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枫叶镇屋檐下的冰棱子滴着水。
后院羊圈里,小羊羔咩咩叫。
米拉拎着半桶温水,走到羊圈栏杆旁。
一只大白母羊刚下了两只小崽子,毛卷卷的,缩在干草垛里吸奶。
米拉把水桶放下,摸了摸小羊羔头,软乎乎的。
那个外地来的大叔走后,给她留了一篮子的大银币。
她直接买了九只母羊来养。
母亲再也不用去城里给富人家洗衣服了,每天就照顾残疾的父亲。
外头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呼喝声。
“所有人,都滚出来听领主大人的告示!”
男爵府的差役在巷口大喊。
米拉擦净了手,走出院门。
巷子里挤满了邻居,老木匠、肉铺伙计、还有开杂货铺的妇人,个个伸长了脖子。
领头的差役抖开一张盖着公爵府大印的硬纸。
“都竖起耳朵听仔细了!”
差役扯着嗓门大喊。
“这是摄政大人刚颁下的大令!”
“第一件,咱们领地即日起免除所有的无偿苦役!谁家也不用出白工干苦力!”
人群静了一下。
老木匠揉了揉耳朵,大声问了一句:“不去做苦役的话,罚不罚钱?”
“不罚!”
差役瞪了他一眼。
“公爵府给各家领主拨了专款,往后劳役按天结工钱!每天一个铜币,管吃管喝!”
人群骚动起来,人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以往白干活还要挨鞭子,现在不仅管饭,还能挣现钱。
差役抽动马鞭打在木桩上,把嘈杂声压下去:“安静!这帮没规矩的蠢货,还没念完呢!”
“第二件,从后天开始,各家都可以去镇粮仓领冬赈!”
“每户给发十磅粗麦!”
“都记住了,这是摄政大人瓦卢瓦侯爵的仁慈,也是男爵大人的恩德!”
说完,差役往隔壁街巷走去了。
人群久久没散开。
“十磅粗麦……掺着干菜和麦糠熬成糊糊,能撑大半个月呢。”
“那位新来的摄政大人,真是个好人。”
米拉静静听着街坊们的议论。
瓦卢瓦侯爵。
黑曜堡的主人。
她知道那个名字,全行省如今最大的领主。
她转身走回院子里。
母亲正在铁锅前盛热豆汤。
“外头在吵什么呢?”母亲把一碗热汤端上餐桌。
“差役放告示,说今年不摊派冬役了,后天还能去领十磅救济粮。”米拉在桌边坐下。
腿脚不灵便的父亲正坐在墙角编柳条筐,闻言手里的活计停了停。
“不用去做苦役了?”老人叹了口气,“天神在上,世道真是变了,咱们这辈子都没碰上过这种好事。”
米拉端起碗,小口喝着烫嘴的豆汤。
她心里明白,世道好不好,全看大人物们怎么想。
吃完早饭,米拉进了自己的小卧房。
她从床头柜翻出一只铜盒。
盒子里放着两封信。
纸张质量很好。
这是那个大叔写来的。
当初他在镇上住过两天,留下了一篮子银币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米拉原以为再也见不着他了。
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一队路过枫叶镇的商队送来了一只小木箱,里面装着两双极暖和的鹿皮手套,还有一封信。
写信的人自称姓高屋,是黑曜堡麾下的一名普通骑士。
信里只有短短两行字:
【银币若不够用,可托紫金花商队送信至黑曜堡,转交高屋骑士。天冷少上山。】
字迹苍劲有力。
米拉把信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纸角都磨得有些发毛了。
她上个月托商队的老马夫捎了一封信回去,絮絮叨叨写了整整三页纸。
讲后院的母羊下了几只小崽子,讲镇上新开的面包房,还抱怨秋末的雨水太多,烂了一地苹果。
大叔在半个月前给她回了信。
依旧短得很:
【母羊养得不错。冬天多喝羊奶,少出门。】
虽然短,但他真的一句一句看了。
米拉把铜盒扣好,仔细放回床头柜。
她戴上一双手套,换上一双鹿皮靴,系紧鞋带。
从门后取下一只柳条编筐,又拿了一柄小铜剪。
母亲在门口探出头。
“米拉,外面这么冻,你去哪?”
“去后山采山葡萄!”
米拉推开院门小跑出去。
“山葡萄早让霜打蔫了,摘它干嘛!”
母亲在后头喊着,米拉早已拐出了小巷。
穿过镇子,山道上的积雪不浅。
米拉小心走着,往老风车那头爬。
山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把绒帽往下扯了扯。
转过两道石梁,到了山坡背阴处。
这里的枯藤密密麻麻缠在岩壁上,黑褐色的叶子全掉光了。
一串串指甲盖大小的紫黑野果,挂在光秃秃的藤蔓间,上头凝着一层白蒙蒙的薄霜。
米拉走过去,脱下手套,挑了一颗塞进嘴里。
牙齿一咬,冰凉的浆汁溅开。
没有秋天那么酸涩了,经过几场大霜冻透,果肉里的甜味全被逼了出来,带着浓郁的山野清香。
“刚好能用。”
米拉哈了口气,搓了搓冻红的双手。
她握着小铜剪,把一整串葡萄剪下来,放进铺了干草的编筐里。
破了皮的、被鸟雀啄过的,她全不要。只要那些颗粒饱满、挂着完整白霜的好果子。
她在山坡上兜转了两个钟头,鼻尖冻得通红,编筐里沉甸甸地装满了半筐紫黑色的野葡萄。
下山前,她绕到断崖下的泉眼边。
掏出一只干净的紫铜小壶,灌了满满一壶清冽的山泉水。
回到家时,已是午后。
米拉搬出一只木盆,用滚水前前后后烫了三遍,又用干净的白棉布擦得干干燥燥。
接着,她把采回来的山葡萄倒出来,一颗一颗摘下果梗。
烂的剔除,坏的丢开。
用泉水洗去灰尘,捞进木盆里。
忙活完,大木盆里堆了厚厚一层泛着水光的紫果子。
米拉进了屋,提了一桶温水出来。
她坐在椅子上,解开靴带,脱下羊毛袜。
两只小巧光洁的脚丫伸进热水桶里,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擦干。
“好冷……”
脚趾头露在冷风里,泛着淡淡的粉白。
小姑娘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声,两手撑着木盆边缘,踩了进去。
脚底挨上葡萄,冰凉黏腻的触感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提着裙摆,在盆里踩动起来。
噗滋。噗滋。
一颗颗饱满的山葡萄在脚底下爆开,深紫色的果浆四溅,顺着脚背和脚踝缓缓流淌。
果皮碎裂,果汁汇聚。
两只脚丫很快被染成了深紫色。
她踩得很细致,不借用木棒,就靠脚掌一点点碾碎果肉。
当初在红枫旅店里,她曾跟那个大叔吹嘘过:“用少女的脚踩出来的酒,才是最纯正的味道。”
那时候她只是借着酒劲随口调侃。
如今她却真的一个人在冷风里,踩了一个小时。
盆底积了小半盆黏稠浓郁的深紫色果汁,一股微酸发甜的果香气飘开来。
米拉跨出木盆,脚底下全是紫汁。
她赶紧把脚洗干净,穿上鞋袜,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
她找来一层亚麻纱布,将果汁滤进一只深腹陶罐里。
滤出来的果浆清亮泛红,没有一点杂渣。
米拉又从柜子里搬出半罐野蜂蜜,倒了小半碗进去,用木勺搅匀。
坛口先蒙上透气的油布与羊皮纸,用麻绳勒紧,随后在沿口仔细浇上一层温热的红蜂蜡封边。在未凝固的封蜡正中,她轻轻按上了一片早先压干的枫叶。
和当初大叔买下的那两罐老酒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米拉点亮了油灯。
她坐在桌前,铺开了一张羊皮纸,握起羽毛笔:
【高屋骑士大叔:
见信好。
枫叶镇今天放告示了,领地免了冬役,还要发十磅粗麦。
大家都说,这是摄政大人瓦卢瓦侯爵的仁慈。那不正是您宣誓效忠的那位大领主吗?他可真大度。
后院的小羊羔长得好快,昨天都会自己抢草吃了。
我今天去后山摘山葡萄。
真的很甜,一点都不涩了。
我拿泉水洗干净,自己踩出来的汁水,加了好多野蜂蜜,已经封在罐子里了。
我会随信一起,托商队的马夫给你送去黑曜堡。路上要走好些天,等送到后,你再放上一阵子,它就刚好能发酵成最甜的酒了。
你上次信里说天冷少上山,我今天上山了,不过穿了你送的鹿皮手套,一点都不冻手。摘葡萄时我怕弄脏了它,特意摘下,我可爱护着呢。
你最近是不是又要去打仗了?
别总冲在最前头。
你虽然应该很厉害,可刀剑不长眼睛。
冬天那么长,千万别只顾着喝酒,记得添衣。
对了,这罐酒你得留着自己喝,不准拿去分给别的骑士。
——枫叶镇的米拉】
米拉吹了吹信纸,等墨迹干透,小心翼翼地叠成方块,塞进信封里。
封口处,她用指甲按了按。
油灯的芯子爆了一个小火花。
她托着下巴,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有些出神。
不知道大叔,这会儿在黑曜堡里忙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