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堡三楼的这间套房,比黑曜堡的卧房还要宽敞上不少。
地上铺着厚实雪白的绒毯,光着脚踩上去,整只脚都能陷进软毛里,暖和舒适。
壁炉里燃着的松木炭,半点不见黑烟,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松脂甜香。
“姐,你快过来看!”
诺拉脱掉鞋子,穿着白袜,小跑到了大穿衣镜前。
镜框是整块紫铜打磨成的,四周镶嵌着菱形钻石,在火光的映照下,晃出一道道斑斓的光晕。
诺拉双手撑在镜框两边,把脸凑得很近,左看看右瞧瞧,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这镜子照得真清楚,连小绒毛都瞧得一清二楚呢。”
埃娃在软榻边坐下,揉着酸疼的膝弯。
“坐了整整五天的马车,你倒是一点也不觉得累。”
“虽然累,可这里是省城呀!”
诺拉转过身,背靠着镜台,两只手背在身后,裙摆轻轻摆动。
“以前在乡下,听母亲念叨过几回苍翠城的公爵府,我一直都想着来一趟呢。”
“这里真的好大,光是刚才走进来,拐了七八个弯,我都快记不得路了。”
埃娃解开靴子,把鞋袜脱了下来。两只小脚蜷了蜷,放在软毯上。
“大是大,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黑曜堡。”
埃娃轻声说着。
“刚才在城堡门口,你没瞧见那些骑士么?一个个杀气腾腾,吓人得很。”
诺拉走到榻边,挨着姐姐坐下,把下巴搁在埃娃的肩膀上。
“怕什么嘛,有表哥在呢。而且那是因为他们还不认识我们。”
小姑娘晃了晃脚踝。
“你瞧刚才那个叫雷莫斯的统领,那么高大威风的一位统领大人,在表哥面前还不是规规矩矩低着头喊叔父?”
埃娃握住妹妹的小手,叹了口气。
“表哥自然是执掌大权的大人物,可这地方毕竟是公爵府……咱们两个小姑娘,可不能失了礼数让表哥在别人面前丢了威望。”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咚、咚。
“请进。”埃娃连忙坐正了身子。
三名女仆走了进来。
前头的女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浓稠甜羹,还飘着几片鲜黄的菊瓣。
后头两位女仆则托着两套崭新的丝绸睡袍,以及一双柔软的羊皮拖鞋。
“两位小姐,这是厨房特意熬煮的杏仁羊奶羹,趁热喝能驱寒气。”
女仆把银盘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热水已经在后头的浴房注满了,两位小姐若是觉得乏,随时可以宽衣沐浴。”
“谢谢。”埃娃客气地回了一句。
女仆们微微屈膝,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哇,真香!”
诺拉迫不及待端起一碗羊奶羹,拿小银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丝丝、热烘烘的奶香在舌尖散开,小姑娘舒服得两只细眉毛都舒展开了。
“姐,真甜!你快尝尝,比黑曜堡厨房做的还要浓呢。”
诺拉舀了一大勺递到姐姐唇边。
埃娃含进嘴里,也大为赞叹。
就在这时。
房间突然晃动了一下。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主堡前厅传来,震得窗框上玻璃发出嗡鸣。
诺拉吓得一哆嗦。
“怎么了?城堡要塌了吗?”
小姑娘放下甜羹,抓住了埃娃的袖口。
埃娃抱着妹妹。
“别怕,城堡很坚固的。”
埃娃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她是姐姐,总要装出沉稳的样子。
外头廊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仆人们“叫石匠来补裂砖”之类的话。
很快,又重新静下来。
埃娃松了一口气。
“看吧,没事了。咱们去洗个澡吧,免得等会儿表哥过来看见咱们邋里邋遢的。”
两姐妹进了浴室。
浴房里水汽弥漫,大池子注满热水,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玫瑰花瓣。
诺拉解开腰间系带,将裙子褪下来,脱掉脚上的白袜,伸出脚尖试了试水温。
“水好烫,好舒服!”
小姑娘滑进水里,舒服地叹息,她趴在池边,泛红的小脸贴在凉丝丝的池子沿上。
埃娃也脱掉衣物,迈入池中。
诺拉舀起一捧水,浇在姐姐的肩头,笑嘻嘻地看着她。
“姐,你胸口这里好像又大了一点呢。”
埃娃脸上一热,捧起水泼向妹妹。
“哎呀,洗你的澡去。”
诺拉笑着躲闪,水花在池子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两姐妹玩闹了一阵,玫瑰花瓣被冲得七零八落。
热汤泡透了身子,旅途五天的酸痛融化在了水里。
埃娃将贴在脸侧的湿发撩到耳后,拿起一块羊脂香皂,在掌心里揉出细密如奶沫般的白泡,轻轻抹在妹妹的背脊上。
“别乱动,头发要是沾了皂沫,等会儿干了会分叉。”
诺拉乖乖趴在池边。
随后她也帮姐姐擦背。
洗干净身子,姐妹两走出浴池,拿起两条又大又软的白绒巾裹在身上。
回了卧房,两个小姑娘坐在离壁炉不远的妆台前,借着烘烤的火气细细擦干长发。
热气蒸腾过后,两张小脸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嘴唇红润润的,连耳垂都透着嫩生生的血色。
头发擦干,诺拉去翻那几只沉甸甸的雕花木箱。这是从黑曜堡带来的衣服。
她选了件湖蓝色的裙子。
小姑娘先换上了贴身内衣,接着套上裙子,转过身,背对着姐姐。
“姐,帮我拉一下后背的系带,这料子有些紧呢。”
埃娃走过去,捏住丝绳,交叉收拢。
诺拉骨架本就娇小,随着系带勒紧,那盈盈一握的细腰被衬得格外玲珑,腰身下的裙摆像花苞一样蓬松地散开。
“好了没有呀,姐,轻一点儿,我都快吸不上气了。”
“谁叫你最近吃了那么多甜点。”
埃娃笑着拍了一下妹妹的后腰,松开了一点绳扣,替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埃娃自己则换上了一套浅丁香紫的长裙。
她的骨架比妹妹略微丰盈一些,穿上深沉些的颜色,自有一股温婉娴静的气韵。
换好了衣物,两姐妹挤在大立镜前。
埃娃帮妹妹把金色的长发梳得顺滑柔亮,在脑后编了两个精巧的发辫,发梢系上了同样湖蓝色的缎带。
诺拉也拉着姐姐坐下,帮她梳好头。
她替姐姐在脑后挽了个温婉发髻,余下的发丝垂在肩后,再别上一枚镶嵌着珍珠的银发夹。
收拾妥当,诺拉在镜子前转了两个圈,裙角飞扬,带起一阵花香。
“姐,咱们去外头逛逛吧?”
诺拉拉着埃娃的手晃了晃。
“屋里好闷。”
埃娃看了看窗外。
冬日的天空有些发暗,但风雪已经停了,透着几分宁静。
“好,不过咱们不能乱跑,只在城堡里走走。”
“知道啦,管家姐姐!”
诺拉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挽住姐姐的胳膊推开了门。
走出房间,外头是宽阔深邃的回廊。
每隔十几步,便悬挂着一幅描绘着历代公爵征战或狩猎的大型油画。
两名执勤的卫兵笔直地伫立在拐角处。
见到两姐妹走过来,卫兵们神色肃然,右手抚胸,深深弯下腰去。
“向两位小姐问好。”
诺拉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
埃娃则轻声应了一句,牵着妹妹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长廊,空气忽然变得湿润温热起来。
隐约有花草的清新香气飘散过来。
“姐,你闻到了吗?好像有花香!”诺拉耸了耸小鼻子。
转过一处拱门,一座室内庭院出现在两姐妹眼前。
那是一座依靠地热修建的温室花厅。
穹顶由高耸的铸铁肋拱撑起,镶嵌着整片巨大的玻璃,将外头的严寒隔绝。
十余株奇珍树木错落有致地生长在花坛里,深红与浅金色的花朵开得正盛。
一条引自地下温泉的清澈细渠自花园中央穿过,水面上腾起淡淡的白雾,温热的水汽让整座花厅宛如春天。
“天哪……”
诺拉两只眼睛几乎不够看。
“在冬天,竟然能开出这么多花!”
小姑娘松开姐姐的手,走到一处花坛旁,俯下身子,捧起一朵淡紫色的重瓣花朵闻了闻。
“姐,你快过来看,这花瓣好软呢。”
埃娃也忍不住赞叹:“公爵府真是奢华。”
“两位小姐若是喜欢,待会儿可以让花匠移两盆送到你们房里去。”
一道温和的女子嗓音,从花树掩映的石径后头传过来。
两姐妹好奇地看过去。
花树后,缓缓转出几道身影。
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披一件狐皮外套,里头是素雅宽松的深灰长裙。
她的身段极高挑,面容略带几分倦态,但眉宇雍容尊贵。
一只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正是公爵夫人玛格丽特。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近身侍女。
埃娃立刻猜出了眼前妇人的身份。
“见……见过公爵夫人。”
她连忙拉住妹妹,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诺拉也赶忙提着裙角跟着行礼。
玛格丽特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笑意。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玛格丽特上前两步,拉起埃娃的手。
小姑娘的手掌柔柔软软的,指尖微凉。
玛格丽特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背,转头吩咐身后的侍女:“去,拿甜点和红茶过来。”
“是,夫人。”侍女低头退下。
玛格丽特引着两姐妹来到温泉细渠旁的一张桌子坐下。
石凳上早早铺着厚厚的兽皮垫子,坐上去半点不觉得凉。
“坐了几天马车,路上累坏了吧?”
玛格丽特眼神关切。
“苍翠城这几日冷得很,住的屋子里暖和吗?”
埃娃轻声回话:“夫人,屋里暖和极了,一切安排十分周全。”
“那就好。”
玛格丽特温和地笑着,目光落在一旁悄悄打量自己的诺拉身上。
小姑娘正好奇地盯着玛格丽特小腹处。
“在瞧什么呢,小丫头?”
诺拉被抓了个正着,脸颊微红,有些害羞地小声说道:“夫人肚子里……是有小宝宝了吗?”
玛格丽特温柔地笑笑。
“是啊,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出世了。”
诺拉眼底满是新奇:“真好,小宝宝一定长得和夫人一样漂亮。”
玛格丽特被这话逗得轻笑出声,眼神柔和了几分。
侍女很快端上了一只铜盘。
盘里搁着热气腾腾的红茶,还配了一碟新烤出来的松子黄油酥饼。
“尝尝看,这是后厨的拿手点心,不甜腻,正好垫垫肚子。”
“谢谢夫人!”
玛格丽特夫人看着这两个容貌娇艳的小姑娘,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城堡里没什么好玩的,我可以让人带你们到城里看看。”
“前几日城里来了不少商队,带来许多奇珍异宝,城南的金雀商会借着机会,办了冬日鉴赏沙龙。很多贵族都会过去瞧瞧新鲜。”
诺拉眼睛亮起来。
“鉴赏沙龙?都有什么东西?”
“宝石、珊瑚、异兽毛皮、甚至连深山里挖出来的古物,都能见着不少。”
公爵夫人转过头,朝一名侍女抬了抬手。
“布蕾塔。”
“夫人。”
一名侍女走上前来。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眼清淡,面颊上还带着两点浅浅的雀斑,半点也不显眼。
她腰背笔直,双肩平展,姿态清爽。
这是玛格丽特的心腹,极少在外人面前露面。
“你陪两位小姐去金雀庄园走一趟,带她们散散心,若看中了什么小玩意儿,随她们买下便是。”
“挑辆寻常马车,不要有公爵府的纹章,省得惹来一堆人围着问候。”
埃娃有些犹豫:“夫人,这太劳烦了……表哥在谈事,我们怎好随意出府……”
玛格丽特微笑着拍了拍埃娃的手背。
“摄政大人在前头处理军政要务,一时半会走不开,你们待在城堡也是发闷,出去转转无妨。”
两姐妹不再推辞,屈膝行了礼,向玛格丽特道过谢,便跟着那名侍女退出了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