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刻钟。
书房的门被推开。
艾莲娜领着诺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粉蓝色的羊绒小裙,捧着一小盒坚果,笑嘻嘻的。
“表哥,你找我呀?”
诺拉走上前,把坚果盒子搁在桌子上。
“嫂子说你叫我来吃点心,正好我把刚炒好的松子拿来了,可香了。”
她像往常一样,走到宗介身边,挨着他的胳膊坐下。
宗介静静看着她。
那张通行单就放在桌子上。
诺拉看到,笑容慢慢僵住了。
“诺拉,大前天下午,你来过这间书房。”
宗介拿过茶杯抿了一口。
“这上面的印章,是你盖上去的吧?”
诺拉没有嘴硬抵赖,低下头不敢看宗介的眼睛。
“表哥……我……我……”
“为什么盖这个印?有几个刺客所在的车队,凭借通行单混进城,朱利安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扑通一声。
诺拉眼圈一下子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她跪在地毯上,抱着宗介的腿。
“表哥,我没想害黑曜堡……我真的没想害人……”
“我……我不知道有刺客……我只是……我只是想给朱利安找点麻烦……”
她慌忙解释,生怕宗介误会她要造反。
“有人告诉我,说那是商队的私货……我只想……我只想着借着商队查验不严,让朱利安在城防上出个大丑……给姐姐报仇……”
艾莲娜眉头一皱。
“报什么仇?谁告诉你的?”艾莲娜声音发冷。
诺拉没有理她,而是泪眼汪汪地抬起头看向宗介。
“表哥……你知道姐姐肚子里孩子是怎么没的,对不对?”
小姑娘抹着眼泪,声音发哽。
“姐姐根本不是贪凉吃坏了肚子,是有人在她的药汤里下了药!”
“姐姐疼得在床上掉眼泪,流了那么多血,她到现在还自责是自己嘴馋惹的祸……”
诺拉转过头,瞪了艾莲娜一眼。
“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姐姐遭了这么大的罪,连孩子都没了,有人还能高高兴兴地当大管家……”
朱利安闻言,眼角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母亲,又看了看跪地痛哭的表姨,聪明地把头低了下去,一言不发。
艾莲娜抿着嘴唇,脸色难堪。
她没想到自己做的那件事,竟然被这小丫头知道了。
宗介看着诺拉。
小姑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上的发丝全被泪水浸湿了,贴在脸颊上。
在宗介的感知下,诺拉的身体反应无所遁形。
呼吸紊乱,心跳急促,惶恐不安。
她确实不知道那车队有公爵府的刺客,更没有勾结外敌的恶意。
她只是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被人当枪使了的蠢姑娘。
“起来。”宗介开口。
诺拉不敢起,只是仰着头抽噎。
宗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拿过一张干净棉帕,递到她手里。
“把眼泪擦了。”
诺拉胡乱在脸上抹着,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说有人告诉你,是谁告诉你?”宗介问。
诺拉抽了抽鼻子,从贴身的内衬小口袋里摸出一张羊皮纸。
“在……在这儿……我一直不敢扔……”
宗介接过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粗细不一,明显是用左手刻意模仿粗笨笔法写出来的。
信上写了埃娃流产的真相,以及车队的事情。
艾莲娜凑上前来看。
“大人,这字迹故意改过了,认不出是谁的笔法。”
但是,知道她对埃娃下手这件事情,又知道诺拉的心思,还能精准引导她去偷印章放行车队……这个人一定在城堡里,而且心智深沉得可怕!
宗介将纸条扔在桌上。
“做错了事,就得受罚。”
宗介看着诺拉。
“从今天起,不准再出城堡半步。”
“你的差事全停了,回你的房间去待着,每天伺候你姐姐。”
诺拉愣愣地看着宗介。
就……只是禁足?
她以为自己犯了这么大的祸事,就算不被斩首,也肯定会被赶回乡下。
“表哥……你不赶我走吗?”
宗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哟!”
诺拉捂着脑门,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赶你走,谁来给你姐姐喂药?”
宗介对艾莲娜吩咐道。
“带她回房去,让女仆看着她,别让她到处乱跑。”
艾莲娜应了一声,上前拉起诺拉。
“走吧,回屋去。”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冷淡,但比起方才少了几分杀意。
诺拉跟着艾莲娜往外走,临出门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宗介一眼,吸了吸鼻子。
“表哥,我一定会乖乖的……”
房门关上。
宗介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
“朱利安。”
“父亲,儿子在。”
“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没听到。”
朱利安单手抚胸行礼。
“儿子明白。今天的事,只是公爵府死士伪造了商会路引,与城堡里没有任何干系。”
宗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能这么想,很好。”
“一个坐在高位上的人,若是被愤怒遮蔽了眼睛,被恩怨牵着鼻子走,那他离掉脑袋也就不远了。”
“下去吧,把卫队重新整肃一遍。”
“以后你出门穿上内衬软甲。若是再遇到暗箭,别指望每次都有我来救你的小命。”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去吧。”
朱利安退出了书房。
……
门外,走廊拐角处。
艾莲娜已经回来。
见到儿子走出来,她迎了上去。
“朱利安,你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朱利安看着母亲,轻轻握住了艾莲娜的手掌。
“母亲,没什么大事,您回去服侍父亲吧。”
少年语气温和平稳。
“父亲没有怪罪任何人。”
“往后……后宅那些琐碎的事情,您不必再亲自动手了。儿子已经长大了,能替您和父亲把这片领地守好。”
艾莲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背宽阔,眉宇间褪去了稚气,透着上位者的沉稳与威仪。
她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好……好,母亲听你的。”
朱利安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不再多言,朝楼下走去。
艾莲娜很快回到书房。
“大人,诺拉那丫头已经回房里了,我让两个老女仆在外头盯着。”
艾莲娜来到宗介身后,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膀上。
“刚才人多,我没敢多嘴问……大人,那张纸条上的字,您看出什么了吗?”
宗介抚摸着她柔顺的金发,指尖穿过发丝,滑过她光滑的后颈。
“你想知道是谁写的?”
艾莲娜点点头。
“这人想杀了朱利安,城堡里养了这么一条毒蛇,我睡不安稳。”
“那人的确是冲着你们母子来的。如果我告诉你是谁,你打算怎么做?”
艾莲娜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自己在宗介眼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温顺形象,所以也没有伪装。
“若是大人允许,我会杀了他。”
宗介闻言,轻笑了一声,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行了,收起你的愤恨。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艾莲娜愣住了:“大人?!”
“那张纸条是薇薇安写的。”
宗介挑明了。
“是她?!”
艾莲娜咬牙切齿。
“我就知道那女人装得老实,骨子里全是坏水!”
“大人,这种女人留着就是个祸害!她今天敢引公爵府的刺客杀人,明天就敢在您的酒里下毒!”
“她没那个胆子勾结公爵府。”
宗介摇了摇头。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真的,她只是想让朱利安在防务上栽个大跟头,失了我的信任。只是她没想到,那支商队被公爵府藏了刺客进来。”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朱利安从没亏待过她!”艾莲娜想不明白。
“她不是针对朱利安,她针对的是你。”
宗介说道。
“她知道埃娃的孩子是怎么没的,看清了你有多容不下别的女人分权,她怕哪天自己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你当初要是没给埃娃下药,也不会引发这一切。”
艾莲娜低下头,没敢接话。
她将头埋在宗介的颈窝里,声音带着哀求:“大人……我真的知道错了。那现在……要怎么处置她?难道就这么由着她继续掌权?”
“我已经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真要把这件事闹大,深究起来,薇薇安固然逃不脱干系,但你当初给埃娃下药落胎的丑事,也一样瞒不住。”
艾莲娜这才意识到这点。
她刚才满脑子都是愤恨,反倒忽略了这层利害。宗介的不追究,实则也是在护着她的体面。
可理智归理智,艾莲娜很快又生出了别的疑虑。
薇薇安今年才十九岁,不仅清冷聪慧,而且生得细皮嫩肉,腰身苗条。
宗介若是没有别的心思,怎么会对那个动了手脚的丫头这般宽容?
“大人……”
艾莲娜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带着几分幽怨。
“您这么护着她,该不会……是瞧上那丫头了吧?”
宗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力道不算轻,疼得艾莲娜轻哼了一声。
“我要是瞧上了谁,用得着瞒着你?”
艾莲娜被他捏得身子发软,嘴里哼哼唧唧地告饶。
“大人轻些……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她将脸埋在宗介胸前,终究是想明白了。
只要朱利安继承人的名分没丢,她就依然是侯爵夫人。她的地位,不可撼动。
这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
“大人,勃兰登伯爵来访。”
老管家在门外禀报。
宗介拍了拍艾莲娜的后背,站起身来。
“我去一趟客厅。”
艾莲娜连忙替他整理领口,眼神柔顺:“嗯,去吧。”
等宗介推门离去,艾莲娜瞥了一眼桌上的纸条,冷笑一声,将其收入袖中。
宗介顾全大局不杀薇薇安,那是领主的权衡。
可她艾莲娜作为侯爵夫人,如果一声不吭地咽下这口恶气,往后在这黑曜堡里,她还怎么立足?
“来人。”
艾莲娜冷冷地开口。
两名心腹女仆立刻推门而入,低头垂手。
“夫人。”
“跟我去一趟后勤处。”
艾莲娜整了整长裙,抚平袖口上的褶皱。
她重新将金发挽成高耸的发髻,神态端庄威严。
后勤处账房。
薇薇安正伏在桌案前,核对着黑山谷的物资清单。
门突然被推开。
两名体格粗壮的女仆冲进屋内,面无表情地分列在门边。
艾莲娜迈入屋内。
薇薇安心中一凛。
她强自镇定,放下羽毛笔,抚平裙摆站起身,动作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见过夫人。不知夫人突然到访,有何吩咐?”
艾莲娜走到桌旁,拿起薇薇安刚算好的账册,翻看了两页,然后丢到地上。
“账算得挺干净。”
“可惜,心思太脏。”
薇薇安低垂着眼帘,神情平静。
“薇薇安愚钝,听不懂夫人的意思。”
“听不懂?”
艾莲娜冷笑了一声,从袖口中抽出了那张纸条,拍在桌面上。
“你想给我儿子制造麻烦,被刺客趁机潜入了城中。”
“你以为借着诺拉那个蠢丫头的手,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薇薇安沉默。
纸条摆在眼前,她知道一切辩解都是徒劳的。宗介必然已经知晓了一切,艾莲娜带着仆人登门,是打算要她的命吗?
不,不对。
她心思聪敏,很快就想清楚了,如果宗介打算杀她,那么艾莲娜带来的,就会是骑士。
事情还有转机!
薇薇安连忙跪伏在地毯上。
“夫人明察。我只是想让朱利安少爷出个小错,绝不知晓车队会被刺客利用。”
“不必担心了,侯爵大人看重你的才干,留了你一条贱命。”
艾莲娜解开了脚上鹿皮鞋的银扣。
“但侯爵府有侯爵府的规矩。若是不让你长点记性,往后岂不是要无法无天?”
艾莲娜将那双精致的鹿皮鞋踢在一旁。
她在桌子上坐下,抬起右腿,将包裹在薄黑丝袜里的脚掌抬起。
“过来。”
艾莲娜语气平淡。
“把袜子脱了,给我揉脚。”
薇薇安的呼吸停滞。
这种折辱,令人难以接受,她可是堂堂苍松领的贵族小姐……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艾莲娜敢这般行事,必然得到了宗介的默许。
薇薇安爬到艾莲娜面前。
她轻轻勾住艾莲娜的丝袜边沿,一点点脱下来。
艾莲娜的脚生得小巧白皙,足弓弧度优美,脚踝精致,脚趾甲上涂着一层鲜亮的红蔻丹。
“怎么,嫌脏?”
艾莲娜语气讥诮。
“在铁峰堡的时候,为了那几百金币的军费,你不是连罗伯特那个老头子都打算伺候么?”
“如今伺候我这个女主人,倒觉得委屈了?”
薇薇安低垂着头,将那只脚捧在手心里。
“薇薇安不敢。”
她轻轻按揉着脚背与柔嫩的足心。
艾莲娜眼底闪过报复的快意。
过了一会,她脚尖微勾,轻轻挑起薇薇安的下巴。
薇薇安眼眶通红,几乎不堪受辱。
“记住这个滋味,薇薇安。”
艾莲娜俯视着她。
“摆正你的位置,要从心里敬畏我。”
“往后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动歪脑筋,我就让人把你剥光了送去矿洞,给那些苦力挨个享用。”
薇薇安忍着屈辱的泪水,神情温顺至极。
“薇薇安……记下了。”
艾莲娜收回了脚。两名女仆服侍她穿上丝袜和鞋子。
“把地上的账册收好,明天一早,黑山谷要收五车火药原料。若是耽误了事情,有你好看的。”
艾莲娜带着女仆扬长而去。
薇薇安从地毯上站起来。她走到水盆边,连着掬水洗了三次脸,拿毛巾擦干。
随后,她走回桌旁,捡起地上的账册,摊平压好。
拿起羽毛笔,薇薇安重新蘸上墨水,继续在羊皮纸上计算着数字。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往上爬……这点屈辱,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