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天边压着厚重的积雨云。
宗介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玛莎从后方走来,环住他的腰。她穿着一件薄透的睡裙,在阴暗的房间里,曲线丰满。
“大人,真的不留下来多吃顿晚饭吗?”
宗介转过身,将她的长发理顺。
“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做。”
玛莎沉默了。明明她也知道,可就是舍不得。
“尼古拉那边的工坊,你要亲自盯着。”
宗介叮嘱道。
“铜矿的事情我已经搞定了,过阵子会有成吨的铜锭运进来。”
玛莎点了点头。
宗介拍了拍她的腰,“去准备马车吧,我要回银脊城了。”
玛莎的神色黯淡了下来,但她很快强颜欢笑,“我知道了。我给您准备一些干粮。”
两个小时后,一辆灰色的马车停在黑石城的西门。
宗介没有让里奥他们送行,只有玛莎一人站在车前。
“大人,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玛莎抓着宗介的衣袖。
宗介看着她,这个精明干练的女人此时卑微得像个送丈夫出征的小妻子。
他拉过玛莎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等我的事业完成。那时候,我会回来的。”
马车缓缓启动。
玛莎站在原地,直到马车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抹了抹眼角,转过身,走回城内。
……
马车连夜疾驰。
车窗外,是焦黑的大地。偶尔能看到路边残留的黑色灰烬,被风一吹,便化作漫天的尘土。没有虫鸣鸟叫,死寂得诡异。
宗介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影分身传来的省城信息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梳理。
两天后,路过灰岩镇。
相比黑石城,这里的气氛更压抑。城门紧闭,数十名圣堂护卫守在桥头,检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车夫一抖马鞭,马车在吊桥前停稳。
他走下车辕,手里举着那枚代表主教身份的六芒星纹章。
“光辉大圣堂宗介主教冕下驾临!放行!”
守门的将领看清纹章,吓得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长枪。
“快!快让行!恭迎冕下!”
马车缓缓驶入镇内。
街上的平民比往日多了数倍,大多是禁咒落下前,刚好进城躲避的幸运儿。
马车来到圣堂。
圣堂大门外,挤满了祈求食物的难民。
宗介走下车,深红色的法袍在人群中极其醒目。难民们纷纷倒退,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胸口。
“让开。”一位闻讯赶来的圣骑士推开人群,护送宗介走向圣堂侧门。
在这里,宗介见到了那个女人。
吉娜。
她穿着一身粗麻布修女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的挽着,素面朝天。
她正蹲在门口,给一个瘦弱的孩子喂着麦片粥。
看到宗介,吉娜呆住了。
她将燕麦粥递给那个孩子。随后站起身,深深地弯下腰。
“见过冕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只是多了几分被信仰打磨出来的沉静。
宗介走到她面前。
“你瘦了。”
吉娜抿嘴微笑。
“城里人多,粮食紧缺。而且我本来胃口就不好。”
宗介很快叫来一位执事。
“以后吉娜修女的用度,要按照修女的最高规格发放。”
执事连连点头,“是,冕下,属下这就去办。”
吉娜有些犹豫,“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宗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感依旧温润。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吉娜轻笑了一下,眼神里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您还是老样子。来坐坐吧。”
她领着宗介往圣堂的后院走去。这里是修女们的宿舍。
吉娜推开其中一扇门。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窄小的木床,一个木盆,窗台上放着一盆石竹。虽然清贫,却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透着股淡淡的干草香。
“这就是我平时住的地方。”
吉娜拿起一个陶罐,从中倒出一碗清水,递到宗介面前。
“我这里没茶叶了,只有白水,大人您请将就一下。”
宗介接过陶碗喝了一口。他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真的不一样了……
她曾经是地位尊贵的贵妇。现在的她,只是个清贫的修女。
可宗介觉得,现在的吉娜,反而比以前更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恬静,只有真正的信仰,能够养出来。
“这里太简陋了,你要搬走吗?我给你准备更好的住所。”宗介问。
吉娜笑着摇了摇头。
“我对现在的一切很感激。”
吉娜抬头看着宗介,目光清澈,看来她的确是热爱现在的生活。
“不过,那天晚上……天上全是白光的时候,我确实很怕。”
宗介放下陶碗,走到她身前。吉娜仰起脸,任由宗介抚摸她的侧脸。
即便成了修女,她依然深深迷恋着这个男人。
“不要怕,已经过去了。”
宗介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蛋。
吉娜将头贴在宗介的腰间,闭上眼,呼吸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
这种亲近,没有了往日他们相处时的情欲,更像是一种静静的慰藉。
“大人,既然您来了,晚上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吉娜松开手,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虽然最近圣堂的伙食很糟糕,但我自己在后院种了点土豆。”
……
傍晚,晚祷的钟声敲响。
宿舍的小厨房里,炉火映红了吉娜的脸。
她细心地削去土豆皮,将它们切成均匀的小块。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宗介坐在一旁的柴堆上,安静地看着她忙碌。
“这种粗活,让杂役做就行了。”
吉娜转过头冲他柔柔地一笑。
“自己动手做出的饭食,吃起来更有感觉。”
她将切好的土豆倒进瓦罐,又撒了一小把粗盐。那种认真的神态,仿佛在处理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
吉娜走到宗介身边,替他按摩肩膀。
“冕下,我知道您在大城市里吃惯了精细的。今晚这顿,就当是清清肠胃。”
宗介抓住她的手。那双手以前总是抹着昂贵的香膏,触感如丝绸,现在掌心却多了一层薄薄的茧。
吉娜低下身子,将脸颊贴在宗介的脸上。她闭着眼,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以前,总觉得天神在云端。现在每天煮粥,倒觉得天神就在我手里的陶碗里。”
宗介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你倒是真成了个合格的修女。”
吉娜睁开眼,海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顽皮的笑意。
“那也是大人的修女。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吉娜总是属于大人的。”
这种话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极其特别的甜意。
瓦罐里的水开了,冒出阵阵白雾。吉娜站起身,用木勺轻轻搅拌。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土豆汤摆在了简陋的木桌上。
宗介端起碗,尝了一口。土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只有纯粹的咸味和淀粉的微甜。
“怎么样?”吉娜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比我想象的好吃。”
吉娜开心地笑了起来,也低头小口地喝着汤。她吃相依旧优雅,刻在骨子里的贵妇教养,即便穿着粗衣也掩盖不住。
吃完最后一块土豆,吉娜拿起手帕,细心地替宗介擦去嘴角的残渍。
“大人,您今晚……留宿吗?”
她问得很自然,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种勾人的欲望,只有单纯的期盼。
宗介摇了摇头。
“我还要回银脊城。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
吉娜点点头。
“那我送送您。”
两人走在圣堂后院的幽径上。脚下是干硬的泥土,清凉的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焦土味。
路过一处花坛,吉娜停下脚步。她弯腰摘下一朵石竹花。
她将花插在宗介法袍的领口处。
“虽然不够名贵,但这是我今天能找到最漂亮的一朵了。”
宗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月光洒在吉娜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发光的圣像。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吉娜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跳动。
“灰岩镇的粮食很快就会消耗光,不过不必担心,粮食很快就会运过来。”宗介在她耳边低语。
“有您在,我不怕饿肚子。”吉娜轻声回应,声音里透着股子如蜜般的甜。
她踮起脚,在宗介的侧脸上留下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吻。
“大人,保重。”
宗介上了马车。
吉娜站在圣堂门口,打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她才转身,缓缓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床沿,嘴角始终带着一抹平和且甜蜜的弧度。
……
清晨。
吉娜醒得很早。她打了一盆凉水。
水很冷,拍在脸上,让她感到清醒。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角那抹属于富商夫人的娇媚已经淡去。只剩下平静。
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她来到圣堂的祈祷厅,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影在忙碌了。
伊莲娜。
这位卡尔执事的遗孀,跪在神像前的石阶上,拿着一块破旧的抹布,一点点擦拭着地砖上的浮灰。她的动作极慢,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契约。
“早安,吉娜。昨晚睡得怎么样?”
伊莲娜打招呼。
“睡得很好。”
吉娜走过去,从木桶里捞出另一块抹布,在伊莲娜身边跪下,和她一起干活。
“听说昨晚宗介大人特意来见你?真难得,他可是连祭司大人都不肯见。”伊莲娜问道。
吉娜抿嘴一笑,没有否认。
在圣堂里,伊莲娜是她的领路人。不仅仅是经文,更多的是教导她如何在失去一切后,重拾宁静。
“我好希望他能多留一段时间。”吉娜轻声说道,“真可惜……不过也没关系,这次能看到他我就很开心了。”
伊莲娜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擦拭。
“看来你已经能掌控自己的欲望了,吉娜。真了不起。你已经成了自己的神。大人喜欢现在的你,正是因为你不再是一个只依附于金币的寄生虫。”
两人安静地擦了一个小时的地。
这是她们每天的早课。在伊莲娜看来,劳作是最好的修行,它能让身体产生疲惫,抑制大脑中那些不必要的幻想。
“该去领口粮了。”
伊莲娜站起身,揉了揉膝盖。
圣堂的后院,分发口粮的执事已经等在那里。如果是以前,圣堂是不会缺少这点口粮的,要多少有多少。
可现在由于全行省遭灾,物资匮乏,自然要精打细算。
吉娜和伊莲娜排在队伍里。
前面的几名修女正在小声抱怨面包太硬,硌得牙疼。
轮到吉娜时,执事悄悄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两块颜色略浅的白面包,塞进了吉娜的篮子里。
“这是冕下昨晚交代的。”管事谄媚地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
吉娜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伊莲娜。
伊莲娜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口粮。
“拿着吧。”伊莲娜低声说道,“在规则之内享受特权,也是一种生存之道。只要你别因为它而生出傲慢。”
吉娜点了点头,收好了白面包。
她们来到圣堂外围的广场。
这里挤满了从荒野幸存流窜回来的难民。他们三五成群地缩在墙角,盯着每一个从圣堂走出来的人。
“天神啊,给我一点吃的吧……”
一个干瘪的老妇人拉住了吉娜的裙角。
吉娜停下脚步。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块白面包,掰成两半。
“给。”
她递过去一半。
老妇人疯了一样抢过去,连谢谢都没说,直接塞进嘴里。周围的难民眼神里突然迸发出了一种饿狼般的绿光,几十双眼睛锁定了吉娜的篮子。
“她还有!那个女人的篮子里还有白面包!”
“把吃的交出来!”
“给我!我孩子快饿死了!”
伊莲娜大惊失色,赶紧拉着吉娜往圣堂里面跑。
几名年轻力壮的流民已经冲到了跟前,抓向吉娜的肩膀。
“放肆!竟敢在圣地滋事!”
就在这时,一队圣堂护卫冲了出来。他们手里的长戟平端,厚重的盾牌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
砰!
那几个流民被盾牌撞飞。
“退后!违者按异端处决!”
带队的护卫队长大声呵斥,他眼底满是厌恶。长戟闪着寒光,暴力威慑让躁动的人群重新退缩了回去。
伊莲娜拉着吉娜钻进门内,松了一口气。
“你太冲动了,吉娜。要施舍,就得由圣堂统一分发。私下的怜悯,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任。”
吉娜心有余悸地喘着气,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
当——当——当——
圣堂顶端的警钟突然长鸣起来。
“怎么回事?不是祷告的时间。”伊莲娜望向主祈祷厅的方向。
这是最高级别的召集令。只有在面临异兽屠城或者帝国剧变时,这口古老的铜钟才会这样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