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瑙城。
黑曜堡大厅里,停放着两具棺椁。
艾莲娜换上了一身洁白无瑕的长裙,双手交叠在腹前,面容被圣堂的祭司用魔法精细地修复过,看起来就像是陷入了安详的沉睡。
旁边那具棺椁里,朱利安穿着崭新的贵族袍,胸口放着白蔷薇花。
大厅两侧,数十名年轻修女双手合拢,吟唱着安魂赞美诗。
空灵悲戚的歌声回荡。
索多大圣堂的安塞尔姆主教和卡特主教亲自到场主持仪式。
贵族们排成长队,依次步入大厅吊唁。
伯爵、子爵、男爵、大商人,每一个人走过棺椁前,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
“天神在上……怎么会发生这种惨事……”
领主们在棺前深深鞠躬。
仔细观察的话,能看到他们眼中还带着惶恐不安。
他们太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分量了。
死的是侯爵的正妻和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而且凶手,竟然是同为伯爵、平日里对侯爵最恭顺的勃兰登!而且据说,勃兰登逃去了公爵府!
所有人都能预见到,这桩谋杀案,即将引爆一场席卷整个行省的战火!
宗介穿着黑袍,静静地站在棺椁旁。
他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贵族们的致哀。
整整三个小时,吊唁的队伍才逐渐走完。
贵族们被仆人引往偏厅歇息,大厅里只剩下少数核心成员。
埃娃和诺拉跪在棺木旁。
即便此前对艾莲娜心怀怨怼,但看到对方冰冷地躺在棺材里,她们的心里不免感到深深的悲凉,这就是贵族女子的命运么……哪怕是领主夫人,命运也同样脆弱。
她们身后,薇薇安站在一旁。
少女穿着素黑色的束腰长裙,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胸前佩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她自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静静注视着两具棺木,神情肃穆,目光深敛。
这时,安塞尔姆主教和卡特主教完成了祈祷仪式,走到了宗介身旁。
“侯爵大人,节哀。”
安塞尔姆主教叹了口气,圆胖的脸上写满了同情。
“格里高利冕下听闻了此事,十分震怒。圣堂已经派出了二十名裁判所执事,四处搜捕勃兰登那个渎神者。”
宗介微微颔首:“有劳冕下费心了。”
卡特主教走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其凝重。
“大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宗介看了他一眼:“卡特主教请直言。”
卡特主教从袖袍中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递到了宗介手中。
“这是省城刚刚传来的消息。”
“昨夜,勃兰登单人进了苍翠城,直接被引进了公爵府。”
“公爵大人不仅没有将他缉拿归案,反而将他安置在了城堡里,由近卫重重保护。”
安塞尔姆主教冷哼:“公爵这是公然践踏帝国的法统!庇护杀害侯爵继承人的凶手,他这是想干什么?!”
“他不是庇护凶手。”
宗介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淡淡地开口。
“他是在向我宣战。”
卡特主教和安塞尔姆主教对视一眼,面色微变。
公爵与侯爵开战。
自帝国立国以来,翡翠行省已经有两百年未曾爆发过这种级别的内战了。
“大人,大圣堂的立场绝不会动摇。”
卡特主教郑重地表态。
“公爵若是敢借机兴兵南下,索多大圣堂的法师团随时听候您的调遣!至少,能为您解决对方法师团造成的困扰。”
收了宗介那么多钱,加上公爵府的霸道压榨,大圣堂的高层早就站在黑曜堡这边。
“多谢两位冕下。”
宗介微微欠身,摸出一叠黑底金纹票据,递给两位主教。
那是五千枚金币的面额。
“这是给圣堂守卫添置冬衣的用度。”
安塞尔姆将票据收过,脸上的神情更加坚定。
“侯爵大人放心,大圣堂必将全力支持黑曜堡。”
……
与此同时。
苍翠城,公爵府,议事大殿。
腓特烈公爵端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在他下方,站着一个神情憔悴的男人。
正是叛逃而来的橡木领领主——勃兰登伯爵。
勃兰登双手捧着一个包裹在黑布里的长条形物件,跪倒在地。
“公爵大人!属下愿弃暗投明,誓死效忠公爵府!”
勃兰登高高举起手中的物件。
“这是瓦卢瓦侯爵赐予其子朱利安的信物,宝石短刀!”
“朱利安已被属下亲手斩杀,艾莲娜那个贱人也已伏诛!”
“如今瓦卢瓦家族断子绝嗣,黑曜堡群龙无首、人心惶惶!”
“只要公爵大人一声令下,大军南下,玛瑙城顷刻可破!”
大殿内一片死寂。
周围的骑士们,眼底皆是厌恶。
贵族之间虽然勾心斗角,但像勃兰登这般残杀主家妻儿、背主求荣的行径,在整个贵族阶层都是为人所不齿的卑劣之举。
腓特烈公爵冷冷地注视着勃兰登,眸底不见喜色,只有一片森寒。
蠢货。
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公爵在心底暗骂。
他原本只是想让刺客秘密除掉朱利安,以此激怒瓦卢瓦,逼迫对方率先动手,从而占据大义的名分。
可勃兰登这个疯子,不仅把艾莲娜也给杀了,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如今整个行省的领主都在看着公爵府。
如果公爵府公开接纳并赏赐这样一个弑主杀妇的叛徒,公爵的威信与大义将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老管家伯恩步入大殿:“大人,云杉行省的飞鹰公爵……亲自到了城外,只带了两百名近卫,要见您。”
大殿内的骑士们神色一变。
飞鹰公爵!
云杉行省的主宰者,掌管着数万大军,平日里与翡翠行省井水不犯河水。
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突然跨过行省边界,亲临苍翠城?
腓特烈公爵同样好奇。
“飞鹰公爵怎么会来?”
他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随我出城迎接。”
半个小时后。
公爵府正门外,两百名云杉重骑列队停驻。
战马披着锁甲,气势迫人。
马车车门推开,一个男人走下车。
他穿着华贵的黑色贵族袍,身形高瘦,鼻梁如鹰嘴般微勾,举手投足带着凌厉的压迫。
云杉行省的统治者——飞鹰公爵,罗贝尔。
“腓特烈,好久不见。”
罗贝尔公爵开口,声音粗粝。
腓特烈公爵迎上前。
“罗贝尔,你跨过两省边界,带了这么多亲卫,可不像是来找我喝酒的。”
“进屋谈。”
两人来到公爵府大厅。
腓特烈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去。
“说吧,出了什么事,能让你亲自跑一趟?”
罗贝尔公爵端起酒杯,一口喝尽。
“你手底下的瓦卢瓦侯爵,前些日子跑到我的行省去闹事。”
“不仅砸了关卡,还杀了我几十名守军,更重创了我麾下的布雷登侯爵!”
罗贝尔公爵眼中透着杀意。
“腓特烈,这件事情,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腓特烈公爵沉默了片刻。
瓦卢瓦重创了布雷登侯爵?
瓦卢瓦在侯爵之中,战力只能算是一般,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强大的手段?
不过转念之间,腓特烈心中狂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正愁没有正当名分去踏平黑曜堡、抹杀瓦卢瓦。
如今,苦主自己找上门来了!
瓦卢瓦跨省杀人、重创邻省侯爵,这在帝国的法统上,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有了飞鹰公爵顶在前头,他甚至不需要自己去背负屠杀同省下级领主的骂名!
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推给云杉行省的复仇!
腓特烈公爵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瓦卢瓦这蠢货,确实跋扈得过了头。”
“他既然敢对布雷登侯爵动手,那就是公然挑拨两大行省的关系。”
罗贝尔公爵看着他。
“你的意思呢?”
“我亲自陪你走一趟玛瑙城。”
腓特烈公爵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两大行省的和气不能坏。这等狂妄之徒,必须当众严惩,以儆效尤。”
飞鹰公爵点了点头:“可以。五千精锐,半个月后在边界集结。”
两位公爵达成了协议。
罗贝尔公爵离开大厅去客房歇息后,腓特烈公爵走回书桌前。
他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叫来了老管家伯恩。
“把这道通告,加盖公爵印,连夜传发给行省内所有的领主。”
老管家接过公文,看了一眼。
通告的内容很有讲究。
上面写着:瓦卢瓦侯爵狂妄自大,私闯邻省重伤布雷登侯爵,云杉行省飞鹰公爵亲率大军问罪。公爵府为维护行省秩序,将与飞鹰公爵同往玛瑙城彻查重惩。各级领主当严守本分,不得擅自向玛瑙城调拨一兵一卒,违者视为同谋。
老管家抬起头。
“大人,这么一来……菲利普侯爵和罗列罗斯侯爵……”
“那两个老狐狸最懂审时度势。”
公爵神色漠然。
“如果是本公爵要动瓦卢瓦,他们或许还会担心唇亡齿寒,暗中给瓦卢瓦送点援手。”
“但现在是两位公爵一起行动,名义上是云杉行省复仇问罪。他们绝不敢为了一个死人,去同时得罪两个公爵。”
“还有瓦卢瓦手底下的那些伯爵和子爵。”
公爵眼神冰冷。
“这道通告传下去,谁敢出兵帮瓦卢瓦,谁就是背叛整个行省。”
老管家躬身领命,捧着手令退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