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苍翠城,公爵府的书房。
腓特烈公爵脸色阴沉。
桌上,放着那份来自玛瑙城的回信。
旁边,还有一口沉甸甸的小木箱。
箱盖敞开着,里面是两千枚金币,泛着诱人的金光。
老管家伯恩垂手立在一旁。
“好一个瓦卢瓦……居然只给老子送两千金币!”公爵声音冰冷。
他的计划非常狠辣。
五万金币是天价,堂堂侯爵,被如此无理压榨,第一反应必然是联络其他领主抱团抗税。
只要瓦卢瓦敢露出一丝不服从的苗头,公爵府早就集结完毕的精锐骑兵就会立即压境,把黑曜堡夷为平地。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瓦卢瓦一死,公爵夫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会变成真正的公爵血脉。
可偏偏,对方痛痛快快认下了这笔账,甚至连定金都带着诚意送到了眼前。
这就把公爵卡在了难受的位置。
人家认了账,也给了钱,态度恭顺。只是因为没钱周转没能给齐——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这时候公爵要是还悍然出兵,菲利普和罗列罗斯两个老狐狸绝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三大侯爵领联手反叛,连公爵府也吃不消。
那两位侯爵,连一枚金币也没送来,还不如瓦卢瓦呢。虽说公爵的目标不是他们,但对方误会之下,难免暴动,公爵总不能去解释这件事只针对瓦卢瓦吧?
“大人,那……这笔钱咱们收不收?”老管家问了一句。
“收!为什么不收?拿去充入库房。”
公爵很快冷静下来。
“明着抓不到把柄,那就来暗的。”
“去把几个死士叫来。”
老管家心头一颤:“大人的意思是……”
“瓦卢瓦手底下不是有个宝贝儿子叫朱利安吗?”
公爵面无表情。
“派人去玛瑙城,把那个小崽子干掉。”
“我倒要看看,死了继承人,瓦卢瓦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沉得住气!”
“遵命,大人。”
……
玛瑙城,南兵营。
冷风呼啸。
朱利安正在巡视城卫军操练。
八百名重步兵列成整齐的方阵,手中的长戟泛着寒光。
四百名弓弩手则在边缘排成三排,随着旗令整齐划一地发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前方的草人靶子。
“少爷,换班的弟兄们已经就位了。”
城卫军副统领快步走上高台,恭敬地向少年行礼。
这段时间,朱利安吃住全在营房里,大小事务都亲自抓。
许多士兵见这小少爷年轻,还想糊弄糊弄,结果被朱利安按照军律当场砍了两个带头的,又给底下的老实士卒多发了半个月的军饷。
恩威并施之下,如今整支城卫军上下对他服服帖帖。
“城门的盘查不可松懈。”
朱利安神态沉稳,颇有几分其父生前的威严架势。
“尤其是那些外来商队,必须查验清楚身份。”
“是!请少爷放心!”
朱利安准备回自己的营房处理内务。
这时,一道灰色的细影,宛如枯叶,从屋顶上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那是个身材矮小、全身裹在无光灰布里的刺客。
手中的短刃漆黑如墨,刃口涂着剧毒,直刺毫无防备的朱利安!
快!准!无声无息!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高级刺客。
然而,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破空声,骤然从不知何处暴射而至!
轰!
那是……一支青色的光矢!
光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白炽的气浪,瞬间来到刺客身前,洞穿了他的胸膛!
噗嗤!
刺客被这支光箭带飞出去,钉在了墙壁上!
鲜血爆裂!
“敌袭!!保护少爷!!”
副统领拔剑嘶吼。
数百名重步兵反应过来,举着大盾哗啦啦将吓傻了的朱利安围在中间,长戟如林,对外耸立。
朱利安面无血色,吓得一身冷汗。
墙壁上,那名刺客胸口破开了大窟窿,内脏被烧成了焦炭,已死得不能再死。
黑曜堡顶端。
宗介站在露台上,手握青玉古弓。
微风拂过,长发在风中微扬。
他的左眼,万花筒写轮眼缓缓旋转,扫视着兵营四周。
“公爵府的刺客么……”
宗介冷笑。
他手指在青玉弓弦上轻轻一拨。
弦鸣声荡漾开来,又是两道光箭,钻入兵营外两处民房的烟囱阴影中。
噗嗤!噗嗤!
另外两名刺客,连朱利安的面都没见到,便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宗介一番感应,确认无异常,便收起了青玉古弓。
很快,房门被推开。
艾莲娜夫人脸色煞白,罕见地不顾仪态,提着长裙冲进来。
“亲爱的!朱利安在南营遇刺了!”
艾莲娜眼泪差点掉下来。
“听副统领说,有人在半空中放暗箭,把刺客当场射杀在点将台上……朱利安没受伤,但吓得不轻!”
宗介端着一杯茶,神色自若。
“我知道。箭是我放的。”
艾莲娜长长舒了一大口气,坐在宗介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是……是公爵的人?”艾莲娜心思敏锐,立刻反应过来。
“除了腓特烈,没人敢干这种事。”
宗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安慰。
“放心吧,任何进入玛瑙城的刺客,都瞒不过我。”
艾莲娜平复心情,用帕子擦净脸上的泪痕。
门外响起脚步声。
朱利安走入书房。
“父亲,母亲。”
艾莲娜走到儿子身边,上下打量。
“伤着没有?”
“母亲,我没事。”朱利安摇了摇头。
宗介对他的镇定很满意。
“怕不怕?”
朱利安没有撒谎。
“回父亲,怕极了。”
“怕是正常的。只要是人,都会怕。”
宗介走到朱利安身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但怕的时候,不能慌乱。”
“你是未来的领主,往后想要你脑袋的人多得数不清。今天这一次,不会是你面对的最后一次刺杀。”
朱利安低下头。
“谢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
宗介又问道:“城卫军那边,查清楚了吗?那几个刺客是从哪里溜进城里的?”
“已经让副统领查过了。”
“城墙的高塔视野开阔,刺客不可能光天化日翻越而不被发现。地下水道都有铁栅栏拦着,没有损坏。”
“最后确定下来,那些刺客不是翻墙进来的,他们是混在车队里,从正门进来的。”
宗介皱眉:“没有检查身份才放行么?”
“这支车队,有侯爵府特批的商队通行令。”
“哪一家的车队?”
朱利安取出一张羊皮通行单,双手递过去。
艾莲娜凑到宗介身边一看。
纸张右下角,端端正正盖着双头银鹰印章,火漆油墨极新。
“紫金花商会?!”
她美丽的脸庞上满是错愕。
紫金花商会的货运批文,向来都是由她亲自过目签发的。
她把这张通行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可置信。
“大人,这批文是三天前的,我从未见过……”
“商会每次送粮进城,报上来的车架和人员数目都是固定的,我绝不可能批给可疑的人入城!”
宗介自然知道不可能是艾莲娜。
这个女人把所有的野心全寄托在朱利安身上,为了儿子的地位甚至敢暗中对怀孕的表妹下黑手。
她绝不可能引刺客来杀自己的亲骨肉。
“去把薇薇安叫来。”
宗介对门外的仆人吩咐道。
片刻后,薇薇安走入书房。
她穿着蓝色的修身束腰裙,长发用银扣束在脑后。
薇薇安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依次对着三人屈膝行礼。
“侯爵大人,夫人,少爷。”
宗介没有废话:“今天早晨,紫金花商会有一批粮食进城,车队的通行单是你给的吗?”
现在薇薇安管着黑山谷的物资,偶尔也会负责紫金花商会在城里的物资输送。
薇薇安迎着宗介的目光,眼神清澈:“回大人,我昨天的确给了一张通行单,不过算算时间,那支车队应该后天才到。”
宗介将那张通行单递给她。
“看看这个。”
薇薇安拿起羊皮纸扫了一眼。
“这是三天前签批的通行单。”
“盖的是我的府里私印,按理说,这枚印章只有我们几人能拿到。”
薇薇安神情坦然。
“大人,三天前我在黑山谷核对物资,有加尔骑士长的随从作证。”
“那天我没有来过书房。”
宗介注视着少女。
在他强悍的感知里,这个姑娘的身体一览无遗。
心跳平缓,呼吸绵长,没有紧张的情绪。
她确实不知情。
宗介收回视线。
不是艾莲娜,也不是薇薇安。
至于紫金花商会的会长洛克菲,更没有这个胆子。
那个精明的老狐狸指望着靠侯爵的特权大发横财,刺杀侯爵继承人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商会本身是干净的,但商队的车队,被人借用了。
“今天中午,朱利安遇刺了。”宗介平淡地开口。
薇薇安十分诧异。
“少爷遇刺了?刺客抓到了吗?”
“当场射杀了三个。”
宗介抬了抬手。
“没你的事了,回后勤处去工作吧。”
薇薇安没有多嘴,低头行礼,退出了书房。
“把书房管钥匙的人叫过来。”
艾莲娜对门口的仆人吩咐,声音发冷。
老管家很快亲自带了两个负责看管书房的老女仆进门。
“三天前,谁来过书房?”艾莲娜冷声逼问。
两个老女仆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回……回夫人,除了您,大前天下午,诺拉小姐来过一趟。”
“说是要查对城西织造厂的羊毛用量,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小时……”
艾莲娜愣在原地。
“诺拉?”
那个活泼可爱的小表妹?
“确定是她?还有没有别人?”宗介问。
“确定,侯爵大人。除了夫人和诺拉小姐,那天再没人进过书房。”
艾莲娜的神色变幻不定。
牵扯到了诺拉,她一时拿捏不准宗介会不会徇私偏袒。毕竟宗介对这几个年轻漂亮的小表妹向来颇为宠爱。
宗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艾莲娜,你亲自去,把她叫到这里来。”
“就说,我给她准备了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