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里,穿堂风卷起一丝凉意。
贝拉领着母女二人向大书房走去。她抱着怀里的账册,微微歪着头,看着索菲亚。
“夫人以前在石桥领也管账吗?”贝拉好奇地问。
“石桥领的铜矿,大大小小有十几处矿眼。”
索菲亚夫人说道。
“塞斯男爵生前喜欢喝酒,对于这些账目,他一看就头疼。”
她淡淡地笑了笑。
“所以,这二十年来,每一笔账目的进出,都是经我的手。”
四人转入了大书房。
贝拉利落地在一张桌子上放下账册,坐下。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和莉亚平时为了核对账目,经常算得眼睛都酸了。”
索菲亚说道:“希望我们能帮到你们。只不过,大人的账目比我想象的要庞大得多,刚才那一瞥,我竟然看到了几个邻省商会的名号。”
贝拉嘿嘿一笑,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
“那当然,大人的生意遍布所有南方行省,以后您习惯了就知道了。”
索菲亚夫人走到桌边,打开一卷账目,仔细翻阅。
“你们这种记账方式……是冕下教的?”
“大人管这叫复式记账法。”
莉亚在一旁解释道。
“能一眼看出哪里出了亏空,也能防止底下的执事们做假账。”
索菲亚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这种精细到每一笔借贷平衡的方法,比她以前用的那种流水账要高级得多。
“这种方法……确实很奇妙。”
索菲亚夫人坐下,拿起纸笔。
“克莉丝,过来坐我后面,看我是怎么核算的。”
克莉丝乖巧地搬了张椅子,安静地坐在母亲身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盯着桌上的数字,神情专注。
“大人的产业……真是让人震撼。”
索菲亚夫人眼底倒映着那些惊人的数字,脸上写满了敬畏。
“我原以为石桥领的财富,在贵族之中,已经算是顶端的了。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大人的一根头发。”
索菲亚的飞快地翻动着账簿。克莉丝坐在后头,渐渐走神,视线从那些数字上移开,落在了窗台的一盆花上。
那是一盆石斛兰,花瓣已经有些焦枯,垂头丧气地支在白瓷盆里。
克莉丝忽然想起石桥领城堡后山的那片山谷。
每逢深秋,谷底总是开满了野花。在她幼年时,父亲总会带着她骑马越过溪流,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来荡去,花香比这屋里的熏香要好闻得多。
可现在,父亲早已死去,而那片山谷,在昨夜的白光中,大概已经变成了废墟。
这盆花,就像她自己。离开了熟悉的泥土,努力追求活下去……
这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敲响。
索菲亚夫人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揉了揉手腕。她转头看了一眼克莉丝,发现这丫头正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石斛兰发呆。
注意到女儿的神情,她也仿佛猜到了她此刻的心情,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
“贝拉小姐,账目大致清算完了。我已经掌握了复式记账法,以后的账目,我都能搭把手。”索菲亚对贝拉说道。
贝拉眼睛里满是惊叹:“夫人,您学得可真快……”
索菲亚抿嘴一笑。在石桥领,若是算账慢了,那些矿头们不知要贪掉多少铜锭。那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效率。有这个底子在,她学起新方法来,自然比其他人快。
“坐久了,身子有点沉。”
索菲亚站起身,转头对克莉丝说:“走吧,咱们去厨房转转。午后了,今天就由我们给大人和姐妹们准备吃食。”
克莉丝愣了一下:“母亲,庄园里不是有厨师吗?”
“庄园里的厨师虽然手艺精湛,但做的大概多是些规整的官派菜。我们石桥领虽然偏远,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乡野吃食,今晚正好让大家尝尝。”
索菲亚的话点到即止。她相信女儿听得懂,美食是最能迅速拉近关系的方式之一。
贝拉一听,眼睛立刻亮了:“真的吗?大人最喜欢新鲜花样了!”
索菲亚夫人笑了笑:“很快就好。”
母女俩出了书房。
在女仆的指引下,来到一楼厨房。
庄园的厨房极大,炉火终日不熄,空气中混杂着香料、生肉和刚出炉的面包香气。
主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指挥着几个帮厨处理晚宴要用的整羊。
见到索菲亚母女走进来,厨房里的忙碌停滞了一下。
众人停下活计,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两位气质高贵的女性。他们认出了,这是新来的夫人。
“夫人,小姐,这里油烟大,若是缺了什么,吩咐一声便是。”
主厨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略显局促地走上前行礼。
索菲亚夫人没有摆架子,她微微一笑,眼神温和而从容。
“主厨先生,我是索菲亚,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她从小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布袋,递给了一旁的克莉丝。
克莉丝心领神会,从袋里抓出十几枚闪亮的银币。
“大家为了宗介大人的起居费了不少心,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大家喝杯好酒。”
克莉丝走过去,给主厨和每个帮厨、女仆的手里都塞了一枚银币。
这些仆人平日里虽然拿的是高薪,但这种额外的赏钱却是极少见的。
冷冰冰的银币让厨房里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
“多谢夫人,多谢小姐!”
主厨脸上笑开了花,动作越发殷勤。
索菲亚夫人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今天我打算做几道石桥领的特色菜,还要麻烦你腾出个灶头来。”
“当然没问题,请用!”主厨很快为她们收拾出一个灶头。
一下午的时间,母女俩就在厨房里忙碌着。
索菲亚夫人手艺极好,她亲自掌勺,做了一道“岩盐熏肉”和一锅“野山椒烩杂菌”。
这种乡野菜肴,在诸多追求精细的菜品里显得格外特别。
傍晚时分。宗介从楼上走下来,正好赶上晚餐。
餐厅的长桌上,除了往日的官派大菜,正中央摆着两盆冒着热气的砂锅。
“大人,您尝尝。”
索菲亚夫人解下围裙,脸蛋被炉火熏得微微泛红。
她为宗介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去。
“这是石桥领的味道,比不得大厨们的精细,但暖胃最好。”
宗介尝了一口,菌菇的鲜香混着野山椒的微辣,在味蕾上炸开。这种粗犷的味道,仿佛能给人带来生命力。
“很不错,有心了。”宗介点头。
贝拉和莉亚也被这新奇的味道吸引,一人盛了一大碗。
“哇,这个肉好有嚼劲!”
贝拉一边吃,一边由衷地赞叹。
莉亚也浅尝了一口,被那股子辛辣味呛得小声咳嗽,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
艾拉、米娅几人也小口抿着汤汁,被那股辛辣的味道激出了一层薄汗。原本新客到来略显拘谨的氛围,在这烟火气十足的肉香中消散了大半。
宗介放下汤匙,看着两母女。
“整个行省都遭了灾,现在城里粮价翻了几倍,这种深山的野味以后怕是难寻了。”
索菲亚夫人对此也很遗憾。
“冕下说的是,等这批存货吃完了,我们也得入乡随俗,跟着城里的口味走了。”
见气氛似乎要变得沉重,奥莉薇娅端起红酒杯,对着索菲亚微微示意。
“夫人的手艺真好。看来以后这些姑娘们,得有危机感了。”
索菲亚夫人谦逊地欠了欠身。
晚餐的气氛比白天时要活络许多,索菲亚母女的主动示好,显然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她们用厨艺征服了众人的胃,更用恰到好处的低姿态,消融了姑娘们心底的防备。
晚餐结束。
索菲亚夫人带着克莉丝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一下午的忙碌,让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妇感到了久违的疲惫。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深色的布料贴在脊背上,那潮湿感让她觉得皮肤有些发痒。
克莉丝跟在母亲身后。
她那件米白色的长裙,领口处有几点不显眼的油星,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脸颊边。
显然做饭果然没那么容易。对于这对养尊处优的母女来说更是如此。想来她们平时动手也不多,今天难得亲自下厨。
两人进屋。
索菲亚弯下腰,脱下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的凉意沁人,舒服多了。
由于下午一直在厨房忙碌,她的足尖微微有些发红,透着股湿润的汗意。
“母亲,水已经放好了。”
克莉丝从盥洗间走出来,小声说道。
盥洗间里,巨大的浴桶里已经注满了温水。水汽漫出了门缝,让卧室里的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
索菲亚夫人解开长裙,衣物滑落在脚踝处。她跨入浴桶。
温热的水包裹了她的脊背,她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闭上眼,靠在木桶边缘。
克莉丝也褪去衣物,挤进了宽大的浴桶里。母女俩相对而坐,水面漫过了她们的胸口。
“母亲,咱们今天这一出,真的有用吗?”
克莉丝用手掌撩起一点水,泼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用管有没有用。洗干净些,待会儿咱们去大人那儿。”
索菲亚夫人从水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丰腴的曲线滑落。
……
深夜。
日落庄园陷入了静谧,长廊壁龛里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索菲亚夫人披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走路时发不出半点声响。
克莉丝跟在母亲身后,她换了一件纯白色的丝绸衬裙,长发披散在肩头。
母女俩穿过幽长的走廊,来到了宗介的卧室门前。
索菲亚夫人停下脚步。
她微微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门内的动静。
房门并不是完全隔音的。
厚重的木门后,隐约传来了贝拉、还有莉亚压抑而娇柔的低语,似痛苦似快乐。
索菲亚夫人愣了一下。
“母亲?”克莉丝压低声音。
索菲亚夫人摇了摇头。
“回房。”
她没有丝毫的迟疑,转身带着女儿往回走。
她是个极度聪明的女人。她知道,现在的宗介正在兴头上。如果这时候强行闯进去,不仅会惹得宗介反感,更会彻底得罪了贝拉和莉亚两人。
……
省城,圣格罗城。
枢机大主教赛德里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城池。
“冕下,外面的清理工作已经开始了。”
尤里乌斯大主教走上露台。
“除了那些被法师塔护盾覆盖的城市,整个行省的村落和采邑,我估计,已经没有活着的异端了。”
赛德里克点点头。
“尤里乌斯,你觉得,火枪这种东西,真的只是靠几个农奴就能折腾出来的吗?”
“这……也许还有炼金术士的煽动。”
尤里乌斯低头回答。
“炼金术士?”
赛德里克大主教发出一声轻笑。
“尤里乌斯,你也是玩弄自然能量的高手。你应该清楚,那种能够成规模杀伤骑士的武器,需要什么样的后勤支撑。”
“这不是那些躲在山洞里的炼金术士能办到的。这背后,站着一股极其庞大的世俗力量。”
“甚至……这股力量就潜伏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尤里乌斯感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他想起了宗介。但他很快就掐灭了这个念头。因为宗介是他亲自发掘、亲自洗礼的天才法师。更重要的是,卡西乌斯已经确认过宗介的清白。
如果宗介有问题,那岂不是说他尤里乌斯和卡西乌斯都是瞎子?
“冕下,裁判所已经在严密排查那些大商会了。”
尤里乌斯低声说道。
“慢慢查。既然树枝已经剪掉了,躲在树干里的虫子,早晚会露头的。”赛德里克大主教说道。
“在那之前,让各地的圣堂恢复征税。这次演习的亏空,得让那些幸存下来的领主们补上。”
尤里乌斯深深低头。
“遵命,冕下。”
……
清晨。银脊城。
城墙外,空气中依旧飘着淡淡的草木灰味道。见不到丝毫绿色,入目所及皆是深灰色的平原,偶有几根碳化的树干矗立在寒风里。
宗介坐在三楼的露台上,视线看向远方。
“冕下。”
这时,奥莉薇娅走进房间,来到露台。
她穿着一套浅灰色的长裙,领口系着一根细长的银链子。
“玛莎夫人那边传来了消息,她平安无事。”
宗介放下勺子,转过头。
“火枪手们活下来多少?”
奥莉薇娅叹了一口气。
“比预想中要少。在禁咒降临前的三个小时里,我们虽然发出了警告,但时间太短了。”
“大多数火枪手都在乡下。只有极少数在荒野游荡的,躲进了深山的岩洞,或者刚好躲进大城市。”
她将一份名单递给宗介。
“目前确定存活并进入黑石城外围据点的,只有不到三百人。”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遍布整个伯爵岭的上万火种,被一把火烧掉了九成。
这损失不可谓不重,但留下来的,都是最敏锐、最听话的精锐。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