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玛瑙城前往省城苍翠城,需要跨越近五百里的路程。
经过四天四夜的赶路,车队终于在第五天正午,抵达了目的地。
前方,一座宏伟至极的庞然大物矗立在广袤的平原上。
苍翠城。
这座城市的外墙由天然的青绿斑岩砌成,高耸入云。
城墙上方遍布着重型弩炮,在日光下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城门宽达二十米,足以让三辆四轮马车并驾齐行。
此时的城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来自各个伯爵领、子爵领的奢华马车排成了长龙。
身穿各色铠甲的近卫骑士护卫在自家领主身旁,旗帜林立,好不热闹。
“快看!那是双头银鹰旗!”
一名子爵指着远处呼啸而来的队伍,低声惊呼。
“是瓦卢瓦侯爵!快避让!”
周围的贵族车队闻言,纷纷向两侧退开。
原本盘查严苛的城门卫队,见到那迎风招展的银鹰旗,统领吓得一溜小跑过来,亲自搬开了拒马。
“恭迎瓦卢瓦侯爵大人!”守军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倒。
马车径直驶入了城里,没有在外城停留,来到内城。
内城十分奢华,街道两旁全是豪宅。
这里是整个翡翠行省权力与财富的核心。
马车来到城心高地上的公爵城堡前。
这里是一座占地巨大的城堡建筑群,白色的穹顶与金色的塔尖交相辉映,尽显行省主宰的威严。
车门推开,宗介扶着艾莲娜下了马车。
宗介穿了一身紫色的天鹅绒领主袍,腰间挂着纯金短剑,眼神冷酷傲慢。
艾莲娜依偎在他身侧,气质高贵,吸引了周围不少贵族的目光。
“瓦卢瓦!你可算来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宗介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胡须花白的男人,在数十名黑甲骑士的簇拥下走上台阶。
菲利普侯爵。
翡翠行省三大侯爵之一,掌控着北方的“暴风领”,手底下拥有一支极为彪悍的重装骑兵,性格火爆。
“菲利普,你的声音还是这么刺耳。”
宗介用瓦卢瓦侯爵那招牌式的冷笑回应道。
菲利普侯爵大步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宗介肩膀上。
“听说你在铁冠行省捞了不少好处?连狮心公爵都拿你没办法,还给了你三千套重甲?”
周围的几个伯爵听到这话,纷纷竖起了耳朵,眼神热切。
宗介抖了抖肩膀,甩开他的手。
“三千套重甲罢了,本侯爵手底下的兄弟分一分,也就不剩什么了。”
菲利普侯爵冷哼了一声,凑近宗介,压低声音说道:
“不说这个了。今天公爵把咱们全都召集过来,可不是为了喝红酒的。”
“我收到消息,腓特烈那个老家伙,打算在会上加征税务,还要强行征收咱们领地内一成的兵权,去组建什么‘联防军’。”
菲利普的眼神阴沉下来:“你怎么看?”
宗介理了理领口,语气冰冷:“谁敢问我要兵权,我就打碎他的牙。”
菲利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对!老子也是这个意思!咱们自己的兵,凭什么交给他老家伙指挥!”
菲利普的大嗓门在周围回荡,惹得周围几个小领主缩了缩脖子,假装看风景。
宗介没再搭理这个暴躁老头,揽着艾莲娜的腰,跨进了大门。
公爵府的主宴会厅大得惊人。
头顶悬挂着十二顶巨大吊灯,每顶吊灯由千百根蜡烛组成,地板是用整块青玉石铺就,打磨很光滑。
长条形的餐桌足以容纳数十人,上面摆满了擦得锃亮的餐具。
两侧已经坐了三四十位领主,正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压得很低。
在长桌的右侧靠前位置,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
老人穿着宽大的丝绸长袍,手里捏着一柄象牙手杖。
翡翠行省第三位侯爵——罗列罗斯侯爵。
这个老家伙掌控着行省南部四座大盐矿和三条通海运河,平日里看似病恹恹的,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阴鸷角色。
瓦卢瓦侯爵就曾经在对方手上吃过亏。同为侯爵,自然也有高下之分,很明显不论从势力还是武力来看,瓦卢瓦都是三位侯爵中最弱的那个。
见到宗介走进来,罗列罗斯抬了抬眼。
“瓦卢瓦侯爵,气色不错啊。”罗列罗斯笑着说道。
宗介拉开左侧第二张椅子坐下,艾莲娜去了女眷那桌。
“托你的福,罗列罗斯,我好得很。”宗介语气冷淡。
罗列罗斯低声笑了笑,没再接话。
大厅里的大钟敲响了三下。
所有的闲聊声戛然而止。
内门推开,两排身披金甲的公爵近卫大步跨出,手持重戟分列两侧。
一个身材高大、蓄着整齐金色短须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腓特烈公爵。
他穿着深黑色的公爵大袍,肩头披着一条纯白色的雪狐皮,头顶戴着一圈细窄的金冠。
走在他身旁的,是公爵夫人玛格丽特。
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华丽的翠绿拖地长裙,脖颈上挂着一串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面容精致而冷淡。
“诸位。”
腓特烈公爵走到长桌的主位上坐下。
全场所有的领主齐刷刷站起身,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参见公爵大人!天神庇佑公爵!”
宗介跟着站直了身子,动作不紧不慢。
“都坐吧。”
腓特烈公爵抬了抬手,侍从们开始端着大盘的烤肉和葡萄酒鱼贯而入。
领主们小心翼翼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谁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有菲利普侯爵大口嚼着烤牛排,把骨头扔得银盘叮当响。
长桌上的菜肴换了三轮。
侍从们端上了昂贵的深海鱼,还有整只烤得流油的山羊腿。
众人吃得不亦乐乎,渐渐放松下来。
这时,腓特烈公爵端起酒杯,目光在长桌两旁的领主脸上扫过。
“诸位,邻省的事情,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拉文克侯爵死了,少了他的镇压,黑暗帝国的那些杂碎,最近在边境线上活动得越来越频繁。”
咀嚼食物的声音顿时少了大半,几位领地临近铁冠行省的伯爵面色有些凝重。
坐在宗介上位的菲利普侯爵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拉文克那是自己托大,带着几千号人钻进山沟里被埋伏了,不死他死谁?”
“我们翡翠行省的边界稳当得很,那些异端还没这个胆子跨过这边。”
腓特烈公爵看了菲利普一眼,眼神微冷。
“边界稳当,是因为大军还没压过来。”
“但如果黑暗帝国的大队人马真到了眼前,凭你们各自为战,守得住几个隘口?”
坐在长桌右侧的罗列罗斯侯爵慢吞吞地接话: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要未雨绸缪了?”
“不错。”
腓特烈公爵直截了当。
“为了保全翡翠行省的安宁,我决定成立联防军团。”
“军团设立四个统领大队,常驻在行省的三条主干道和北面山口。”
“因此,各侯爵领、伯爵领即日起加征两成联防税务,统一上缴公爵府金库。”
“此外,各大领主需抽调麾下一成精锐重骑兵,进驻苍翠城大营,由公爵府统一编排操练,组建联防大军。”
大厅里陷入了死寂。
要钱,那还好说。但像这样赤裸裸地夺兵权,那无疑会大大削弱所有领主的武力。
菲利普脾气暴躁,直接撕破脸:“公爵大人,没错,我们是你的下级领主,可如果你因此要抽调我们的军队,恐怕不行。给你抽出一成军队,我们的人手缺额谁来补?”
腓特烈公爵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他。
“菲利普,大敌当前,这是为了整个行省的安危。别忘了,暴风领也是行省的一份子。”
罗列罗斯侯爵咳嗽了两声。
“公爵大人的提议确实深谋远虑。”
干瘦的老头笑眯眯地开口。
“不过我的领地今年给大圣堂纳了足额的圣税,手头实在拮据。”
“若是公爵大人允许老朽在南边多开两处盐卡,这一成军队,我明天就能点齐送过来。”
腓特烈公爵眉头微微皱起。
多开盐卡,等于透支公爵府的信用去给罗列罗斯侯爵敛财,最后引发什么混乱,肯定还得公爵府兜底。
公爵的目光转向了宗介。
“瓦卢瓦,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宗介脸上。
艾莲娜在一旁的女眷桌上捏紧了餐巾,十分紧张。
宗介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他咽下鱼肉,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神情傲慢。
“黑曜堡出不了兵。”
大厅里,一片哗然。在众人眼里,瓦卢瓦侯爵向来是三个侯爵中最服从公爵命令的,如今面对公爵的威压,居然没有选择妥协。
腓特烈公爵眼眸微眯,声音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宗介迎着公爵的目光,语气平淡。
“公爵大人,奉您的命令,我解决了行省的人口流失问题,为此,我的领地接纳了三万流民。”
“为了给这些人找口饭吃,黑曜堡的骑士团全分派到矿山和荒地去当监工了。”
“要是公爵大人非要这一成军队,那就把那三万张嘴一起接去苍翠城养着。”
菲利普侯爵闻言,忍不住嘿了一声,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腓特烈公爵的眉头皱了起来。
“瓦卢瓦,以本公爵的名义,从铁冠行省要回来的三千套精钢重甲,你手底下的骑士穿得挺舒服吧?”
宗介放下酒杯,笑了笑。
“重甲是狮心公爵给的补偿,和联防军有什么关系?”
“若是公爵大人觉得黑曜堡占了便宜,我让手底下人还回来,送来公爵府就是。”
公爵夫人玛格丽特抬起眼帘,打量了宗介一眼,眼神深邃。
腓特烈公爵盯着宗介看了许久,脸上的阴沉突然散去,反而露出了笑容。
“看来大家都有难处。”
“既然骑兵调派有困难,那抽调军队的事情容后再议。”
“不过,税款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大家没什么意见吧?”
当然无人敢有意见。
公爵毕竟是公爵,三位侯爵依仗着公爵离不开他们帮忙治理行省,可以强硬拒绝抽调军队的要求,但如果只是税款,没人会为了钱得罪公爵。
公爵的面色稍缓。
“今日是我的寿辰,后院的花园里备了新戏,诸位请移步吧。”
领主们如释重负,纷纷起身离席。
菲利普侯爵故意放慢脚步,走到宗介身边,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
“刚才那几句话说得痛快!老头的脸都绿了!”
宗介神色平淡。
“少高兴太早,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后花园里搭建了戏台,乐师们拉动琴弦,唱起了南方流行的骑士传奇。
贵族们三五成群聚在花坛边低声交谈,侍女穿梭送酒。
艾莲娜走回宗介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角。
“亲爱的,刚才吓死我了。”
宗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公爵只是在试探底线,他不敢得罪我们三家。”
正说着,一名侍女走来,在两人面前躬身行礼。
“瓦卢瓦侯爵大人,公爵夫人请您去侧厅一叙。”
艾莲娜微微一怔,看向宗介。
宗介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和菲利普的夫人们聊聊天,我去去就回。”
宗介跟着侍女穿过花廊,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偏厅。
厅内门窗紧闭,挡住了外面的嘈杂。
公爵夫人玛格丽特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杯淡金色的果酿。
侍女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坐吧,瓦卢瓦侯爵。”
玛格丽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清冷。
宗介大咧咧地坐下。
“公爵夫人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尝尝这杯果酿吧?”
玛格丽特端详着宗介的脸庞。
“你以前见到我,眼睛总是往我胸口上盯。”
女人放下杯子,眼神好奇。
“今天怎么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看来你不仅胆子变大了,性子也变得像个清心寡语的神职者了。”
宗介神色不变,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胸前扫过。
“夫人要是觉得被冷落了,本侯爵现在多看几眼也来得及。”
玛格丽特冷笑了一声,收起了试探。
“腓特烈想成立联防军,是为了削弱你们三家的力量,这些年你们发展得太快了,已经威胁到公爵府的地位了。”
“看看铁冠行省的狮心公爵,除了拉文克侯爵的家族,勉强能追上公爵府,其余两位侯爵,可是被狮心公爵压制得死死的……”
“你说,我们的腓特烈公爵……又怎么能不动心思呢?”
宗介目光微凝。
“夫人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图什么?”
“腓特烈对我很不好,我这个没有子嗣的正妻,很快就要被送去修道院了。”
“他那霸道的斗气早就烧干了他的生育能力,却把一切怪在我头上……我已经受够了。”
女人的眼神里透着狠戾。
“我要黑曜堡在合适的时候,支持我的侄子继任公爵位置。”
宗介瞳孔一缩。
“我拒绝。”
开什么玩笑,公爵的斗气深不可测,他们这些侯爵,之所以胆敢硬顶公爵,是因为他们各自的势力,是公爵的触须,公爵需要通过三位侯爵来掌控领地。为此,公爵总会给予他们相应的容忍。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这些侯爵可以随意谈论继任公爵这种事情。
那将会带来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