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苍翠城,天色总是阴沉沉的。
公爵城堡顶层,侍女们穿过回廊,端着刚取来的炭盆。
寝殿内,玛格丽特夫人靠在软榻上。
她穿着宽大的白裙,脸色有些苍白,手边摆着一碗燕麦蜜粥,没动几口。
侍女长艾达端着水盆走进来,将门关紧。
“夫人,赫伯特医师已经从暗道领进来了。”艾达压低声音禀报。
玛格丽特放下手里的银勺,按了按太阳穴。
“让他进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入寝殿。他是伺候了玛格丽特家族数十年的心腹医师。
老医师放下药箱,取出一根银针,刺破夫人指尖取了一滴血,滴入装有淡绿色草药萃取液的水晶药管中。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
半晌,老医师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眼神惶恐,脸色煞白。
“夫人……这……”
“您……您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而且,这反应程度……错不了,必定是个男婴!”
玛格丽特松了口气,仿佛早有所料。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一个多月。
时间刚好对得上。正是公爵诞辰宴那夜,在后花园偏厅里的那场荒唐事。
那个男人,身体强悍得像头野兽,竟然真的一击即中。
“夫人……这事……”老医师跪在地上,止不住发抖。
在公爵府当了这么多年差,他比谁都清楚,那位威震全省的腓特烈公爵,斗气太过霸道,根本不可能让女人受孕。
这孩子是谁的,老医师连想都不敢想。
玛格丽特神色镇定。
“赫伯特,你在我身边侍奉了十年。”
“夫人的恩德,我粉身碎骨也难报答!”老医师将头贴在地上。
“你走吧。”
玛格丽特取出一张公爵府的票据,塞入老医师手中。
“从今天起,你告老还乡,去南边的庄园养老。”
“谢夫人不杀之恩!”老医师收好价值千金的票据,背起药箱,在侍女长的引领下匆匆离开了内苑。
玛格丽特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美艳高贵,眉眼间多了一抹母性的温润,还有一丝担忧。
她很清楚,公爵府不是寻常人家。
这个秘密只要漏出一丝风声,就会变成狂风暴雨。
……
公爵府西侧,书房内。
腓特烈公爵正审阅着几份边境送来的巡视报告。
他穿着黑色常服,未着铠甲,依旧魁梧如熊。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进来。”公爵头也没抬。
管家伯恩推门入内,将一壶温热的黑茶放在桌上,随后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公爵翻过一页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话就说。”
老管家躬下腰:“大人,寝殿那边……最近有些反常。”
公爵有些意外。
“玛格丽特怎么了?”
“夫人这几日胃口欠佳,后厨送去的油煎肉食全被原样退了回来。”
老管家斟酌着用词。
“今早,夫人私下召见了她家族带来的赫伯特医师。”
“老医师半个时辰前,已经向总管递交了退养文书,收拾了行囊准备回乡。”
公爵的眼神一沉。
“把城堡的首席医师叫过来。”
“是。”
一刻钟后,公爵府的首席医师提着药箱走进了书房。
公爵目光冷硬如刀。
“去寝殿,替夫人检查身体。就说……是我体恤夫人身子不适。”
首席医师躬身领命。
约莫过了两刻钟,他回来了。
首席医师快步走入,面带喜色。
“大人!大喜啊!”
医师声音激动。
“夫人她……夫人怀上了!已经有了一个半月!”
“恭喜公爵大人!公爵府有继承人了!”
公爵背对着医师,纹丝不动,宛如雕像。
“一个半月……”
公爵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为人父的喜色,眼中,一片冰冷与森严。
首席医师笑容僵住了。他感到一股森森寒意。
公爵垂眼俯视着他。
“这件事,除了你和夫人,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别人了!”医师连忙说道,“我刚确诊,就立刻赶来向大人报喜……”
公爵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医师的头顶。
淡金色的斗气在掌心一吐即收。
咔嚓。
医师的颈椎折断。他软绵绵地倒在地毯上。
公爵拉动了桌边的细绳铜铃。
老管家伯恩推门而入,看到地上的死尸,眼神没有波动,立刻单膝下跪。
“处理干净。”公爵淡淡吩咐。
“对外宣称,首席医师突发急病暴毙。”
“另外……把今天伺候夫人的侍女全关进地牢,秘密处决。再派人去找赫伯特医师,把他杀了。”
“遵命,大人。”老管家招手叫来两名心腹死士,迅速将尸体用厚毡裹好抬走。
公爵走出书房。
他向着后方的寝殿走去。
寝殿的大门被推开。
玛格丽特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女长替她卸去头上的发饰。
她透过镜子,看到了面无表情走入的公爵。
玛格丽特心头一跳,但神情依旧镇定。
“都退下。”公爵挥手。
侍女长艾达连忙带着屋里的几个侍女躬身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公爵在玛格丽特身后坐下。
他目光落在女人平坦的腰腹处。
“没什么要对我说吗,玛格丽特?”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对妻子的偷情一无所知。
玛格丽特从镜子里直视着丈夫的眼睛。
“还有什么好说?我就知道,这城堡里,没什么能瞒过你。”
“没错,我怀孕了。”
她笑了笑。
“亲爱的,你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我可是怀孕了哦,难道不打算庆祝一下吗?”
公爵面无表情。
“三十岁那年,我在极北雪原斩杀冰霜巨蜥,被寒毒所伤。”
“为了驱毒,我服了整整三年的烈阳草,我的斗气霸道得能熔化铁甲,却也把我生育的生机烧没了。这一点,整个行省没几个人知道。”
玛格丽特嘴角弯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所以呢?”
“所以,你肚子里怀的,绝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这不重要,亲爱的。重要的是,我怀了公爵府的继承人,是个流着高贵血统的孩子。”
公爵眼眸微眯,体表的斗气隐隐翻涌。
“你背着我偷人,还敢在我面前谈论高贵?”
玛格丽特笑了。
“腓特烈,收起你那套领主的手段。对一个知根知底的女人展示威压,是没用的。”
“如果换作三十年前那个年轻气盛的你,或许真的很重要。”
“那时候你满脑子都是骑士的尊严与领主的威权,敢碰你女人的家伙,会被你干掉。”
“但现在,你已经五十多岁了,腓特烈。”
玛格丽特的话字字如刀。
“你的斗气再强,也挡不住气血的衰败。”
“你没有继承人,整个行省都知道。”
“你的侄子雷莫斯每天都在盯着你的位子,那些大贵族恨不得你明天就暴毙,连圣堂那群主教都在算计着你死后怎么利益最大化。”
“如果我没有这个孩子,等你闭上眼睛的那一天,公爵领就会被他们瓜分。”
玛格丽特站起身,走到公爵面前。
“我怀了孕,公爵府就有了合法的继承人。对你来说,这是保住你毕生基业唯一的办法。”
公爵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女人,把局势看得很透。
他作为整个行省的主宰,能扫平任何强敌,却唯独对抗不了衰老与绝嗣。
他当然可以杀掉玛格丽特,为了男人的尊严。
可这样做,对于一位雄主而言,绝非良策。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为什么不让其利益最大化?
他如果认下这个孩子,所有的危机都会迎刃而解。
这个未出世的婴儿,将是他最完美的继承人,不仅能压制许多觊觎者,还能在他死后,庇护整个家族。
“你说得对。”
公爵缓缓吐出一口气,终究选择将男人的尊严放在一旁。
“这个孩子,也许可以作为公爵府的继承人。”
玛格丽特微微欠身:“多谢大人的体恤。”
“但是。”
公爵眼中发出危险的寒光。
“那个把种子留给你的人,不能活。”
“如果他不死,将来只要有一点风声走漏,这个孩子的血统就会遭到质疑,公爵府的权威就会被动摇。”
“只有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孩子,才会完完全全、无可争议地成为我腓特烈的骨血。”
玛格丽特垂下眼帘。
“你若是想查,那是你的事。”
“不过寿宴那天人多眼杂,我可记不清是谁了。”
公爵冷笑了一声。
“你不用替他遮掩。”
“有胆子睡我的女人的,无非就是那几位侯爵。”
“菲利普那个蠢货满脑子只有骑兵冲锋,罗列罗斯那把老骨头比我还干瘪。”
“瓦卢瓦……他寿宴中途离席了半个时辰,只有他了!好一个瓦卢瓦,以前装得像条温顺的狗,背地里居然睡我的女人。”
玛格丽特开口反驳:“或许还有一个可能呢?”
“是什么?”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男人,有机会,而且比起侯爵们有太多机会来接近我……”
“你这个贱货,为什么一脸得意的样子……你说的是谁?”
玛格丽特却没有直接挑明,只是掩唇轻笑:“我本来就是个贱货呀,亲爱的,你以前不是很喜欢看我……”
“闭嘴!”
公爵的声音森寒刺骨。
“我已经想到你说的是谁了,雷莫斯!”
“虽然多半你是在挑拨离间,不过我会去求证的。”
大门被拉开,公爵大步离去。
“安分养胎。”
“这期间敢往外送半封信,我就把你的家族全族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