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山间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
运河上漂着几只早起的渔船,竹竿打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宗介推开窗,湿凉的空气灌进房间。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大叔!您醒了吗?”
宗介走去打开门。
米拉站在门口,提着一个小小的小竹篮。
篮子里装着两个红彤彤的洗净苹果,还有两块热气腾腾的面饼。
“大叔!这是我早晨刚烤的面饼,里面加了野蜂蜜,可甜了!”
米拉把面饼递过来。
“昨天害您花了钱,这是我自己做的,您尝尝。”
宗介接过面饼咬了一口。
面饼有些粗糙,但蜂蜜的甜味很纯。
“喝点水吧大叔。”
宗介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壶,就着水咽下。
很快两个面饼干完,宗介把水壶还给米拉。
米拉将水壶挂回腰间。
“大叔,咱们今天去后山看老风车,这会儿山上起雾,过去正好看。”
山路两旁长满了粗壮的红枫树,树叶落了满地。
两人一人啃着一个苹果,踩在枯叶上,沙沙轻响。
走了约莫两刻钟,地势逐渐抬高。
前方出现了几座巨大的木制风车。
风车的巨大叶片随着山风缓慢转动。
“就是这里了。”
米拉跑到老风车底下。
“镇上磨面、打谷子全靠这几个风车。要是到了秋收的时候,这里排队的马车能从山头排到山脚下。”
宗介也走到风车旁。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枫叶镇被笼罩在淡白色的晨雾里。
运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穿镇而过。
风车后方的山坡上,是一大片野生的山葡萄藤。
这些葡萄藤缠绕在矮树和石壁上,结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小果实。
米拉提着小竹篮跑了过去,熟练地在藤蔓间穿梭。
“大叔,您看,这是山葡萄。”
米拉摘下一串递过来。
这种山葡萄只有指甲盖大小,皮很厚,上面挂着一层白白的面霜。
“这和贵族们喜欢种的大葡萄不一样。”
“大葡萄甜是甜,味道太单一。”
“这种山葡萄酸味重,汁水浓。咱们镇上的人摘回去,洗干净了切碎,加上粗糖和野蜂蜜,放在陶罐里慢慢熬。”
“熬出来的葡萄酱粘得很,能放一整个冬天都不坏,抹在面饼上可好吃了。”
米拉递了一串山葡萄给宗介,自己也拿一串往嘴里塞。
果实皮薄酸涩,嚼开之后,酸甜的汁水浓郁刺舌,味道比那些大种葡萄要野得多。
“怎么样?酸吧?”
米拉看着宗介的表情,笑着说道。
“刚吃吃不惯,多嚼两下就尝出甜味了。”
宗介吃了几颗,将葡萄籽吐在草丛里。
“确实够酸。”
米拉又摘了几串野葡萄装进竹篮里。
“这些留着待会吃。”
宗介看着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昨天说,你想买一只小母羊?”
“是啊!大叔您想喝羊奶吗?”
“咱们镇上下坡那边,老范斯家里养了一大群羊。他家每天早上都有新鲜挤出来的羊奶,可香了!”
“带我去看看。”
米拉把竹篮跨在手臂上,欢快地在前面带路。
“好嘞!走,咱们下山去老范斯家!”
两人沿着另一侧的山道向下走。
走到山脚的一处宽敞草坡前,远远就能听到一阵咩咩的羊叫声。
草坡上围着低矮的木栅栏。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满头白发的老头正拿着木叉,在羊圈里清理干草。
圈里关着二三十只白色的绵羊和山羊,几只小羊羔正在母羊肚子下拱着要奶吃。
“范斯大叔!”
米拉贴在木栅栏上,大声喊道。
老头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来。
“是米拉啊,大早上的跑我这儿来干啥?”
老范斯的目光落在宗介身上,看到那一身气派的风衣,眼神里多了一份拘谨。
“范斯大叔,这位贵客大叔想喝新鲜羊奶!您给挤一碗呗!”
“行啊,刚好有只大白羊刚下了羔子,奶水足得很。”
老范斯擦了擦手上的草屑,从小屋里搬出一个干净的木桶和两只粗陶碗。
他拿了一块干抹布,准备去拽羊腿。
米拉却先一步解开袖扣,将两只袖子挽到了肘弯上面,一双前臂结实白皙。
“范斯大叔,让我来挤吧!”
米拉跳进了羊圈里。
老范斯笑了笑,把木桶递给她。
“我倒是忘了,你这丫头手艺比我还熟。”
米拉蹲在母羊身侧,把手在旁边的清水盆里洗了洗。
她拍了拍母羊的脊背,口中发出轻柔的呼噜声,让母羊放松下来。随后,她将木桶放在母羊肚子下方。
两只手握住了羊乳,向上提了提,随后向下按压。
噗滋!噗滋!
两道浓白粘稠的羊奶喷射在木桶底部。
两只手交替按压。
木桶里的白奶迅速上涨,泛起密密麻麻的白色奶花。
不过三五分钟,半木桶新鲜的羊奶就挤好了。
米拉端着木桶走了羊圈。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老范斯将木桶里的羊奶倒入一口小铁锅里。
他在小炉上点燃了干柴。
铁锅里的羊奶很快咕嘟咕嘟冒起小泡,浓郁的奶香飘散开来。
老范斯往锅里撒了一小捏粗盐和几叶干香草,用木匙搅了搅,然后舀了两大陶碗。
“贵客,尝尝看。”
老范斯将陶碗递给宗介。
宗介接过来。
羊奶很烫,入口有一股膻味,但加入粗盐和香草后,这种膻味被很好地压制了下去,反而带来一种浓郁醇厚的口感。
米拉也端着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大叔,好喝吧?”
米拉眨着大眼睛。
“等我攒够了十个银币,我也要向范斯大叔买几只这样的母羊。到时候放在我家后院,每天早上都能挤奶喝。”
“喝不完的,我就拿去集市上卖,一碗能卖一个铜币呢。”
宗介喝着热羊奶,静静听她谈着规划。
喝完了碗里的羊奶,拿出了一把铜币放在老范斯的木桌上。
老范斯感激地连连弯腰。
米拉喝完羊奶,把陶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出了老范斯的羊圈,日头渐渐爬到了山顶。
阳光把山坡上的红枫林照得透亮。
米拉在小溪边洗了手,用手掌舀水洗了洗脸。水珠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大叔,咱们去逛集市吧!”
米拉擦干了手,蹦蹦跳跳地走在石子路上。
跑了一上午,她身上出了一层细汗。风一吹过,带来少女年轻蓬勃的体香,干净而鲜活。
来到集市上,行人渐多。
米拉带宗介去陶器摊子挑小花瓶,又去木匠铺看老木匠刨木花。
走到一个路口时,正路过一辆牛车。
牛车上面,坐着几个平民妇女。
“母亲!”
米拉眼睛一亮,冲着其中一个穿着粗布长裙的妇女挥了挥手。
那妇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米拉?你怎么还在街上晃荡?”
米拉跑过去。
“母亲,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从城里回来了?”
“这几天城里主人家办宴会,衣服提前洗完了,主人家还多给借了五个铜币。”
米拉母亲笑着说道。
“你父亲今天怎么样?”
“早晨我给父亲煮了热粥,留了面饼。”米拉说道。
米拉母亲点了点头,看了不远处的宗介一眼,见他气度不凡,并没有多问。
“今天我回家照顾你父亲,你在镇上玩吧,晚上不用急着回家。”
米拉母亲叮嘱了几句,牛车很快走远。
送走了母亲,米拉一路小跑回宗介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大叔!我今晚不用急着回去啦!”
米拉拉着宗介的长袖。
“我母亲回家了,有人照顾我父亲了!”
宗介摸了摸她的头。
“那回旅店洗洗吧,出了不少汗。”
“好嘞!”
两人回到了红枫旅店。
二楼的客房里,夕阳斜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了一片金红。
米拉端着一盆温水进了浴室。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一身向旅店老妇人要来的细棉布裙子走出来。
她把沾了汗水的旧裙子搭在架子上,洗过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
没了汗气,身上满是香皂的清气。
“大叔,咱们下楼吃晚饭吧。”
米拉擦干了头发,把毛巾挂在架子上。
“莎丽大娘手艺可好了,我刚刚看到她煮的腌肉炖豆子,放了好多香料呢。”
两人下了楼。
旅店一楼的用餐区摆着四张粗木桌子,此时已经坐了两桌人。
老妇人莎丽大娘从后厨端出一个大陶锅,浓郁的咸香气在屋里散开。
米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莎丽大娘给他们舀了两个大深碗,里面是煮得软烂的红豆和厚厚的腌猪肉块,旁边还放了两块烤得焦黄的硬面饼。
米拉拿起面饼,掰成小块泡进热腾腾的豆汤里。
“快吃吧大叔,冷了就不好吃了。”
宗介尝了一口,红豆炖得绵软,腌肉咸香入味,算得上是难得的平民美味。
吃过晚饭,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
镇上的油灯次第亮起。
米拉领着宗介出了旅店,往夜市走。
走到一处空地时,前方围着几盏高挂的马灯,不少人在围观。
几个木桶摆在空地上,几个姑娘正踩在桶里,伴着手风琴的曲子轻快地踏着步子。
一股微酸的葡萄果香飘来。
“这是镇上的酿酒作坊。”
米拉趴在木栅栏上往里看。
“后山摘下来的山葡萄,全要在这里先踩出汁水来,再装进橡木桶里发酵呢。”
桶里,紫色果肉的翻飞。
米拉转过头,眼睛在马灯的光晕下亮晶晶的。
“大叔,要不我也给您酿一瓶葡萄酒吧?”
“明天我再去后山摘两篮野山葡萄,洗得干干净净的。”
“然后我亲自踩出汁水来,加足了野蜂蜜,装在小陶罐里封好。”
“等到了冬天,您拿出来喝,味道肯定比这作坊里卖的好得多!”
宗介有些不解。
“作坊里现成的酒多得是,想喝直接买一桶就是了,干嘛非要自己折腾?”
米拉小脸上浮出一抹调皮的笑意。
“这您就不懂了吧大叔?”
“我听镇上的酒贩子说,你们这些有钱的大叔,不是最喜欢喝年轻姑娘的脚踩出来的葡萄酒吗?”
“说那叫什么……纯正的味道!”
“别人踩的我可不管,我亲自踩出来的,才算是我给大叔最好的心意嘛。”
米拉说着,大方地抬起一只脚,脱下了软皮鞋,把光洁小巧的足尖往前伸了伸。
脚趾圆润,皮肤在灯光下透着少女特有的粉白。
“大叔,您瞧瞧。”
米拉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的脚好看不好看?踩出来的酒肯定甜!”
宗介打量了那只小脚一眼。
“脚倒是好看,就是趾甲该剪了。”
米拉连忙缩回脚,踩进鞋里,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小声嘟囔。
“真是不懂风情的怪大叔……”
正说着话,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粗暴的呵斥声。
酿酒作坊里的手风琴声骤然停下。
踩葡萄的姑娘们停下脚步。
米拉也赶忙拉着宗介的袖子,退到了墙角边。
五六个身穿皮甲的汉子走过来。
领头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军官,腰间挎着长剑,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
在他身后,跟着镇上的巡逻队长,正一脸谄媚地连连弯腰。
“你们都听着!”
军官声如洪钟。
“男爵大人发下了最新的防务令!”
“因为前阵子领地周边出现不少流民和匪患,男爵大人派了护卫队在山口驻扎。”
“从本月起,枫叶镇所有农户、商贩、作坊,额外加征三成的治安税!”
周围一片死寂。
酿酒作坊主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大人啊……上个月刚交过领地税和过路税,作坊里存的粗钱全交上去了……”
“这三成的治安税,我们实在拿不出啊!”
“拿不出?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不够努力!”
军官冷哼一声。
“男爵大人的军队在前线流血,你们在后方喝着甜酒,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酿酒作坊主没敢再出声。
军官领着士兵们继续沿着街道宣布命令。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欢快。
米拉拉了拉宗介的衣袖,小声说道:“大叔,咱们走吧。”
宗介点点头:“等我买点酒。”
他带米拉走进了作坊。
“掌柜,拿两瓶最好的山葡萄酒。”
作坊主抬起头,看了宗介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米拉。
他认得米拉是镇上的姑娘。看来不能宰客了,不过他自有办法。
“客官,咱们作坊的新酒稍微带点酸。您要是想喝好的,我地窖里还封着一些三年前的葡萄老蜜,就是价格不便宜,一个银币一瓶。”
“拿两瓶。”
宗介从兜里摸出两枚银币。
作坊主眼睛亮了。三成的治安税正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两枚银币能顶不少事。
“您稍等!”
他转过身,进了后院的小地窖,不多时,抱出两个小巧的黑陶罐。
陶罐口用黄蜡密封,上面印着一朵压干的红枫叶。
“这是用山上最成熟的山葡萄酿的,加了足足三成野蜂蜜,踩汁水的也是镇上最干净的姑娘。”
作坊主用干布把罐子上的泥灰擦净。
米拉接过两只陶罐,沉甸甸的。她小心地抱在怀里。
两人出了作坊。
街道上安静了不少,加征治安税的消息传开后,大家都没心思逛街了。
两人回到了红枫旅店。
米拉把两罐酒放在桌上,去楼下要了两个粗陶杯和一把起封的小铁刀。
她用铁刀剔开陶罐口的黄蜡,拔出里面的硬木塞。
浓郁的葡萄果香,在房间里飘开。
这味道比昨天在酒馆里喝的酒要纯厚得多,甜香诱人。
米拉端起陶罐,倾斜罐身。
紫红色的酒液流入粗陶杯里,浓稠得像是一汪打碎的红宝石。
“大叔,您尝尝!”
米拉双手把酒杯推到宗介面前。
宗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口滑糯,微甜,酸味被岁月的陈放磨得极其柔和。落入胃里之后,泛起一阵温热的暖意。
“这酒不错。”
米拉也给自己倒了半杯。
她捧着陶杯,小口抿了一下。
甜味在嘴里散开,她舒了一口气,两只小腿在椅子底下晃荡着。
“大叔,刚才那个军官真凶。”
米拉抱怨道。
“三成的治安税……镇上的生意本来就一般,这么一加……”
宗介笑了笑。
“领主养军队要花钱,钱不会凭空变出来。”
“可咱们平民的钱也是一铜币一铜币省出来的……”
米拉鼓着腮帮子,又喝了一大口酒。
陈酒的后劲来得极快。
不过半杯下肚子,小姑娘的双颊就泛起了酡红,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她觉得身上发热,蹬掉了脚上的软皮鞋,两只光洁的小脚缩上了椅子,抱着膝盖。
“大叔,您是从哪儿来的呀?”
米拉打了个微小的酒嗝,说话有些含糊。
“我看您穿得好,给钱也大方……您是不是城里的大官啊?”
“不是官。”
宗介给自己续了一杯酒。
“算是个做生意的。”
“做生意的啊……”
米拉小声重复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您生意一定做得很大。”
“我认识的那些小商贩,连多掏一个铜币都要算计半天。”
她又喝了一口酒。
“大叔,等我买了小母羊,我也要和您一样做大生意。”
“到时候,我就能去城里买一栋带院子的砖房。院子里种上一棵苹果树,夏天能在树底下乘凉。”
宗介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念叨。
“你的十个银币,还差多少?”宗介问。
“还差……还差三个呢……”
米拉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三个银币……要卖好多苹果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终,小姑娘侧着脸,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平稳,嘴角还沾着一滴紫红色的酒液。
宗介喝完了最后一点酒。
他站起身,将米拉横抱起来。
小姑娘很轻,身上带着葡萄酒的甜香和微微汗香。
她迷迷糊糊地在宗介怀里蹭了蹭,小声嘟囔了一句梦话,没听清说的什么。
宗介把她放在床榻上,拉过毛毯盖在她身上。
次日清晨。
米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来。
“好晕……”
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陈酒的后劲让她觉得头重脚轻。
她环顾四周,房里空无一人。
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带走了一夜的酒香。
木桌上,她的小竹篮里,装满了成色极新的银币。
米拉连忙下床,来到木桌旁,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银灿灿的光芒在晨光下刺眼。
十个银币能买几只小母羊。
这么多银币,足够买下一整群羊,甚至能让他们全家搬去城里买一栋体面的房子。
米拉眼眶有些发红。
她跑到窗边,向着远方的道路望去。
道路漫长,只有红枫树的落叶在风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