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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宗介睁开眼，胳膊沉甸甸的。
克拉拉半个身子趴在他身侧，长发散乱，一条雪白的胳膊揽着他的腰，鼻尖埋在他领口处，呼出的热气一下下拂在他的胸口。
床里头，诺拉睡觉极不安分，昨夜喝了太多鹿血酒，夜里燥热，一床被子被她蹬了大半到床尾，睡袍也被掀到了腰际，露出两只光溜溜的腿。
埃娃倒是规矩些，侧着身子蜷在最里侧，脸颊红扑扑的。
宗介轻轻挪动了一下手臂。
克拉拉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眉头微皱，把脸在他肩膀上蹭得更紧了些。
“表哥……你起得好早……”
克拉拉咕哝着，嗓音沙哑软糯。
旁边的两姐妹听到动静也醒了。
诺拉揉着鸡窝似的头发坐起来，身上的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她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抓了抓后颈。
“渴……嗓子干得冒烟了。”
埃娃也撑着身子坐起来，扯了扯被子盖住妹妹的腿。
“昨晚贪杯喝那么多鹿血酒，不渴才怪。”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宗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三杯温水。
三个女人裹着被子，坐在床沿上捧着水杯小口喝着，长发垂在胸前，活像三只在暖窝里排队喝水的小雀。
“呼……活过来了。”
克拉拉一口气喝完，赤着脚跳下床。
地毯软厚，但晨间的寒气还是激得她打了个冷战。
她赶忙拿起旁边的衣服裹住身子，回头看着宗介。
“表哥，今天可不能再在屋里闷着了，骨头都要躺软了。”
“想出去玩，就快起来梳洗干净。”
宗介拉动了细铜铃绳。
清脆的铃声顺着管道传出门外。
片刻功夫，女仆们端着热水盆和洗漱用品，轻手轻脚地迈入房间。
屋里的炭盆被添了新炭，火苗很快蹿了上来。
洗漱台前摆满了瓶瓶罐罐。
克拉拉挽起长发，用一根象牙夹子固定在脑后。
她拿过一盒薄荷盐粉，沾了水在牙刷，仔细地刷着整齐洁白的牙齿。
吐出清水后，她把脸浸进水盆里，拿毛巾擦干，脸颊被热气蒸得粉白透亮。
埃娃和诺拉两姐妹挤在另一个热水盆前。
埃娃细心地替妹妹拧干毛巾，擦着那泛红的小脸蛋。
“瞧你，脸还这么红。”
诺拉乖乖仰着脸让姐姐擦拭。
洗漱完毕，女仆们端着衣物进了更衣间，随后退到了门外候着。
克拉拉扯开身上的睡袍，从衣架上挑了一套绛紫色的绒面长裙，先踩上一双黑色的薄丝长袜，手指勾着袜边，一路顺着小腿提上去，在膝盖上方绑上细窄的蕾丝带。
接着套上束腰马甲，侧着身子让埃娃帮她拉紧后背的系带。
“埃娃，再收紧一点，免得我吃太多东西。”
克拉拉吸着气吩咐。
埃娃抿着嘴笑，用力扯紧了丝绳。
埃娃自己也换了衣服。
她挑了一件浅杏色的高领羊绒裙，款式温婉素净。裙摆下，穿了白袜的小脚，套进一双软羊皮短靴里。
轮到诺拉时，小姑娘站在衣架前，攥着挑好的裙子，脚趾头在羊毛毯上抓了抓。
她不像姐姐埃娃已经和宗介有了实质的欢爱，更不像克拉拉那样经验老到。
宗介已经穿好衣服，就靠在不远处看着她。
诺拉脸颊更红了。
她背过身去，解开了睡袍的带子。
轻薄的丝绸滑落，背脊白皙柔嫩，两侧的蝴蝶骨微微凸起，腰线极细，显得有些青涩。
她有些笨拙地套上小衣，手指微微打着颤去系背后的扣绳。
试了两次都没系牢，诺拉急得小脸通红。
宗介走了过去，手指拂过她微烫的背部肌肤，随后替她捏住丝绳，打了个规整的结。
诺拉轻轻颤了一下，被他碰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虽然有些害羞，但被心上人抚摸，让小姑娘嘴角微翘起来。
她大着胆子，抬起右腿踩在小木凳上，往上拉着洁白的丝袜。少女饱满光洁的腿部一览无遗。
穿好了内衬，埃娃走过来，帮妹妹套上了一件天蓝色的百褶长裙。
领口镶着一层细密的碎花蕾丝，腰间系着银白色的丝带，衬得少女娇俏灵动。
衣服穿戴整齐，三个姑娘坐到了梳妆台前。
台面上摆满了精巧的瓶瓶罐罐，有玫瑰红膏、细腻的珍珠白粉，还有浸了花汁的香膏……
克拉拉抓起象牙梳，将自己的长发梳顺。
她用一根细银链将长发半挽在脑后，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头。
她挑了一盒玫瑰红膏，用食指抹开一点，按在丰润的唇瓣上，抿了抿，嘴唇瞬间娇艳欲滴。
“埃娃，把那个蓝宝石耳坠递给我。”
克拉拉侧着头，把水滴状的蓝宝石挂在耳垂上，晃动间流光溢彩。
埃娃则将长发挽成了一个端庄优雅的低发髻，用黄金发针固定住。
发髻旁别了一朵晒干的浅白山茶花，干净又大方。
随后，她在额角和下巴扫了一层珍珠粉，唇上点了一抹浅浅的蜜桃色唇脂。
诺拉细细梳理着两鬓的碎发，梳了个温婉的侧编发，上面系着与裙子同色的蓝色缎带。
她用手指蘸了点花汁香膏，抹在脖子和手腕上，随后迫不及待地提着裙摆走到宗介面前，转了一个轻盈的圈，蓝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
“表哥，你看我今天好看吗？”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宗介打量了她一眼，理了理她耳边的缎带。
“好看。”
他走到门边。
“走了，去吃东西。”
三个姑娘提着裙摆跟在宗介身后。
小餐厅里暖洋洋的。
艾莲娜夫人早就到了。
她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着，正在长桌前吩咐仆人摆放餐具。
见到宗介带着三个姑娘进来，艾莲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大家都起得挺早。”
“早安，嫂子。”姑娘们一起问候。
艾莲娜亲自拉开主位给宗介坐下，随后她向埃娃招了招手。
“埃娃，坐我身边来。”
埃娃有些局促地走过去，在艾莲娜身侧拉开椅子坐下。
艾莲娜拉着埃娃的手。
“我给你准备了参汤”
一旁的侍女手脚利落地揭开一只白瓷小盅。
盅盖揭开，热气腾腾，参味扑鼻而来。
艾莲娜拿起小银勺，在盅里慢慢搅了搅，细心地吹凉，递到了埃娃手边。
“趁热喝了。”
她眼神极温柔，替埃娃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你前些日子伤了元气，胃口又弱，多喝点参汤，身子才能恢复得快。”
埃娃双手捧着热乎乎的瓷盅，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谢谢嫂子……您对我太好了。”
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不久前自己那场灾祸正是这个女人亲手送来的。
她只觉得这位大嫂对自己无微不至，比自己的亲生母亲还要体贴。
诺拉一脸羡慕地看着姐姐。
“嫂子对姐姐真好，像亲姐姐一样体贴呢。”
克拉拉咬了一口黄油面包，瞥了一眼艾莲娜，只当她是贤良淑德、收买人心的好手段。
艾莲娜抿嘴一笑，目光落在宗介脸上。
宗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切着盘子里的香肠。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艾莲娜的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宗介神色平静。
他清楚艾莲娜是在弥补她心底的恐惧。只要这女人懂得分寸，宗介并不介意维持这份表面的安宁。
早饭吃得差不多，克拉拉放下银叉，用丝巾擦了擦嘴。
她看了看窗外。
今天难得出了大太阳，万里无云。
“表哥，今天天色这么好，咱们去哪儿玩？”
克拉拉单手托着下巴，眼神期待。
宗介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你们想玩什么？”
克拉拉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咱们骑马去后山打猎？”
艾莲娜蹙着眉头打断她：“不行，马匹颠簸得厉害，埃娃的身子哪受得住这种折腾。”
埃娃小声说：“嫂子，我没事的……”
“听话，绝不能骑马。”艾莲娜态度坚决。
她看向宗介，提出了建议。
“不如去南岭的向阳坡。”
“那边地势开阔平坦，马车能直接开到半山腰的观景台。”
“山坡后头有一片雪鹑林子，可以带上城堡养的几只猎鹰。既不用受累奔波，又能放鹰抓鸟，还能烤野味吃。”
诺拉听得拍手叫好：“放鹰？这个好！我好久没摸过鹰了！”
宗介站起身。
“那就去南岭。”
“去把厚披风穿上，外头风大。”
姑娘们欢呼一声，立刻跑上楼去穿披风。
半个钟头后，马车备好了。
车厢里铺满了厚重的皮毛，中间还搁了两个小暖炉，一点也不冷。
城堡的驯鹰总管带着两个徒弟骑马跟在后面，手臂上套着厚皮手套，上面立着三只羽毛油亮、眼神锐利的雪白猎鹰。
加尔骑士长领着二十名近卫策马随行护卫。
马车出了城，沿着山道向南驶去。
车厢里，诺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猎鹰。
“表姐，那只白鹰的爪子好尖啊，它会不会啄人？”
克拉拉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
“驯熟了的鹰乖得很，等到了地方，让表哥教你戴皮手套架鹰。”
埃娃靠在艾莲娜身侧，被艾莲娜用一件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塞着一个精致的暖手炉。
“嫂子，我不冷，热烘烘的呢。”
艾莲娜笑着揉了揉她的手掌：“热着才好，身体好得快。”
马车在向阳坡的山腰平地上停稳。
这里地势极佳，前方是开阔的草甸，草叶上挂着残霜，在日头下泛着晶莹的光。
草甸后连着一片低矮的杂树林，正是雪鹑和野兔最喜欢出没的洼地。
平地中间有一座敞亮的观景台，仆人们早已生起了火盆，摆好了长桌和软椅。
宗介下车，将女眷们一个个抱了下来。
驯鹰总管走上前来，躬身行礼。
“侯爵大人，白矛隼已经饿了半宿，正是捕猎劲头最足的时候。”
总管手臂一抖，那只体型最大、羽毛如雪的白鹰展开双翅，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声震山谷。
诺拉吓得往宗介身后缩了缩。
“想试试吗？”宗介转头看她。
诺拉有些害怕，又忍不住点头：“想……可是它看起来好凶。”
宗介朝总管招了招手。
总管连忙递上一副鹿皮长护臂。
宗介将护臂套在诺拉纤细的小臂上，抓起她的小手，握紧成拳，平举在身前。
随后，宗介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小臂往上一抬。
“去。”
总管打了个呼哨，那只大白鹰振翅飞起，稳稳地落在了诺拉的手臂上。
铁爪扣在厚实的鹿皮上，牢牢抓握。
诺拉身子一沉，险些被压得歪过去，宗介托着她手肘，将她稳稳撑住。
白鹰歪着脑袋，金黄色的鹰眼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收拢了翅膀。
“哇……”
诺拉屏住呼吸，激动的小脸通红。
“表哥！它真的不咬我！”
克拉拉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也催着总管给她套上了一副护臂，架起另一只个头稍小的灰背隼。
“看谁抓到的多！”
“比就比！”
诺拉手臂向前一扬。
“飞吧！”
两只猎鹰腾空而起，掠向远处。
草甸边缘，灌木丛里瞬间乱作一团。
扑棱棱！
几只肥硕的野雪鹑被惊得飞起，羽毛灰白，体型足有老母鸡大小。
白鹰在空中一个利落的折翼俯冲，铁爪如钩。
啪！
一声闷响。
精准地扣住了一只雪鹑的脖颈，将它按在草甸里，雪鹑甚至来不及扑腾便断了气。
另一边，灰背隼也从灌木丛里掏出了一只肥兔子。
“抓到了！抓到了！”
诺拉笑着大喊，裙摆飞扬。
克拉拉也笑得合不拢嘴。
仆人们各自给飞回的猎鹰喂了一块鲜肉作为奖赏。
不过半个钟头，草甸上就堆了七八只肥嫩的雪鹑和四只野兔。
仆人们在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大铁盆，里面填满木炭。
抓回来的雪鹑被拔毛洗净，用铁签子串起来。
克拉拉挽起袖子，拿过一把调料刷，在雪鹑肉上刷着红葡萄酒和蜂蜜调出来的酱汁。
“这个我拿手，以前在庄园常这么烤！”
肉串架在炭火上，油脂滋滋作响，滴在木炭上激起阵阵白烟，香气迷人。
艾莲娜则守在一个小炉子旁。
小炉上放着一只铜壶，里面煮着红苹果、干橘皮和肉桂，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甜汤。
她盛出一小碗，放在埃娃手边。
“趁热喝两口，暖暖肠胃。”
埃娃小口抿着。
“嫂子煮的果茶真好喝。”
诺拉拿起一个银盘子：“肉熟啦！快拿盘子盛！”
雪鹑肉被端了进来，外皮烤得油亮发脆，撕开来肉汁四溢。
克拉拉撕了一只肥腿，递到了宗介嘴边。
“表哥，尝尝我的手艺！”
宗介咬了一口。
外皮甜脆，肉质紧实，带有淡淡的酒香与烟熏味，极有野趣。
“火候不错。”
克拉拉自己也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红唇上油汪汪的。
诺拉也撕了一只翅膀喂给埃娃，几个姑娘围坐在木桌旁，吃得满嘴是油，说说笑笑。
吃过肉，艾莲娜又让人在炭火底下埋了几个大甜梨。
烤透了的甜梨皮肉软烂，剥开焦皮，里面全是滚烫甘甜的梨汁，用小勺挖着吃，解腻又清甜。
诺拉吃得鼻尖上沾了一小块炭灰，自己还浑然不知，惹得埃娃和克拉拉看着她笑个不停。
这热闹的嬉笑，让宗介微微出神，恍惚间穿透了时空的界限。
也是这样的冬天。
香织总会在天不亮时早起，把他的衣服在炭盆旁烘得暖热，在榻榻米上替他束好长发。
玖辛奈则咋咋呼呼地在厨房里捣鼓烤鱼，被油星溅到手背便气鼓鼓地大声嚷嚷，非要塞给他一块天妇罗尝味道。
还有美琴和野乃宇。
宗介眼眸泛起一丝柔和。
在这异界，他披着侯爵的皮囊，铸造火炮，算计领主，屠灭敌手，手段冷酷算尽人心。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站在这里。
二十年后的星体撞击，足以毁灭两个世界的终极浩劫。
他在这里疯狂掠夺资源、扩张势力、追寻一切能对抗毁灭的力量，全都是为了那座远在另一片星空下的家园。
为了让那些属于他的女人们和孩子们，能在一个平静安宁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天快起风了，咱们回吧。”艾莲娜轻声说道，拉回了宗介的思绪。
她让仆人们收拾掉残局，熄灭了炭火。
宗介带着姑娘们登上马车。
马车沿着山道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