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堡,二楼书房。
宗介正在翻阅账目。
薇薇安站在他身旁,两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候着。
老管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躬身行礼。
“大人,从橡木堡押送过来的人到了。”
“带上来。”
片刻后,房门再次拉开。
两名近卫骑士,押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十二岁的雨果满脸涕泪,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扔在地毯上。
身旁的玛伦,眼眶通红,头发散乱,神色惊恐。
“跪下。”
骑士按住两人的肩膀,母子俩重重跪在地上。
宗介扫了两人一眼。
“莱昂怎么说的?”
近卫骑士抚胸回禀。
“回大人,莱昂大人已接管橡木领。这两人是勃兰登的血亲,特押送至此,全凭大人处置。”
雨果浑身发抖,呜呜哭着。
宗介喝了一口热茶,视线转到了身旁的薇薇安脸上。
“薇薇安,你说……谋害侯爵夫人和她的儿子。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薇薇安迎着宗介的目光,神情平静。
“回大人,弑主是大罪,按例当处绝罚。男人当剥去衣物,吊在城门上示众,女人当斩首。”
玛伦猛地抬起头,满眼惊恐。
剥去衣物,当众悬挂,受尽折磨而死。
这种极刑,对自己养尊处优的儿子而言,比直接砍头残酷百倍。
玛伦惨笑了一声。
“侯爵大人。”
玛伦不再心怀侥幸。
“勃兰登做下的恶事,我和雨果事前毫不知情。但他犯了大罪,我们是他的血亲,自知难逃一死。”
宗介打量了她片刻。
这个女人很镇定。到了这种地步,对局势看得透彻。
“你倒是挺识趣。”
宗介站起身,走到玛伦面前。
“不过,勃兰登杀了我的人,按照古老的规矩,他的所有血脉,一个都不能留。”
雨果听到这话,吓得放声大哭:“母亲!我不想死!救我!”
玛伦的心痛万分,满脸凄凉。但领主的铁律从不容情。
她看着宗介,身子向前伏低,额头贴在他的靴面。
“大人……雨果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
“希望大人能给他一个痛快……如果要吊的话,把我一个人吊起来吧。”
宗介俯视着她。
“你确定要替他受吊刑?”
“是。”玛伦仰起脸,泪流满面。
这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下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给自己的儿子选择一个痛快的死法。
要做出这种选择很难,这份坚强,连宗介都为之动容。
但他没有半分动摇。十二岁的孩子已经记事,留下便是一颗复仇的火种。
宗介看向一旁的近卫骑士。
“带下去。找个干净的地方,给个痛快的死法。”
“是!”
骑士大步上前,拎起了雨果。
“母亲!母亲救我啊!!”
惨叫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玛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心如刀绞。但正如她刚才所承诺的那样,她没有阻拦,甚至连一声哀求都没有再发出。
“起来吧。”宗介下令。
玛伦擦去脸上的泪痕,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脸色惨白,低垂着头,等待着骑士上来撕扯她的衣物,将她拖向城门。
然而,宗介对剩下那位骑士摆了摆手。
“你退下,在门外守着。”
近卫骑士单手抚胸,退出了书房。
宗介打量着面色死灰的玛伦。
“我听说,勃兰登在橡木领的时候,除了练兵,领地里的内务全在你手里管着。”
宗介语气随意地开口。
玛伦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回……回大人的话,橡木领的内务,确实一直由我管理。”
“管得比勃兰登还好?”
“勃兰登看账册头疼,他处理不了那些东西,只负责拍板。”
玛伦老老实实地回答。
“艾莲娜死了,黑曜堡少了个打理内务的人。”
宗介说道。
“既然你懂算账,也能管事,这条命就先留着吧。”
玛伦不敢置信。
自己的亲哥哥残杀了侯爵的正妻与继承人,按律当株连全族,而侯爵刚刚才下令处死了她的亲生儿子。
眼下,这个男人居然要留下她,还要把内务交给她?
但玛伦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瞬间明白了侯爵的难处。
一个大领主的城堡与领地,涉及成千上万人的吃穿用度与税收调配,绝非领主一人能亲自料理。
在贵族的潜规则中,这等核心权力绝不能交给男人,否则极易滋生兵变与篡位。
它必须由依附于领主的女眷来掌管。
而掌管内务的女人,不仅要足够忠诚,更要有统领全局的才能。
瓦卢瓦里的那些亲戚女眷——克拉拉只会管理酒庄,埃娃和诺拉年纪太小且心智单纯,根本挑不起这等大梁。
至于站在一旁的薇薇安……
玛伦用余光扫了一眼那脸色微变的少女,心中已然明晰。
这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侯爵留着她,或许不仅是为了找个人才管账,更是在防备她。
宗介看着玛伦。
“雨果是我下令杀的。”
“你心里恨我,这是人之常情。”
“但我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能管好内务,你就是城堡里的女管事,若是动了别的心思……”
玛伦深吸了一口气。
儿子的死让她心如刀绞,但仇恨是最无用的东西。
活下去,拥有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玛伦撩起裙摆,重新跪倒在宗介脚边,恭敬地在宗介的靴面,印下一吻。
“谢大人不杀之恩。”
“从今往后,玛伦只是大人的管账仆妇,愿为大人打理好内务。”
一旁的薇薇安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侯爵这分明,是在毫不掩饰地防范她!
她强压住心头的愤恨,维持着脸上的温顺。
她原以为除掉艾莲娜母子后,黑曜堡的后勤大权将完全落入自己囊中。
可宗介转手就留下了玛伦。
一个同样和她一样精明干练的女人。
宗介没有理会她的想法。
在他这里,薇薇安的结局已经注定。现在还留着,不过是她还有用。
他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带玛伦夫人去找个房间安顿。”
“把艾莲娜生前事务,分一半交给她。”
“两位公爵联军快到了,准备好充足物资。”
薇薇安垂下眼帘,屈膝行礼。
“遵命,大人。”
玛伦站起身,跟在薇薇安身后向门外走去。
错身而过,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随即各自收敛。
房门关上,书房内重归寂静。
宗介目光投向窗外。
两位公爵的大军已经在路上。
内宅的微末权谋不过是调剂,真正决定这片土地归属的,唯有钢铁与火药。
宗介拉动了召唤加尔的铜铃。
大战将至,该去黑山谷把那些重炮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