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介刚嚼完两块冰糖梨肉,暖阁外头便起了一阵怪风。
那不是寻常的风,风里有一股湿热的腥气。
暖阁底下架着的热水地道,水流忽然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石砖缝隙里冒出一缕缕发烫的白雾,呛得修女们捂住嘴巴。
“怎么回事?后头烧锅炉的杂役打瞌睡了?”
莫兰主教皱了皱眉。
铛啷!
站在宗介身旁端着果盘的修女戴安娜,身子突然一晃。
银盘掉落,果块洒了一地。
“戴安娜,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罗素主教斥了一句。
戴安娜却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热……大人,好烫……”
她的嗓音变得沙哑粗砺。
撕拉!
她身上的长裙被崩裂。
纤细单薄的肩膀,居然在一瞬间鼓胀起来,青黑色的筋络在皮肉底下乱窜。
她的两只眼珠子迅速充血,眼白全被浑浊的暗红填满。
“戴安娜?!”
克洛伊吓得尖叫一声。
变故来得太快,不过短短两三秒钟。
戴安娜的十指指甲暴涨,化作灰色的坚硬骨爪,嘴唇外翻,两排牙齿咔擦作响,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她完全失去了理智,直扑身旁的宗介咽喉。
宗介的反应速度何等迅速。
他两指并拢,裹着一层查克拉,在戴安娜胸前连点三记。
柔拳暗劲透入,截断了狂暴乱窜的气血。
戴安娜身子一僵,栽在地上。
四肢不停地抽搐,喉咙里嗬嗬有声,但已经爬不起来。
主教们擦了擦冷汗,惊魂未定。
“这……这是怎么搞的?!”
他们何曾见过美丽的修女在转眼间化作这般狰狞的怪物。
宗介蹲下身,伸手按在戴安娜的脖颈上,那上面已经覆满角质硬皮。
她的体温烫得吓人,体内的生机在疯狂消耗。
这种状态,他救不回来。
不是中毒或者什么魔法。
她的细胞,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超乎想象的分裂,她的生命力,被消耗了大半,根本维持不了太久。
要想救人,除非把他珍贵的阳遁生机大量分给对方。但即便如此,也只能维持戴安娜的生命力,没法让她恢复原形。
没等众人回过神,暖阁的大木门被推开了。
一名圣骑士队长跑进来。
“主教大人!圣堂周边的几条街道有动乱!”
罗素主教缓过神,脸色难看地喝道:“慌成这样像什么话!城里暴乱有城卫军顶着,跑来我们这里报什么丧!”
“不是普通的动乱,大人!”
圣骑士队长连忙解释。
“是我们圣堂出去布道的修女和教士,走到半路上,好几个当场发了狂!”
“一部分人身体变异,好像异兽,见人就杀!”
“还有一部分人……走着走着,突然一动不动,全身发灰硬化,变成了石头!”
“不只是我们圣堂的人,许多平民也出现了这种症状!”
罗素主教呆立在原地。
“化为石块……身体变异……”
莫兰主教声音发干:“这分明是吸纳自然能量过量的症状!”
“可那些修女、教士和平民!连呼吸法都没练过,怎么可能吸纳自然能量?!”
众所周知,唯有千锤百炼、将筋骨磨砺如铁的骑士,才能靠着特定呼吸法,把自然能量引入体内淬炼成斗气。
法师们也只是凭借精神力和魔法晶石去沟通调动自然能量,绝不敢吸收进身体里。
那些普通人,怎么可能吸收自然能量?
宗介闭上双眼。
仙人感知向着四面八方展开。
他立即察觉到了异常。
苍翠城的自然能量,紊乱了!
有的区域自然能量稀薄得近乎真空。
而有的区域,自然能量浓稠得惊人,浓度比以往拔高了数十倍!
根本不是普通人主动去吸收。
而是自然能量在那些密集的区域,形成了高压旋涡,灌进了普通人的体内。
更让宗介心惊的是,他的感知一路扩散出了苍翠城,越过城外的旷野、山林、丘陵。
在感知所及的极限之处,所有的自然能量,无一例外都发生了这种诡异的紊乱。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周围的引力和磁场出现了巨变!
“各位主教,是城里的自然能量发生了异变……”宗介看向所有主教,快速说明了问题所在。
“现在,我要你们立即调动祭司以上法师,全部去法师塔。”
“由你们主教亲自主持,对全城的自然能量进行重新梳理,把城里富集区域的那些能量漩涡全部打散,让自然能量重新均匀分布。”
“可……”莫兰有些迟疑,“这恐怕需要耗费大量魔法晶石……”
“立即去做!”
宗介差点气笑,这种时候居然还在计较魔法晶石。
“所有的损失,公爵府会补上。”
他声音冰冷,不容置疑。紧接着,他一记柔拳,击碎了正在脚边扭动的怪物的大脑。
戴安娜就这样死去了。
主教们面色一凛,再不敢推诿,慌忙朝法师塔跑去。
宗介留下了一人。
管异端裁判所的卢卡斯主教。
“卢卡斯,带上所有的圣堂骑士和护卫。”
“以法师塔为中心,封锁四周。圣堂内部若有变异发狂的神职人员,无论男女,当场斩杀,绝不能让人冲击法师塔。”
卢卡斯重重点头:“明白!”
安排停当,宗介没有在圣堂多作停留。
他必须立马回冬青堡!
宗介脚下一踏,掠出了常青大圣堂。
城内已彻底乱了套。
大街上到处是奔逃的平民,呼喊声、哭嚎声、惨叫声……一片混乱。
几处街角,身躯变异的怪物正在疯狂杀人,还有几座灰白的人形石雕倒在地上,有些被怪物们踩断成几截。
宗介顺手解决了几只怪物,不敢多耽误时间。
几分钟后,终于回到冬青堡。
城堡里倒着几具尸体。
几个杂役仆从变异发狂,已经被反应过来的骑士们杀死。
宗介直奔埃娃和诺拉的房间。
门从里头被重物抵住了。
宗介用力一震。
屋里,埃娃正抓着一把防身的小银剪,诺拉缩在她身后,两个姑娘吓得小脸惨白。
见到是宗介,诺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表哥!外头……外头有怪物在咬人!”
宗介探了探两人的经络。
房内属于自然能量薄弱的区域,姐妹俩体内干干净净,没有侵蚀的迹象。
“待在屋里别出去,把门重新挡好。”
宗介拍了拍诺拉的脑袋,又看了一眼埃娃。
“别怕,我很快回来。”
交代完,他出了房间,一颗求道玉从手中浮现,封住了房门。
他冲向城堡顶层,玛格丽特夫人的房间。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宗介心里沉了下去。
公爵府顶层,恰好处于高浓度能量漩涡的中心。
他一步踹开房门,眼前是一片狼藉。
房间的厚重绒幔被撕成了碎布条,家具东倒西歪,两个侍女已经被撕咬得不成人形,血流满地。
在她们尸体旁边,趴着一头怪物。
华贵的丝绸睡袍被暴涨的皮肉撑成烂布条,挂在粗壮的背脊上。
背部拱起一层灰黑角质,肩胛骨向外凸起,胳膊变得如同水桶般粗壮,覆满了青黑色的怪皮。
这具丑陋狰狞的异化躯体,正撕咬着尸体。
而在怪物的旁边,一堆带血的碎布里,躺着一个婴儿。
浓烈的自然能量催生了胎儿的发育,让这个原还需数月才能降生的孩子,提前从腹中分娩了出来。
婴儿身上沾着血水与羊水,不过他没有变异。
从胎里便受到母体自然能量的浸润,这个初生的婴孩仿佛天然适应了这片狂暴的环境。
他浑身散发着纯净的阳遁生机,没有哭闹,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那头异化的怪物察觉到宗介的气息,发出尖锐的嘶吼。
她浑身紧绷,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扑杀敌人,而是伸出那只粗大的手臂,将地上的婴儿拢入怀里,遮得严严实实。
仿佛野兽刻在骨髓里的母性本能。
宗介目光微沉。
他认得那张脸残留的轮廓。
那是玛格丽特。
“吼——”
怪物锁定了宗介,似乎狂暴的意志终于压过了残存的本能。
她猛然扑过来,尖锐的骨爪直掏宗介的胸膛!
宗介右掌,淡蓝色的查克拉手术刀吞吐而出。
身形交错的刹那。
宗介切断了玛格丽特的喉咙和中枢神经。
噗通。
庞大的畸变躯体倒在地毯上。
玛格丽特在生命的最后一息,似乎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
她艰难地偏过脑袋,定定地看着那个婴儿。随后,血液流干,眼眸里的神采熄灭。
这位美丽的女人,最终以最丑陋的面目死去了。
宗介在尸体旁沉默了片刻。
他弯下腰,扯过一条还算干净的绒毯,裹住了地上的婴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加尔带着十几名亲卫骑士赶到了。
看到屋内的惨状与宗介怀里的孩子,加尔眼皮狂跳。
“大人……”
宗介抱着婴儿转过身,神色平淡。
“把城堡里的怪物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大人。”加尔领着亲卫们退了出去。
宗介抱着孩子,走下楼梯。
埃娃和诺拉门前的求道玉缩小,隐入他的掌心。
宗介推开房门。
“表哥……外头怎么了?”
两个姑娘走过来,瞧见裹在毯子里的婴孩。
“这是……”
宗介把婴儿递到埃娃怀里。
“这是玛格丽特夫人的孩子,你们给他洗干净,找干净的布给他包上。”
埃娃愣了一下,她笨拙地抱住孩子。
“死……死了?夫人今天不是还好好的么……”诺拉睁大眼睛。
“她也变成了怪物。”
宗介叹了口气。
埃娃抱着软糯的婴儿,眼眶微红。
她自己落过一个胎,心底里对婴孩有种天然的疼惜。
“好可怜的孩子……刚生下来就没了母亲。”
诺拉拿来温水和丝帕,小心翼翼擦去婴儿身上的血污和羊水。
屋外的砍杀声渐渐稀落下去。
加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人,城堡里的三十七个怪物全消灭了。”
“雷莫斯呢?”宗介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雷莫斯带城卫军在弹压乱子,据说城卫军里也生了变故,几十个士兵也变异了,正在清扫。”
“我知道了,接下来你要注意城堡里的动静,一旦有人异变,立即处决。”宗介说道。
“是,大人!”
房间里,两姐妹已经给孩子裹上了厚实暖和的羊绒襁褓。
婴儿动了动身子,忽然扁起嘴,发出猫儿一样细弱的哼唧声。
他闭着眼睛,小脑袋在绒毯里拱来拱去,随后便扯着嗓子微弱地哭了起来。
“姐,他……他是不是饿了?”
诺拉凑在旁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
“肯定是饿了,刚生下来应该还没吃过东西呢。”
埃娃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有些手忙脚乱。
“诺拉,快,把衣服解开!给孩子喂奶!”
诺拉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立刻去解自己裙子的系带,拉开领口,露出了白腻丰润的胸脯,随后笨拙地抱过婴儿。
“宝宝快吃,别哭了。”诺拉一边哄着,一边把软肉往孩子嘴里塞。
婴儿饿极了,含住了诺拉的胸口,吸吮起来。结果什么也没吸到,反倒哭得更大声了。
诺拉试了几次,急得不行:“姐,他怎么不吸啊?是不是我抱的姿势不对?”
“要不让我来试试?我这儿大一点。”
埃娃也扯开了自己的裙带,露出白生生的胸口,接过婴儿,往自己胸前抱。
宗介走进房间,看到两个姑娘的荒唐举动。方才亲手杀了自己孩子母亲的郁气,被冲散了大半。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埃娃红着脸转过头来。
“表哥,我们在喂他吃奶啊……可是他光哭,一口也不吃。”
诺拉也有些委屈地揉了揉被婴儿蹭得发红的胸口。
“是啊,表哥,他根本不吃,是不是嫌我们身上的味道?”
宗介走上前,在两个姑娘额头上各敲了一下。
“两个笨蛋。”
“你们又没生孩子,哪来的奶水?”
埃娃和诺拉齐齐愣住了。
诺拉看了看姐姐。
“啊?没生过孩子……就不会有奶水吗?”
小姑娘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忙把领口拢起来,系上裙带。
埃娃也反应过来,羞得把头埋得很低,将婴儿放下,迅速将裙子系好。
“我们……我们不知道这回事……”
这时,敲门声响起。
“两位小姐,我回来了。”
是布蕾塔。
“进来吧,布蕾塔。”宗介说道。
布蕾塔走入房间。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摄政大人,原来您在这里。”
她恭敬地屈膝行礼。
“我已经将这一楼层的怪物都消灭了。”
像布蕾塔这种拥有斗气的强者,能够轻松驾驭自然能量,并不受影响。
宗介点点头:“做得好,你现在去厨房找一碗新鲜的羊奶,温热了端过来。”
“这孩子饿了。”
“是,大人。”
布蕾塔没有问这是哪来的孩子,她从不多嘴。
婴儿一直在啼哭着。
埃娃抱着襁褓,在原地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乡间小调,尽力安抚着怀里的小家伙。
很快,布蕾塔端着一只大碗走了回来。
碗里盛着冒着淡淡热气的羊奶,还备了一只小小的银汤匙。
“大人,羊奶温好了。”
埃娃抱着孩子走到桌边坐下。
诺拉拿过小银匙,舀了一点点温热的羊奶,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随后小心地递到婴儿嘴边。
小家伙闻到奶香,立刻止住了哭声,小嘴凑上去,吧唧吧唧地吮吸起来。
“他喝了!姐,他喝了!”诺拉小声欢呼。
埃娃脸上也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一下一下轻拍着襁褓。
宗介静静看着婴儿吃奶。
可怜他的孩子,刚出生母亲就死了,以后必须交给信得过的亲人照顾。
“往后,这孩子就留在你们身边照料。”
宗介看向埃娃和诺拉。
“我会安排专门的乳母和侍女听你们调遣。”
埃娃眼神郑重。
“表哥放心,我和诺拉一定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
诺拉一边给婴儿喂着奶,一边好奇地问了一句:“表哥,他还没有名字呢。”
“叫什么好呢?”
宗介看着吮吸羊奶的男婴。
在这个世界里,生存需要足够的力量。
“艾雷恩。”
宗介说道。
“就叫艾雷恩吧。”
诺拉嘴里细细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艾雷恩……挺好听的。”
喂过了半碗温羊奶,小家伙终于吃饱了,砸了砸嘴唇,沉沉地睡了过去。
埃娃抱着沉睡的男婴,将他轻轻安置在床里靠墙处,拉好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