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在这块石头上折腾了几十遍,牛郎终于确定这块石头的确已经废了。
所以,“废了只是废了,又不是化了。”
牛郎跑到这块石头的下方,暗自寻摸道:
“而且扶桑的幽冥本就乱序,再加上刚推翻过往和新生,这就更乱了。”
呼,吸,牛郎的身子一涨,再涨,三涨。
九泉的水被他撑开,不是排开,是撑开。
像一件穿小了的衣服被人硬生生撑大,布料没破,但每一根线都在吱吱作响。
变得比那块石头还高后,牛郎两只手从上方环抱下去。
十根手指扣住石头的底部,指节发白。
“起。”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喊,就是平平淡淡地吐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在九泉里,像一颗石子落在深潭里,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整潭水的震颤。
然后石头动了一下,不是被抬起来,是晃了一下。
像一头睡了几千年的老牛被人捅了一下腰窝子,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
而九泉底部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也被搅起来,黑漆漆地翻涌,像是有人把墨汁倒进了清水里。
牛郎没松手,只是腰往下沉,膝盖微屈。
背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鼓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脊梁骨底下塞了一根根铁棍。
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拱出来。
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九泉深处扛石头的人,而是像一个在自家后院搬花盆的人。
“起。”
第二声,比第一声重。
不是嗓门大了,是那个字的分量重了。
像是把千斤的重量压进了一个字里,再把那个字吐出来。
石头晃荡着离开原位置,不过区区三寸,牛郎就感觉手上的这块石头重了何止三万倍。
轰隆一声,跟陨石砸在水里的反应没区别。
水花没起来,毕竟九泉不是普通的水,溅不起来。
但那股冲击波是实实在在的,从石头底部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莲花在深海里绽放。
花瓣是一圈一圈的水墙,往外推。
推到远处,撞上九泉的壁垒又弹回来,搅得河流都在发抖。
牛郎站在漩涡中心,脚下踩着河水,肩上扛着石头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
毕竟石头离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石头底部断了。
然后石头的重量才真正压下来。
准确一点来说,感觉不是三万倍,是三万倍的三万倍。
“不对劲,十分甚至有九分的不对劲。”
牛郎的膝盖又弯了一分,冷声道:“补天石不是这样的。”
补天石重点是在补,不是撑,怎么可能会重成这样?
毕竟谁家好人的天重啊?
“除非。”
不忍心宝贝被浪费的牛郎,转头紧紧盯着他刚刚搬动补天石的地方。
重而不沉,轻而不浮。
补天之缺,填地之陷。
那个地方什么动静都没有,不对,那个地方不可能什么动静都没有。
而且,“是镇物。”
只有这玩意儿的性质才会越重越好,毕竟它的任务就是镇。
没有足够的力,凭什么能够镇?
所以看着安静得像一座坟,不,比坟还安静。
坟里至少还有死人,死人至少还在烂,烂的时候至少还有味道、有声音、有变化。
可那个凹坑里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没有。
连黑暗都没有,连虚无都没有,九泉永不停歇的河水更是绕道而走。
“非阴非阳,非虚非实,非有非无。
其名为空,空之不空,不空之空。”
牛郎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放回了原地,重新掏出斧头。
没有打算砍人,没有打算砍石头。
而是,“画地为牢。”
本来无时无刻不在冲刷过来的九泉之水,仿佛撞上了一条无形的壁障,不得不绕道而行。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请开了。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迎面遇上一堵墙。
墙没有推他,也没有拦他,只是站在那里,它自己就绕过去了。
不是不敢撞,是根本没想到要撞,这是他刚刚怎么抗住了那样突然大力的原因。
斧头慢慢靠近,甚至沿着补天石上面的纹路一寸一寸地移过去,像是在描一幅已经模糊了的地图。
牛郎的手很稳,稳到斧刃和石面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根头发丝千万分之一的宽度。
不近一分,不远一分,因为他在找。
不是找灵性和神念这些早就被废了的东西,而是它本身的痕迹。
以及关联的痕迹,毕竟一个镇物底下没有东西这种笑话,实在不应该出在这儿。
斧头随心而动,牛郎慢慢的话出了一张立体三维的平面图。
只是,“坟墓?”
在九泉这个幽冥地界里出现这玩意儿,没有半点问题,可什么样的坟墓会是补天石?
“而且这种力量?”
牛郎拎起斧头,疯狂的对着补天石添加各种封印,毕竟这一股力量可没有在九泉里。
不把这里处理好,贸贸然去追寻其它的力量,把这的东西丢了怎么办。
嗯,他属的是牛,又不是熊。
所以斧头每落一下,石面上就多出一道纹路。
阴刻阳刻、篆文等等,牛郎的封印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粗糙。
就是一道一道的线,横的竖的斜的,交叉在一起,像渔网,像篱笆,像小孩在纸上画的格子。
但这些线落在石头上之后,就像活了似的,顺着石头的纹路往里钻。
钻到石头里面去,在那些已经被九泉泡空了的地方重新搭起架子来。
不是要修补石头,是要把石头里最后那一点还没散的东西给固定住,不让它再往外漏。
事情完成以后,牛郎不带半点留恋的朝着刚刚发现的地方跑去。
然后,悄无声息冒出头的牛郎,感应到这里热闹的人气,晃了晃身子变成一副正常人模样。
出了自己刚刚冒出来的小巷子,也不需要去到处打听消息,只是把耳朵竖起。
眨眼之间,就收集了不知多少人的信息。
“大明,扬州城。”
牛郎的目光扫视着自己见到的一切。
青石板路,两边是茶楼酒肆,招牌幌子在风里晃荡,上面写着碧螺春、绍兴酒、扬州炒饭之类的字。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摇扇子的书生,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卖花的姑娘拎着篮子从巷口转出来,篮子里是白兰花,香气淡淡的,混在油烟和茶香里,居然不违和。
牛郎站在巷口,看着这些愣了好一会儿。
不是被人间繁华震住了,是被正常震住了。
毕竟他才刚刚打完一场大战,而且从九泉深处爬出来,身上还带着那块补天石的凉意。
结果就看到了这种无比正常的地方,可鬼知道补天石的信息,怎么会指向这里?
就像道友请留步这句话,多么正常啊。
可这句话落在空气里,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掉进了冰面。
明明该是无声的,偏偏每个人都听见了,听见了还觉得后脖颈发凉。
从战场脱身的广成子没回头,依旧朝前走去。
“道友请留步。”
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近了一些。
不是说话的人走过来了,是声音自己往前走了两步,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游出来。
不紧不慢,你知道它在靠近,但你看不见它在哪里。
“第三遍呢。”
一直朝前走的广成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冷。
“你怎么不在喊第三遍了?”
对于这个问题,方圆笑道:
“喊第三遍你再不答应的话,我岂不是很尴尬。”
广成子转过身来,看着方圆,表情里面蕴藏着一种古怪。
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棋手,终于等到对手落子,但那一子落在了他想都没想到过的地方。
不是好棋,也不是坏棋。
是那种你看了想笑又想哭、最后只能叹一口气说你怎么不按套路来的棋。
“你就这么怕尴尬?”广成子问道。
“我怕的事儿多了。”
方圆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唠嗑。
“但最怕的,还是喊了三遍没人理。
那感觉,比被人打一顿还难受。
打一顿好歹知道你疼在哪儿,喊了三遍没人理,你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人终究是社会属性的动物,孤独是很痛苦的。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道:
“就像你心里面有了答案,但偏偏我的出现,怎么也不是你的答案。”
方圆看着广成子,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不大,不亮,不深,就是一双普普通通的眼睛。
放在人群里,你一眼扫过去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此刻那双眼睛看着广成子,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试探。
没有那种我知道你很强所以我得小心的谨慎,只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路口等马车,马车来了,他看了一眼,确定是这辆,然后就上去了。
不问去哪,不问多远,不问什么时候到。
这代表着底气,而这样的底气,广成子当年看到很多人都有。
他自然更看到了这些人搞出了多大的事儿。
所以他看着方圆,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要拦他,不知道凭什么敢拦他的人。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拦我,有事?”
“有事。”
方圆点头,语气还是那种跟老朋友唠嗑的调子。
“但事儿不大,就是有些事儿想问问你。”
听到这个话,广成子指了指自己道:
“我现在这种状态,可没办法回答你太多问题。”
他可不是完完整整的广成大圣,只是过往的一些痕迹聚合。
更不要说一些重大问题,比如三皇五帝,就连当事人都不能讲清楚。
“状态不是问题。”
方圆笑眯眯地说道:“甚至说不定随着问题的展开,你也未必不能是真正的广成子。”
这句话落下来的方式很轻,像一片羽毛飘到了桌面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但广成子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听出了一种他很久没有听过的味道。
不是威胁,不是承诺,是一种陈述。
像是有人跟你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出来,你不信,但你没法反驳,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你这是在给我画饼。”广成子说。
“饼不用画。”
方圆说道:“饼一直在那儿,就看你想不想吃。”
广成子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所以方圆不着急,毕竟时间现在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敢问道友是什么时候成道?”
听到广成子的问题,方圆挑眉说道:“这很重要吗?”
“不是很重要。”
广成子指了指自己道:“只是以你的能力应该看得出来,我现在的缺漏有多大。”
顿了顿,他继续道:“一个缺了这么多东西的人,你问他问题,他给你的答案你敢信吗?”
这可不是之前跟重八他们交谈,毕竟一来他们关心的事,他真的知道一些。
二来,他们的问题问破天去,要么空的不得了,要么实的不得了。
空的问题,怎么答都行,反正没标准答案。
实的问题,答案就摆在那儿。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没什么好骗的。
但方圆不一样,毕竟他主动出来找人问了。
就像,“缺了大概七成。”
方圆开口说道,语气还是那种跟老朋友唠嗑的调子。
但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沉重,是认真。
“你的道、你的法、你的记忆、你的因果,都缺了。
你现在剩下的,是一股气,
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股我广成子这辈子没白活的念想。
这股气撑着你,但气是会散的。
你今天散一点,明天散一点。
散到最后,你就没了。”
广成子没有说话,毕竟这些话他自己也知道。
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还是不一样。
像你照镜子,知道自己脸上有皱纹。
但跟别人指着你的脸说你老了,那个滋味是不一样的。
因此,“十二金仙之首。”
方圆咂摸着这个称号道:“这怎么能算得上是金性不朽呢?”
“你到底想问什么?”广成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忽然干了一下。
方圆往前走了两步。不是靠近,是走到广成子旁边,跟他并排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山,没有河,只有一片不知道延伸到哪里的空旷。
但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旷,谁都没觉得无聊。
“我想问的是。”
方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该怎么把你们这帮老东西都拉出来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