们是整座城市的心脏。
宗介走到东侧的位置,盘膝坐下。
法袍的下摆平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开始吧。”洛伦佐主教低喝一声。
三位主教同时伸出手,掌心虚悬。
嗡————
三股磅礴的精神力,瞬间与法师塔的符文阵列完成了接驳。
宗介闭上眼。
在他的意识海里,整个世界瞬间变了。他不再是坐在一座石塔上,而是连接在了一个横跨整个伯爵领的巨大神经网络中。
轰!!!
一声闷响,从圣堂的地基深处传来。随后,整座法师塔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从塔顶的晶石阵列中心轰然射出。
这光柱直插云霄,将阴沉的天空撕开了一个圆形的缺口。
“那是……”
在庄园露台上眺望的贝拉,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此时,不仅仅是银脊城。
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两个、三个……
一根根同样耀眼的白色光柱,相继破开云层,矗立在广袤的行省大地上。
一百零八根光柱。
每一根光柱,都代表着一座正在满功率运转的法师塔。
从极高处俯瞰,这一百零八道圣光,构成了一个精密得让人战栗的几何图案,覆盖了整个行省。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粘稠。
宗介感觉到,周围数公里内的自然能量,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抽离。
不是被吸收,而是被吸干!
地上的枯草瞬间风化,湿润的泥土迅速干裂。所有游离在空气中的、狂暴的自然能量,全都被强行转化为了最纯粹的光属性。
这种能量的大规模抽离,导致了大气压力的剧烈失衡。狂风,在瞬间席卷了整个行省。
但这种风,吹不动圣光笼罩下的城市。
……
光柱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整个行省陷入了白昼般的极度光亮中。
所有的飞禽走兽都缩在巢穴里,瑟瑟发抖。
直到最后一枚魔法晶石碎裂成灰。
白色的光柱才一点点黯淡、收缩,最终消失在云端。
宗介长出了一口气。即使是有【止水共振】的加持,这种规模的能量抽取也让他的精神力有些吃不消。
“呼……呼……”
对面的巴特主教直接瘫倒在地上,法袍被汗水浸透。他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像死人一样白。
洛伦佐主教虽然还站着,但苍白的脸色也说明了他的状态并不太好。
“结束了。”
洛伦佐声音嘶哑。
法师塔顶层的热浪逐渐散去,空气中刺鼻的臭氧味也稀薄了许多。
巴特主教慢慢站直了身子。他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看向宗介。
“宗介冕下,演习结束了,接下来的教务自有祭司们去打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两位去我的庄园坐坐?”
他的语气极其诚恳。
“自打上次孩子们被救回来,我还没正经向您道过谢。玛丽安她们也一直念叨着,说要当面拜谢您的救命之恩。”
一旁的洛伦佐主教理了理法袍。
“正好,我也想去你那儿喝杯清淡的消消火。”
洛伦佐看向宗介。
宗介微微颔首。
“既然巴特冕下相邀,我自当随行。”
在圣堂里休息直到傍晚。三位主教分别乘坐各自的马车,在圣骑士的护送下,抵达了内城北区的白桦庄园。
庄园的大门已经重新漆过,围墙上的火枪弹孔已经补好,这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体面。
主楼的大厅内,长明灯火光柔和。
巴特主教领着两人走进去。
餐厅里,桌子已经摆好了。是一些清淡的浓汤、温热的面包和新鲜的蔬果。
四个穿着高领长裙的女人正等在餐桌旁。
为首的正是巴特的正妻玛丽安。她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的丝绸长裙,领口系得极高,甚至连下颌都遮住了一半。
看到宗介和洛伦佐进门,四个女人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抹卑微的羞耻和局促。
“见过两位冕下。”
玛丽安带着另外三位妻子,深深地弯腰。
她们的头垂得很低。被那群肮脏的、满身泥垢的农奴侮辱,对她们这些娇生惯养、自诩圣洁的贵妇来说,是比死亡更难受的烙印。
即使丈夫巴特没说什么,但她们总觉得,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主教眼里,自己已经变成了发臭的泥土。
“都起来吧。”
巴特主教走过去,轻轻扶起玛丽安,叹了口气。
“两位冕下不是外人,宗介冕下更是咱们家的恩人。”
玛丽安站起身,她没敢抬头看宗介,只是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声音细若蚊蝇。
“多谢宗介冕下……救回了孩子们。若不是您,那些孩子恐怕已经……”
说到此处,她肩膀微微抽动,掩面低泣。另外三个女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宗介坐在客位上,神色平淡。
“孩子们还小,作为圣职者,救赎他们是我的本职。”
宗介目光扫过这四个可怜的女人,语气听不出任何嫌恶或异样。
“过去的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圣光会洗刷一切痕迹。”
玛丽安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宗介。
她原以为会看到鄙夷,或者怜悯,但都没有。对方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们。
洛伦佐主教坐在一旁,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宗介说的对。那些泥腿子已经被审判了。你们是主教的妻子,谁敢多嘴,就让他上裁判所的火刑架。”
洛伦佐的安慰更直接。在他眼里,这些女人是巴特的妻子,发生了那样悲惨的事情,也非她们所愿,而且那些农奴也已经都死光了。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种粗鲁的安抚,让四个女人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都坐下吃吧。”
巴特主教摆了摆手。
晚宴开始,气氛虽然还有些压抑,但那种局促感消散了不少。
小巴特从楼上跑了下来,看到宗介,小脸蛋上露出了一抹崇拜的笑容。
“宗介大人!您终于来我们家做客了!我一直想再见到您。”
孩子还没有大人那么多复杂的自尊心,他只记得在那个漆黑的林子里,是这位大人,像神灵一样降临,带他离开了噩梦。
宗介摸了摸小巴特的脑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在圣格罗城随手买的炼金吊坠递过去。
“好好学魔法,以后你也能进圣堂当法师,每天都能见到我。”
“谢谢大人!”小孩子高兴地捧着礼物跑开了。
看着儿子欢快的背影,玛丽安眼里的泪水终于止住了。她大着胆子,为宗介切了一块柔软的鱼肉。
“冕下,这是今天刚从运河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谢谢。”
宗介神色自若地吃下鱼肉。
这场晚宴,对巴特一家来说,是一场迟来的心理洗礼。
巴特主教感激地看向宗介,他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手段狠辣,但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慈悲。
“对了,宗介。”
巴特主教放下餐叉,低声说道。
“演习之后,行省的能量场大概会紊乱一阵子。尤里乌斯冕下传过话来,这段时间,银脊城的圣税可以稍微缓一缓上缴。”
他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微笑。
“省下来的那部分……咱们三个,可以先‘代为保管’。”
洛伦佐主教也停下了动作,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宗介听懂了。这是一种分赃的邀请。
因为演习造成了巨大的损耗,那么在账面上多出一些“合理的亏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既然是冕下的体恤,我们自然不能辜负。”
宗介举起酒杯。钱对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巴特主教真正把他看作自己人了。
三个男人的酒杯在半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玛丽安等四位夫人坐在一旁,安静地服侍着。她们看着谈笑风生的三位主教,心中的局促和卑微,终于在大人物们的轻描淡写中,渐渐沉入心底。
酒过三巡,晚宴散场。
宗介和洛伦佐拒绝了巴特留宿的邀请。
夜色渐浓,街道空旷而寂静。
两辆马车在白桦庄园门口缓缓起行,拉车的白马踏出有节奏的脆响。
宗介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宗介主教,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去跑马场再喝一杯。”
车窗外,洛伦佐主教的声音传来。
他的圣骑士卫队缀在后面,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宗介睁开眼。他知道,洛伦佐今晚有话要说。
“恭敬不如从命。”
两支队伍转向,朝着城东的跑马场驶去。
……
跑马场的空地上,几个火盆在燃烧。
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周围的草地映得影影绰绰。
洛伦佐拒绝了随从的跟随,独自一人走向跑道旁的木制看台。
宗介也下了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两人在木凳上坐下。洛伦佐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扁平银壶,拧开盖子,递给宗介。
“高山蜂蜜酒,暖暖身子。”
宗介接过,抿了一口。很辣,很甜,在入喉后有一股灼热的暖流散开。
“巴特那个人,虽然贪财好色,但对家人倒是真心。”
洛伦佐看着跳动的火盆,笑着说道。
宗介点点头,将酒壶递还回去。
“他是个好人。”
洛伦佐喝了一大口酒,他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灰色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深不可测。
“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开始调查你了。”
洛伦佐的语气极其平静,仿佛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从你还在黑石城,还是个普通骑士的时候。我的审判官们就已经把关于你的卷宗堆在了我的桌子上。”
宗介没有说话,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黑石城的物资流向,灰岩岭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劳工,还有那些商队夹层里的硫磺味……”
洛伦佐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在异端裁判所的眼里,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秘密。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顺着那些线索,把你经营的一切都连根拔起。”
“包括在落日丘,那些杀死伯爵精锐的根本不是什么魔法陷阱,而是——火枪。我亲手检查过那些骑士的尸体,弹孔的形状骗不了我。”
洛伦佐盯着宗介。
“所以,你想把这些上报给卡西乌斯冕下?”宗介淡淡地问。
“如果我想上报,你现在坐的位置应该是裁判所的地牢。”
洛伦佐摇了摇头,他再次仰头喝了一口酒。
“但我撕碎了那些卷宗。我也下令让那些调查过你的审判官闭上了嘴。”
宗介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同僚。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
洛伦佐看向远处大圣堂那高耸的法师塔。
“巴特这样的主教,脑子里只有金币和女人。尤里乌斯那样的大主教,满心都是晋升枢机的算计。还有那个远在省城的赛德里克……他们每个人都在吸食这个帝国的血肉。”
“他们谈论信仰,却从未见过神。他们宣扬圣洁,却在庄园里挥金如土。他们都背离了教会的初衷。”
洛伦佐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厌恶。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宗介。”
“你贪婪,你狠辣,你甚至制造了那些亵渎神明的武器。但你给了那些农奴饭吃。你让巴特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的血脉,这说明你不是一个残暴的革命者。”
“最重要的是……你真的很强。我觉得这个病态的世界或许真的需要一点异端的火光来烧一烧,如果说有谁能做到,我觉得是你。”
洛伦佐站起身,将空掉的银壶随手扔进火盆。
“一个也许能够改变时代的强者……值得我洛伦佐的尊敬。”
他伸出右手,按在宗介的肩膀上。
“好好做你想做的事吧,宗介主教。只要你没有打算对我不利,裁判所的眼睛就不会看向你。”
宗介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沉重力道。这是一个巨大的人情。
“我会记住你的这份尊敬,洛伦佐。”宗介轻声说道。
“那就好。夜深了,回去吧。”
洛伦佐转过身,走向等待他的队伍。
宗介站在看台上,看着那支圣骑士卫队消失在黑暗中。
从这一刻起,他在银脊城,尽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再也无需有任何担忧。
没想到洛伦佐这种人,心里居然燃烧着这样的火焰……
宗介走下看台,上了马车。
“回庄园。”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向着日落庄园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