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宗介站在穿衣镜前。
艾莲娜夫人穿着衬裙,赤着双足踩在地毯上,细心地替他平整着蓝色天鹅绒外袍的领口。
“等会儿到了灰雾峡谷,尽量跟在加尔的骑兵队中间。”
艾莲娜夫人说道。
“拉文克的‘荆棘铁骑’下手极其狠辣。”
宗介按住她的手掌,低头看着她。
“你在担心我?”
艾莲娜夫人抬起头,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我可不希望你死在峡谷里。”
宗介挑起她的下巴。
“放心。我不会有事。”
咔哒。
门外传来了加尔骑士长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大人!车队和马匹已经备齐,公爵府的仪仗已经出东门了。”
“知道了。”
宗介松开手,恢复了瓦卢瓦侯爵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态,大步跨出房门。
艾莲娜夫人紧紧跟在他身后。
楼下庭院里,五十名重骑兵已经跨上高大马匹,银甲散发着冷硬的光泽。
马车驶出贵族宾馆,加入到了通往城外东郊的滚滚车流中。
今日是狮心公爵主持的冬猎。
按例,城中所有公爵以下的伯爵、子爵,只要留在圣格罗城的,都必须带队前往灰雾峡谷。
街道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平民。
出东门三里,便是广袤的灰雾峡谷边缘。
这里是一片地势起伏的次生林,但放眼望去,成片成片的黑褐色焦木耸立在浓雾中。
那都是禁咒“白炽净火”留下的残痕。
尽管林木烧毁了大半,但里面的异兽极其强悍,并未完全灭亡。
公爵府的仆从们早在三天前就在峡谷口搭起了宏伟的看台。
数百顶彩色的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平地上,猎犬的吠叫声、战马的打响声与贵族们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看台正中央,矗立着公爵府的金狮大旗。
狮心公爵利奥波德穿着一身暗金轻甲,坐在高台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猎弓。
拉文克侯爵站在他侧后方,一身紫色的紧身猎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入口处驶入的各家队伍。
“大人,瓦卢瓦到了。”拉文克侯爵低声说道。
利奥波德公爵抬眼看去。
宗介正扶着艾莲娜夫人走下马车,动作大咧咧的,甚至还顺手在妻子的腰上捏了一把,引得艾莲娜一阵娇嗔。
这副骄奢淫逸的做派,落在周围不少领主眼里,换来一阵暗中的鄙夷。
拉文克侯爵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的冷意更浓。
“一个被酒色掏空了体魄的蠢货,也配称侯爵。”
就在此时。
当——!!!
一声古老、悠长的钟声,突兀地传来。
似乎来自圣格罗城的方向……
狮心公爵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拉文克侯爵瞳孔剧烈收缩。
所有的贵族和骑士们,全都惊恐地转过头,看向圣格罗城那座高耸入云的法师塔。
当——!!!
第二声钟响传来。沉重,压抑,仿佛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
“那是……末日之钟?!”
一名老牌伯爵失声惊呼。
末日之钟,只有在大主教陨落,或者是大圣堂遭遇灭顶之灾时,才会敲响!
数十年来,这口钟一共只响过两次。
“怎么回事?!”狮心公爵脸色铁青。
还没等众人从震撼中反应过来。
轰隆——!
西边的天空突然被一片蘑菇云遮蔽。
黎明大圣堂的方向,升起了一道高达百米的黑红色火柱!
很快,一道身影,骑着一匹白马,发疯般地朝着公爵奔来。
“公爵大人!拉文克大人!”
那是一名骑士。
他甚至顾不上仪态,连滚带爬地扑到狮心公爵面前。
“出……出大事了!莫雷大主教……在大圣堂里被人暗杀了!!”
“还有……法师塔,被人用大量火药炸塌了!”
静。死一样的寂静。
周围几百名位高权重的贵族,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位掌管整个行省财政的大主教,在大圣堂内部被暗杀?而且法师塔被火药炸塌?!
这简直是在抽整个天神教的耳光,是在把神权的体面按在地上摩擦!
狮心公爵的脸色凝重无比。
冬猎?猎个屁!
在这种石破天惊的大事面前,区区野兽和私怨,连一粒尘土都算不上!虽然他想要打击神权,但法师塔倒塌,一位大主教身亡,可是会导致省城动荡的!
“全军回城!”
狮心公爵暴吼一声,声震长空。
“狮心卫队,封锁全城四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拉文克,跟我去大圣堂!”
狮心公爵骑上一匹马,一摔马鞭,战马飞奔而出。
拉文克侯爵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深深看了一眼宗介,立刻策马跟上。
宗介坐在马背上,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幽光。
那是属于影分身的手笔。
宗介冷笑一声,一挥马鞭,策马追向前方。
马蹄声如急促的暴雨,砸在圣格罗城主干道的青石板上。
沿途的平民和商贩早已被突如其来的警钟吓得躲进了房屋,整条大街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与焦糊味——那是火药爆炸后的残留。
当狮心公爵、拉文克侯爵以及宗介赶到黎明大圣堂广场时,眼前的景象堪称惨烈。
石阶被炸塌了一半,瓦砾碎石散落一地。
高耸的法师塔底座,破开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浓浓的黑烟正滚滚冒出。
数十名祭司正催动着水系魔法灭火。
“公爵大人!侯爵大人!”
尤里乌斯大主教面色如土地从烟雾中走出,他发法袍上沾着黑灰。
在他身后,站在数名大圣堂的高层。
其中,穿着深蓝色法袍、脸色冷硬如铁的“卡西乌斯大主教”赫然在列。
那是宗介的影分身。
“尤里乌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狮心公爵翻身下马。
“莫雷呢?他真的………”
尤里乌斯大主教叹了口气。
“莫雷……在里面。已经被……烧成焦炭了。”
嘶——
跟随而来的贵族们纷纷不可置信。
一位高位法师,一位掌管大圣堂财政的大主教,竟然死得如此凄惨!
“是谁干的?!”拉文克侯爵厉声喝问。
“是真理会的余孽,还有……黑暗帝国的刺客!”
站在一旁的“卡西乌斯”——宗介的分身,适时地开口了。
“莫雷大主教最近一直在秘密排查城内的商会,试图找出火枪的源头。”
“昨夜,他似乎发现了核心线索。但没想到,敌人早已潜伏在大圣堂内部。”
“刺客用大量的高纯度火药,引爆了莫雷大主教的私人书房,并乘乱毁掉了涉及火枪交易的绝密账本。”
说罢,分身抬手一挥,几名裁决骑士用铁托盘端着几样东西走了上来。
托盘里,是几块被炸得变形的黑色铁管碎片,以及一枚特殊的徽章。
“火药的威力,配合黑暗帝国的顶级刺客……”
狮心公爵拿起一块铁管碎片,入手冰凉,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这是在公然向光明帝国宣战!”
“不仅如此,公爵大人。”
分身“卡西乌斯”再次抛出了重磅炸弹。
“我们在莫雷大主教的废墟里,抢救出了半张尚未烧毁的信件残页。”
“上面显示……火枪的资金来源,与帝都的某些大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莫雷大主教正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才会被灭口!”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帝都的大贵族?!
这已经不仅仅是行省内部的动乱了,这牵扯到了帝都最高层!
狮心公爵和拉文克侯爵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度的震惊与忌惮。
如果火枪的背后是帝都的参天大树,那他们这些地方领主,稍有不慎就会沦为政治牺牲品。
站在一旁的宗介,心中对分身的表现极其满意。
这场爆炸和暗杀,本就是宗介昨夜下达给分身的指令。
莫雷查到了紫金花商会,查到了银脊城,甚至快要摸到宗介本体的脚边。与其等莫雷将证据呈给赛德里克大魔导师,不如直接让他永远闭嘴。
顺便,用早已准备好的黑暗帝国徽章和伪造的密信,将这水彻底搅浑!
现在,莫雷死了,账本毁了。所有的线索都被导向了“黑暗帝国与帝都大贵族合谋”的惊天阴谋中。
再也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小小的银脊城主教。因为,层级拉得太高了!
高到了连狮心公爵和拉文克侯爵,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地步!
“赛德里克冕下呢?”
拉文克侯爵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发生这么大的事,那位坐在塔尖的大魔导师不可能不知道。
“赛德里克冕下正在塔顶合拢能量阵列,防止法师塔的崩塌。”
尤里乌斯大主教苦涩地说道。
“冕下传下神谕……全省进入特级戒备。所有骑士军队与圣堂卫队,统由公爵大人与卡西乌斯大主教联合调配。”
狮心公爵转过身,看向周边的领主们。他的眼神无比凝重。
“诸位,冬猎取消。”
“从现在起,帝国进入战时管制!”
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石破天惊的暗杀而心惊胆战,唯独宗介,像个没事人一样,牵着艾莲娜夫人的手走出了大圣堂。
加尔骑士长带队迎了上来。
“大人!城里戒严了,咱们要回贵族宾馆吗?”加尔神色紧绷。
“不回宾馆。”
宗介跨上马车,将艾莲娜夫人拉进车厢。
“去星环大道。难得冬猎取消了,省下大半天光阴,正好陪夫人逛逛。”
加尔骑士长愣了一下。
这大圣堂刚被炸了,大主教刚死了一个,侯爵大人居然还有心思带夫人去逛街?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大人向来傲慢自大,对神权本就没什么敬畏心,做出这种事来倒也不足为奇。
“遵命,大人!”
重骑兵队伍排开阵型,簇拥着奢华的马车,大摇大摆地驶向商业区。
沿途的城卫军正在设立路障,检查过往行人。
当他们看到那代表着翡翠行省侯爵的赫赫战旗,守军连问都不敢问一句,连忙搬开拒马,恭敬地单膝跪地。
战时管制,不过是用来约束底层平民和普通商人的。
马车在星环大道最奢华的一家店铺前停下。
这家名叫“紫金玫瑰”的店铺,专供贵族女眷挑选衣物与珠宝。此时店门半掩着,店主正指挥着伙计准备打烊。
砰!
加尔骑士长推开了店门。
五十名骑兵将整条街口封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候……侯爵大人?!”
店主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女人,看到宗介和艾莲娜,惊得直接跪倒在地。
“大人,城里戒严了……小店正准备闭门……”
“把门关上。今天这间店,本侯爵包了。”
宗介揽着艾莲娜夫人的腰,走了进去。
店主哪里敢拒绝,连忙让伙计将厚重的包铜木门反锁,点亮了店内所有的枝状烛台。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满屋的丝绸与宝石上。
宗介在沙发上坐下。
“把你们这里最新到货的料子,还有宝石,全都拿出来。”
店主擦着冷汗,连声应下。
不一会儿,十几名捧着托盘的漂亮女侍应生鱼贯而出。
湖蓝色的软缎、缀满真珍珠的锦缎长裙、还有整盒整盒未切割的天然宝石。
艾莲娜身为侯爵夫人,平日里什么奢侈品没见过?但女人的天性,依然让她热衷于逛街。
“去试试。”宗介拍了拍她的臀部。
艾莲娜夫人亲了他一口,乖巧地走进更衣室。
半小时后了,更衣室的木门推开。
艾莲娜夫人换上了一件墨绿色的露肩露背长裙。
修长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翡翠项链。那高贵优雅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店主和侍应生们看呆了。
宗介微微颔首,眼中浮现出一丝欣赏。
“不错。这些,全都包起来。”
宗介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币,扔在桌上。
店主喜笑颜开。
“多谢侯爵大人!多谢大人!”
艾莲娜夫人走到宗介身前,提起裙摆,优雅地转了个圈。
她坐在宗介的腿上,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亲爱的,你对我真好。”
她这一声“亲爱的”,叫得心甘情愿,丝毫不带伪装。
侯爵虽然富裕,但麾下有太多骑士要养,流动资金甚至还不如伯爵宽裕。即便瓦卢瓦侯爵,在以前也从未一口气为她花过这么多钱。
宗介拉起她,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
“走吧,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