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圣格罗城。
今日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粘稠的乳白色。
那种白,不是云朵的白,而是高密度的自然能量在大气中积压的结果。
整座城市的居民都感到了强烈的不适。胸口发闷,精神萎靡不振。
这种异象的源头,来自六百名身穿亮金色板甲的骑士。他们排成两列,从城门口一直蔓延到大圣堂的台阶下。
狮心卫队。公爵的骑士团。
每一个骑士身上都散发出丝丝金色的斗气,在甲胄缝隙中吞吐,连成了一片夺目的海洋。
街道两旁的平民被这种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将头埋进土里,瑟瑟发抖。
狮心卫队的脚下,铺着长长的红毯。
尤里乌斯大主教、莫雷大主教,以及卡西乌斯大主教。三位掌管行省神权的巅峰人物,正肃立在红毯的尽头。
在他们身前,站着一位魁梧的男人。
他高大威猛,穿着一身厚重的金色盔甲,右手扶着腰间的长剑。他的斗气在体表含而不露,压得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
狮心公爵,利奥波德!整个行省的主宰者!
看样子,他们似乎是在迎接什么人。
能让公爵亲自迎接的人,这世上并不多。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白光,在半空中不急不徐地飘来。
在那团白光中,坐着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老人。他穿着简单的粗麻布袍,双膝上放着一本封皮磨损的经书。
他每靠近一米,圣格罗城的法师塔就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共鸣。
那是……
枢机大主教,大魔导师——赛德里克。
老人落在了红毯上,白光悄然散去。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星云,深邃得让人看上一眼就要沉沦。
“尤里乌斯,好久不见,你老了一些。”
赛德里克笑着打招呼。
尤里乌斯大主教深深地弯下腰。
“冕下神威依旧,圣光护佑。”
赛德里克转过头,看向那位如铁塔般的公爵。
“公爵大人,您还是这么威武不凡。”
狮心公爵微微欠身,语气庄重。
“赛德里克冕下。圣格罗城欢迎您的来到。”
赛德里克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合上了手中的经书,动作像个慈祥的乡下老头。
“走吧,去塔顶。那里的视野好,能看清这片被疾病折磨的土地。”
……
大圣堂塔尖,最高机密室。
这里是整个行省的中枢,墙壁上悬浮着一副由自然能量构成的立体地图。
地图上,一百零八个白点闪烁着。
赛德里克大主教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代表落后村庄的阴暗区域。
尤里乌斯、莫雷和“卡西乌斯”站在后方。
狮心公爵站在窗边,作为行省的最高领主,他也有资格来到法师塔的顶端。
“诸位。”
赛德里克开口了,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
“火枪,那是邪恶的异端种子。它让农奴忘记了敬畏,让秩序陷入了混乱。”
“如果继续让圣骑士或者骑士们去清剿,那对教会和领主们,都是件麻烦事。而且太慢了,太不体面了。”
他转过头,看向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之前的天灾防范演习,各地的法师塔回传的情况如何?”
尤里乌斯立刻取出一份满是记录的卷宗。
“回冕下。一百零八座法师塔全部校准完毕。自然能量的传导损耗低于百分之三。结界勾连完美。”
赛德里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那么,我们就来一次彻底的净化吧。”
卡西乌斯一直沉默着。
这位赛德里克,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获得详细的情报。或许只有尤里乌斯和公爵清楚其中的一切,可这两人没有告诉他。
赛德里克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正中央的圣格罗城上。
“这个计划,我称之为——【剪枝】。”
“既然火枪蔓延了所有地方,那我们就把整个行省烧一遍。”
“通过这一百零八座法师塔的勾连。我会发动大魔导师级别的禁咒——‘白炽净火’。”
赛德里克的语气温和,却让大主教们感到毛骨悚然。
“法师塔的光芒,会化作护盾守护好中大城市。而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所有的异端,都将化为灰烬。”
莫雷大主教咽了一口唾沫。
“冕下……那可是覆盖整个行省的范围。那些农奴,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撤离的信徒……”
卡西乌斯惊奇地看了一眼。原来莫雷大主教此前也不知道这个计划。
赛德里克淡淡地看了莫雷一眼。
“莫雷,圣典里说过,为了保住参天大树,必须剪掉腐烂的细枝。”
“那些被火枪诱惑的灵魂,已经不属于天神了。大城市里,我们保留了最虔诚、也最发达的根基。至于乡野……让他们在圣光中解脱,也是一种仁慈。”
莫雷大主教没有再反驳。
他万万没有想到,教会抑制火枪的决心居然如此坚定!
一次性的,彻底的,抹除掉所有不稳定的因素。要破坏并不难,难的是怎么处理善后……
“公爵大人,您的人手都撤进城了吗?”赛德里克看向窗边。
狮心公爵应了一声。
“三百六十个骑士采邑已经搬空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听话的杂碎。”
卡西乌斯调动精神力,准备将一切传回去给本体。
这是针对整个底层阶级的屠杀。
不仅是火枪队,那些刚刚拿到火枪、想要改变命运的农奴,甚至是那些依附在土地上的无辜者,都将被禁咒蒸发。
更糟糕的是,他的火枪大军,他那些分布在各处村庄的火种,此刻正暴露在野外。
在禁咒面前,他们必死无疑。
“卡西乌斯,你怎么了?”赛德里克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转过头看着他。
宗介的分身心中一跳。感应这么灵敏,不愧是大魔导师……
他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摆出一副冷硬的面孔。
“冕下……我在思考,裁判所该如何处理禁咒之后的那些漏网之鱼。”
赛德里克笑了起来。
“卡西乌斯,你真是天神最坚定的拥护者。不过放心吧,裁判所不需要去处理,没有人能从禁咒中活下来。”
“我需要准备一下,时间定在今晚午夜。诸位,去你们该待的位置吧。”
……
与此同时。
银脊城,日落庄园。
宗介本体猛地睁开眼。
“该死……”
他低吼一声。
原本一步步发展壮大的计划,被那个大魔导师彻底打乱了。
“冕下?”
奥莉薇娅看到宗介的神色,心底不由得一颤。跟随这个男人这么久,她从未见过他露出杀意。
“奥莉薇娅。立刻去办两件事。”
宗介冷静。
“第一。通知所有的火枪手。不管现在在哪,立刻全速赶往就近的有法师塔的城市。抛弃所有货物,立即动身。”
“不管用什么办法,让他们必须在夜幕降临前,进入法师塔的护城结界覆盖范围!”
奥莉薇娅吃了一惊,抛弃所有货物?那意味着数以千计的金币损失。但她没有废话。
“第二。给石桥领发信。让索菲亚母女。还有海德。带着最核心的账本。今晚之前必须进银脊城。”
奥莉薇娅意识到大难临头了。
“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灾,要来了。”
宗介吐出这句话。
奥莉薇娅不再多言。提起裙摆快步跑出了书房。看来情况十分紧急,再询问细节就是在浪费时间。
宗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高耸的法师塔。
塔顶的蓝光正在变色。
它在向白色转变。一种极其纯粹、极其耀眼的白色。
整座城市的自然能量,已经开始在悄无声息地向塔尖汇聚。
宗介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正在变干、变烫。
这是大禁咒发动前的预兆。
“赛德里克……大魔导师。”
宗介握紧了天然魔法晶石。
他本想慢吞吞地推进自己的计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枢机大主教给打断了。
……
午夜很快降临。
省城,圣格罗城。
法师塔的最顶端,风声在呼啸,但吹不散这里的燥热。
赛德里克大魔导师静静地站立在核心晶石阵列的中心。
“尤里乌斯,莫雷,卡西乌斯。站到你们的点位上去。”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神灵般的宏大与冷漠。
大主教们神色凝重地站好位置。
宗介的分身——卡西乌斯,也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属于自己的点位。
当他站好位置的那一刻,一股狂暴的精神洪流瞬间冲进了他的脑海。
轰!
那种感觉,就像是直接将一个漏斗插进了大脑,然后往里面灌入岩浆。
“卡西乌斯”握住法杖了。
这种近乎毁灭性的精神压力,连远在银脊城的本体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通过这三个“锚点”,赛德里克的意识瞬间跨越了数百公里的空间,与行省内其余一百零七座法师塔建立了连接。
一百零八座法师塔,同时发出贯穿天地的圣光柱。
在这一刻,这个行省的地理边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美的魔法几何阵图。
“开始吧。”
赛德里克轻声说道。
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空气。一瞬间,圣格罗城的法师塔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行省的嗡鸣。
嗡——
矗立在天空中的一百零八根圣光柱,突然开始倾斜,弯曲。
它们在数千米的高空交织、重叠,最终形成了一张覆盖了整个行省的光网。
光网笼罩之下,空气开始变得透明。那是氧气和自然能量被极度压缩后的异象。
所有生活在野外、村庄、或者是没有法师塔护盾的小镇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他们看到,天亮了。
即便此刻是午夜,世界却变成了一片苍白。
……
银脊城外不到十公里。
年轻的赛拉斯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个抢来的银质酒杯。
他突然觉得有些燥热。
“见鬼,这风怎么是烫的?”
他咒骂了一句,扯开了领口。但他很快发现,周围的兄弟们都在抬头看天。
赛拉斯也抬起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酒杯掉在地上。
天空不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惨白色。在那片白光中,他看到了一些细小的、如同雨点般坠落的光斑。
不,那不是雨点。
那是极度压缩后的白炽净火。
“跑!快跑!”
赛拉斯嘶吼。
他抓起火枪,往林子深处钻,但他发现,他的腿竟然在不听使唤地发软。
这恐怖的天灾,让他连逃跑的意志都被剥夺了。
第一缕火苗落在了远处的树梢上。
没有声音。那棵生长了百年的古树,一接触到火苗,直接烧成了炭。
紧接着,无数道炽白的光束从天而降,如同神灵在收割地上的杂草。
……
银脊城,光辉大圣堂。法师塔顶。
巴特主教呆呆地看着护城结界外的景象。天地仿佛变成一个熔炉。
那种高温,甚至让护城结界的边缘都出现了扭曲。
“这……这……”
巴特主教的声音在打牙颤。
“这简直是在屠杀……赛德里克冕下,他把城外所有的人都杀了……”
由于是秘密行动,直到禁咒发动的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明白了赛德里克的计划是什么。
洛伦佐主教眼神中满是震骇。
他一向自诩冷酷,喜欢用铁腕镇压异端。但看着这覆盖整个行省、一次性抹除数百万人口的毁灭魔法,他才发现自己那点手段简直像小儿科。
宗介坐在一旁,一动不动。他眼底是一片刺目的白。
他看到,银脊城的外围,法师塔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已经被一片白炽色的火海淹没。
无数个村庄、无数个采邑、无数个拿着火枪刚刚看到希望的农奴,他们在这一刻,在禁咒之下,平等地走向了消亡。
“这就是禁咒的力量吗……”
宗介感到深深的震撼。
禁咒很快达到了高潮。
整个行省的地表,除了那些被法师塔保护的城市,变成了一片炽白色的熔炉。
这就是神权的威严。
在这一夜,火枪制造的混乱消失了。与其一起消失的,还有这片土地上大半的人口。
宗介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到处都变成了一马平川的焦土。
他的计划,他那辛辛苦苦散播出去的火种,在这禁咒中,几乎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唯有那些提前进入了石桥领和各大城市周边的火枪手,幸免于难。
但这损失,大得让他感到心痛。
“赛德里克……”
宗介的眼神变得极度冷硬。
……
禁咒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洒下时,行省的居民发现,天空变得前所未有的湛蓝。
空气变得异常清新,甚至带着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那是自然能量被过度纯化后的残留。
但当人们走出城门时,他们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没有鸟鸣。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因为,所有的树木,所有的灌木,所有的活物,都已经消失了。
大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亮晶晶的灰白色,那是泥土被高温烧结后的痕迹。
赛德里克大主教站在圣格罗城的城楼上,看着这一望无际的荒原。
“看啊,多么洁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污垢被清除了,世界回到了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狮心公爵站在他身旁,眼神中闪过一阴沉。
净化确实完成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劳动力的大规模断层。但这似乎不在教会的考虑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