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雨夜。
玛莎坐在书桌后,处理账目。
窗外,远处的街道一片死寂。
自从经历了那场覆盖全行省的“白炽净火”,即便城内有法师塔护盾保全,人们依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谁也不知道,那天上的神灵什么时候会再降下一次毁灭。
“夫人,火枪手们的统计出来了。”
里奥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冷意。
“念。”玛莎声音有些沙哑。
“灰岩岭幸存二百八十一人,各大村庄幸存……不到三十人。”
里奥心有余悸,那天要不是他恰好在城里,恐怕他也早就完蛋了。
“剩下的大概都……我们派出的搜救队,没有再见到更多人了,到处都是被烧焦的平地。”
玛莎沉默了。
那是宗介和她苦心经营了大半年的本钱,在一夜之间几乎被蒸发殆尽。
“知道了。把幸存的人全部安顿在城里。口粮和待遇按最高标准给,他们是最后的火枪手了。”
玛莎合上账本,揉了揉发胀的眼球。
里奥低头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玛莎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心中感到深深的无力。因为整座黑石城的重担,现在都压在她一个女人的肩膀上。
她要越过伯格男爵调动物资,要安抚那些失去家人的士兵,还要时刻盯着异端裁判所的眼线——虽然圣堂最高地位的吉尔斯祭司听命于宗介,但教会从来不乏那种真正的信徒,即便吉尔斯祭司,也无法完全掌控。
玛莎转过身,走回卧室。
她脱掉长裙,长裙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轻薄的真丝衬裙。
她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酒柜旁,为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辛辣的酒液,给予了她些许慰藉。
玛莎躺在宽大的床上,将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有些冰凉。
她想起宗介还在黑石城的时候。那时,无论发生什么,只要回到床上,那个男人总会让她忘记所有的烦恼。
他会听她抱怨那些琐碎的账目,会听她说情话。
“大人……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玛莎蜷缩在被子里。
她听说宗介在银脊城过得很滋润,身边跟着成群结队的漂亮修女。听说他还收服了伯爵的女儿。
嫉妒吗?
玛莎苦笑了一声。她发现自己竟然生不出多少嫉妒。
她担心。担心那个男人在繁荣的大城市里,会忘记自己。她担心他在这场席卷全行省的净化行动中,是否也面临着危险。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更加温暖。
就在她意识模糊,快要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时。
咔哒。开锁声。
咯吱——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玛莎猛地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把精巧的短式火枪。
这是宗介让尼古拉特意给她打造来防身的,枪管里装填了最高纯度的火药。
“谁?!”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尽管火枪在手,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
“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确实警惕了不少。”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宗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风衣。星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深邃而冷峻的轮廓。
“大……大人?”
玛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从银脊城回来了。
宗介关上了门,落下了门锁。
“怎么,几天不见,不认识我了?”
玛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她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脚跳下床,直接扑进了宗介的怀里。
她勾住宗介的脖子,双腿环住他的腰,像是一块膏药贴在他的身上。
“呜……大人……我好想你……”
玛莎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宗介伸手抱着她柔软的腰肢。
他看着玛莎通红的眼睛,和她有些憔悴的脸,心底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女人替他操劳了很多。尽管如今,一切已经化为泡影,但这不能否定她所作的奉献。
“黑石城这边,辛苦你了。”
玛莎听到这句话,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她低头咬住宗介的衣领,狠狠地发泄着心中的思念,随后又主动去寻他的唇。
“我要……现在就要……”
玛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狂乱。她孤独太久了。
宗介没有拒绝。
他抱着这个成熟丰美的女人,走向了床榻。
玛莎反客为主,动作近乎疯狂,她像是在大海上漂流了数月的遇难者,终于抓到了一块坚实的浮木。
“慢点,玛莎。”宗介凑在她耳边低语。
玛莎却充耳不闻,她扯开宗介的衬衣,指甲在结实的肌肉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她需要这种痛感和触感,来证明眼前这一切不是一场幻梦。
雨声在窗外变得急促,一波胜过一波。
良久,一切风平浪静。
玛莎瘫软在宗介的怀里。细密的汗水打湿了她的鬓发,粘在绯红的脸颊上。
“大人,你怎么回来了?”
玛莎撑起身体,将凌乱的长发别到耳后。
“黑石城是我的根基,我当然要回来。”宗介抚摸着她莹润的后背。
玛莎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劲有力的心跳。
“可是,火枪手们几乎全死光了。”玛莎声音低沉,“上万人的心血,就这么没了。抱歉……”
“这不怪你,是我们传递消息太慢了。”宗介安慰她,“听说你把剩下的火枪手都接进城了?”
“是。不到三百人。这已经是我们最后的家底了。”
宗介点点头,“没关系,这比我们最初的时候好多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见识了大魔导师的力量,深刻意识到,在这个世界,数量并不能决定一切。
但他有无限的试错成本。只要还活着,他就能用钱再次聚拢起一个更强的火枪军团!
“里奥把那两百多人分散藏在了城里的各个地方。”玛莎汇报着,“裁判所的人,查不来这么多人。”
“做得好。”宗介又问道,“伯格男爵怎么样了?”
玛莎笑了笑。
“他现在每天躲在内堡的酒窖里,不喝个烂醉绝不出来。他怕极了那道白光,觉得那是天神在惩罚他。”
玛莎继续说道:“奥莉薇娅走后,我用您的名义,接管了男爵府所有的私库。现在,黑石城的物资调度大权在我手里。”
宗介满意地点点头。她总是让人省心。
“大人,银脊城那边……听说您收服了伯爵的女儿?”玛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她那双成熟妩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探寻。
宗介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艾琳是新的伯爵。她需要名分,我要这片领地的控制权。仅此而已。”
“那奥莉薇娅呢?”
“她在帮我打理银脊城的产业。”宗介顿了顿,“她的能力和你一样出色。”
玛莎抿了抿嘴,没再多问。
“大人,这次回来,您能待多久?”
“大魔导师赛德里克还在省城坐镇,各地的圣堂都在严查。我身为银脊城的主教,不能失踪太久。”
玛莎眼底闪过一抹失望,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能有这一夜的温存,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
“您明天就要走吗?”
“不。我陪你一天。”
宗介翻过身,再次将她压在身下。
玛莎娇笑一声,主动勾住了他的腰,迎接那新一轮的冲击。
第二天清晨。
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的气味。
宗介站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远处的街道。黑石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玛莎从身后走过来,端着一盆温水。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束腰长裙,长发盘起,脸色红润。
“大人,先洗把脸吧。我让后厨准备了您最喜欢的烤肉饼。”
玛莎把毛巾拧干,递到宗介手里。她动作仔细,眼神温柔。
宗介抹了一把脸,随口问道:“里奥在下面吗?”
“在的。他一早就带着那几个火枪队的队长等在大厅里了。”
玛莎帮宗介整理好风衣的领口。
两人下到一楼。
大厅里,里奥和三名火枪手队长笔直地站立着。他们看起来比半年前成熟了许多。
“大人!”里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宗介走到主位坐下。
“说说看,剩下的三百人状态怎么样?”宗介开门见山。
里奥低头回答:“都是精锐。能在那种白光下躲进矿洞活下来的,都是反应最灵敏、最听话的兵。”
“武器和弹药呢?”
“灰岩岭的工坊虽然停了,但机器和原材料我们在城里也有。可以继续生产武器弹药。”
宗介点点头。人数变少了,但控制力反而增强了。
“把这三百人化整为零,编入城卫军。名义上是伯格男爵招募的私人扈从。”
宗介安排着。
“所有的火枪全部拆解藏好,平时只用弩箭。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露出火枪。也许很快,裁判所会有新一轮的搜查来到。”
里奥眼神一凛:“明白。”
宗介拿来一个早已备好的牛皮大袋子,放在桌上。
砰。
袋子里面都是金币,蹦出了几枚,在大理石地面上欢快地蹦跳。
那是几百枚成色极新的金币。
里奥和三名队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知道自家大人有钱。但随手拿出这么多的金币来赏赐……
“这些钱拿去,让那些幸存的兄弟们安心。”
宗介深知,经历了这种大事,只有给够丰厚的钱财,才能压下火枪手们的不安。让他们继续踏踏实实地为他们做事。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天神的圣光,金币是唯一能让人信仰的东西。
里奥吞咽了一口唾沫,低头抓起袋子,“请大人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宗介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大人,我们要去见见伯格吗?”里奥几人走后,玛莎走到宗介身后,手指轻柔地按压着他的肩膀。
“去看看吧,毕竟他是男爵。黑石城名义上的主人。”
……
内堡的酒窖。
还没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酸腐酒气便扑面而来。
宗介皱了皱眉,推门而入。
光线昏暗的酒窖里,堆满了巨大的橡木桶。伯格男爵正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抱着一个空掉的酒瓶。
他整齐的丝绸长袍已经变得皱巴巴,沾满了污垢,满头乱发,眼眶深陷。
“谁……谁在哪?”
伯格听到开门声,像受惊的野兔一样缩进阴影里。
“是不是天神要来收我的命了?我交圣税!我全都交!”
宗介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烂泥般的男人。
“伯格,睁开你的眼。”
伯格浑身一震,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他抬起头,看清宗介的面孔后,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宗介的裤脚。
“宗介大人!主教大人!您救救我!”
伯格嚎啕大哭,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那道白光……那道白光把我领地的那些村庄都烧没了!那是天罚!我一定是哪里做错了!”
宗介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这个男人和他父亲真是一点也不像。
宗介伸出脚,将他从自己裤腿上踢开,“听着,伯格,你还是黑石城的男爵,没有人要收你的命。”
“真……真的吗?”伯格眼神恍惚。
“前提是,你要听玛莎夫人的话。她让你发什么政令,你就盖章。她让你见什么人,你就穿戴整齐出去。明白吗?”宗介的声音严肃冷酷。
伯格拼命点头,像捣蒜一样,“听话!我绝对听话!玛莎夫人就是我的亲生母亲!不,她是我的女神!”
这个男人已经被禁咒的威能吓得精神失常了。
宗介转身走出酒窖。玛莎正等在门外。
“他废了。”宗介对玛莎说道,“不过这样也好,黑石城以后更加方便你操控了。”
玛莎叹了口气,“看着一个男爵变成这样,总觉得有些唏嘘。”
“不说他了。”宗介拍了拍她的腰,“陪我出去走走。就我们两个。”
玛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出喜色。
“是。”
走出内堡,来到街道上。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木灰。那是城外被焚烧后的残留物,顺着风钻进每一条巷弄。
街上,每个人都步履匆忙。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玛莎微笑着,感到一种极其奢侈的幸福。
路过以前那家经常施粥的面包房。门口不再有施粥了,最近粮食短缺。
“粮价涨得厉害。”玛莎低声说道。
“全行省的乡村田地都没了,不涨才怪。城里的存粮还能撑多久?”宗介问道。
“省着点吃,四个月没问题。我高价从其他行省订了一批粮。马车应该已经上路了。”
宗介点点头,玛莎的应变能力果然强大,这也是他在银脊城就吩咐奥莉薇娅做的事情。
走着走着,他看到街角有几个穿着破烂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干瘪的树根,寻找里面可能存在的虫子。
他从兜里摸出一把铜币,随手扔了过去。孩子们疯了一样扑上去,在泥水里争夺。
两人来到城南的集市。
以往这里是黑石城最喧闹的地方。现在冷清得可怕。许多农奴和雇佣兵正蹲在那儿,等活干。
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
摊主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炭火很微弱,偶尔溅起一点火星,很快就被冷风吹灭。
“多少钱?”宗介停下脚步。
老头看到宗介华贵的风衣和玛莎那身精致的裙装,赶紧卑微地弯下腰。
“两……两枚铜币一个,贵客。这红薯是好货,甜得很。”
以前这种红薯,一个铜币能买三个。
宗介没说话,随手弹出一枚银币落在摊位上。
“都要了。”
老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枚在木板上打转的银币,手忙脚乱地抓起来,塞进怀里。
“哎!哎!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我这就给您包好!”
老头手脚麻利地用干枯的荷叶把剩下的五六个红薯包起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宗介。
宗介接过红薯,把其中一个递给玛莎。
红薯还带着炭火的余温,宗介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橘红色的薯肉,热气腾腾。
“尝尝。”
玛莎有些局促,她已经很久没在街上吃这种平民食物了。但在宗介的注视下,她还是乖巧地接过红薯,小口地咬了下去。
“很甜。”玛莎细细咀嚼着。
那种滚烫的甜腻,能够安抚人心。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宗介一边吃,一边把剩下的红薯随手分给了路边几个盯着他看的孩子。
孩子们抓起红薯转头就跑,生怕慢一秒就被大人抢了去。
“城里现在的状况还真危险。”宗介把荷叶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废墟,“只是勉强维持着秩序了。”
玛莎搂着宗介的胳膊,“谢谢您陪着我,否则我一个人恐怕不敢上街。”
宗介笑了笑。
“你是我的女人,我当然要保护你。”
玛莎笑了。这句话让她情动不已。
她拉着宗介,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没人,两旁高耸的青砖墙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玛莎停住脚步,张开双臂抱住了宗介。她把脸埋在宗介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草木香。
“大人,再多待一天好吗?”她轻声呢喃,“就一天。”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摩挲。
“好,明天傍晚我再走。”
玛莎踮起脚,在那张冷峻的脸上亲了一下。
两人回到日落庄园。
天色已经擦黑,庄园里的灯火一盏盏点亮。比起外面的萧条,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餐厅的长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
玛莎做事很细心,他知道宗介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没让多余的仆人服侍。
她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浓郁的奶油炖鱼。鲜嫩的白鱼肉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宗介端起酒杯,品着红酒。
“新的工坊已经建好,位置很私密,足以避开裁判所的目光。”玛莎一边分餐,一边低声说着政务,“尼古拉已经带着几个学徒进驻了,那里地势偏僻,周围都是我们的眼线。”
宗介点点头,“让尼古拉抓紧生产。另外,招募人手时,尽量确保对方可靠。”
他叉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味道……嗯,还行,但也仅此而已了。玛莎的手艺毕竟比不过专业的厨师。但他仍然吃完了。
晚餐结束后,他们没有浪费时间。
卧室里,木床吱呀作响。玛莎像是要把自己彻底揉进宗介的骨血里,她疯狂地索取着,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宗介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印记。
他知道,这个女人完全忠于自己,无论身心,无论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