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广成子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难,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怪。
毕竟他活了那么久,见过问长生、问大道、问天地至理的,也见过问前程、问姻缘、问柴米油盐的。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怎么把你们这帮老东西都拉出来干活。
这话说得太不像话了,不像话到让人没法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
但广成子没有笑,因为他看到方圆眼睛里面认真的光芒。
不由自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种你遇到一个疯子,而且发现这个疯子比你还清醒,于是你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那种动。
“你说你们这帮老东西。”
广成子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道:“除了我,还有谁?”
方圆认真地说道:“你还记得的那些人。
包括不限于你的同伴、敌人,甚至除了你们以外跟你同一时期,以及在你之前的人。”
他说完了,抬头看着广成子,笑了笑道:
“毕竟人多力量大,所以越多人越好。”
广成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穹上那扇窗透下来的星光又移了一寸,久到九泉改道后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又传远了。
久到两个人站着的这片空旷里,连风都懒得吹了。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散的吗?”
广成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像是在问方圆,又像是在问自己。
“知道。”
方圆说道:“该走的走,该散的散。
方向不同,道路不同,还有以前有的人赢了,有的人输了。
然后时代的碾压下,这么一套流程反复重来。”
广成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
是那种你藏了一辈子的秘密被人翻出来,你想否认但发现对方说的全对,于是你只能叹一口气的那种东西。
“知道。”
方圆说道:“但知道没用。
毕竟知道怎么吃饭和真的吃到饭,是两回事。”
顿了顿,他继续道:“大明有个人在搞知行合一,所以就像他说的一样。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方圆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跟老朋友唠嗑的调子,但广成子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不是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分量,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分量。这两者之间差着一整条银河。
广成子沉默了片刻。
“王阳明。”
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这个人他听说过,不是因为刻意去打听。
是因为到了他这个层次,天地之间多了一个知行合一的念头。
就像湖面上多了一道涟漪,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
“对,王阳明。”
方圆点头道:“他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而你们知道的可太多了。”
说到这里,他举了个例子道:“前置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听到他的这个例子,广成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道:
“你以为我们以前没有行动?”
上下打量了一眼现在的广成子,方圆嗤笑道:
“你落得现在的样子,不就是因为以前的行动吗?”
顿了顿,他开口道:“不然你怎么会是广成子,更是所谓的金仙之首。
而不是天地之一炁,大道之显化。”
最后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广成子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
像一块冰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表面看不出什么,但里面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会慢慢扩散,扩散到某一天整块冰都会裂开,但此刻只有弹它的那个人知道那道缝的存在。
天地之一炁、大道之显化不是虚指,而是实指。
那是广成子成名之前的东西,是他还没成为广成子时候的状态。
没有名字,没有称号。
没有十二金仙之首的排位,没有轩辕黄帝曾问道的传说。
就是天地之间一股气。
炁,无形无相,不生不灭。
那个时候他不叫广成子,因为他连名字都不需要。
毕竟那时他是天地的一部分,像风,像云,像山川河流里流转的那股看不见的力量。
然后他成了广成子。
有了名字,就有了形状。
有了形状,就有了边界。
有了边界,就有了缺漏。
他从天地之一炁,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能做成很多事,传道、授业、封神、定数。
但一个人也会做错很多事儿,以及散。
而天地之一炁不会散,广成子会。
“你让我回去?”
所以广成子的声音很轻,但轻里面有一种东西。
像是你问一个人愿不愿意回到娘胎里重新活一次,他知道那不可能。
但他还是想问,因为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太久太久了。
毕竟人生无悔这四个字,向来都只是安慰话。
所以,“不是回去。”
方圆开口道:“且不说回去的路早就断了,甚至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过去等着,以至于被堵塞的如同粪坑一样。
而且就算是要回去,现在也是往前走,走成一个圆又重新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但画得很圆。
圆到像是用最标准的尺子量过的,圆到让广成子想起了一些很老很老的东西。
天道是圆的,因果是圆的,时间也是圆的。
你往前走到尽头,发现尽头就是起点。
你往起点退,发现起点已经变成了尽头。
“往前走,走成一个圆,重新开始。”
广成子把方圆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品出了里面那个他没说出来的意思。
不是让你回到过去,是让你往前走,走到一个能跟过去接上的地方。
像一个圆,你从起点出发,走完一圈,回到起点的时候,那个起点已经不是原来的起点了,它变成了一个新的点。
你还是你,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你说的这个圆。”
广成子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起点在哪儿?”
方圆没有回答,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光。
但广成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空手,而是一个世界。
“起点在哪,得问你们自己。”
方圆看着广成子,那双普普通通的眼睛里。
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属于朴素的东西,不是光,不是影,是重量。
是那种一个人把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都想了一遍,发现想不明白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往前走的那种重量。
广成子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不是那种你被人戳了痛处只好用笑来掩饰的笑,而是真的笑。
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夜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
灯不大,光不亮,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光。
于是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很真。
“你这个人。”
广成子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慨,不是释然。
是那种你活了这么久,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忽然发现还有一种人你没见过,于是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没那么无聊的东西。
“很有意思。”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道是:“是因为新的时代吗?”
方圆坦然接受道:“也许吧。”
对于这个答案,广成子看了他一眼,沉声说道:
“不用想办法把他们拉出来,等到该出来的时候他们自然会出来。”
广成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扇门关上了。
不是那种讨论结束的关,是那种答案就在这里,你接不接得住是你的事的关。
像山门在弟子面前缓缓合拢,不是不让你进。
是让你自己想清楚,你凭什么进。
方圆没有立刻接话,他还在看自己的手掌。
“该出来的时候,”
方圆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这个该,谁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
广成子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但平淡里面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你在一本书里读到了一句话,当时没在意,过了很多年忽然想起来,发现那句话说的就是你这一辈子的东西。
“该不该,是他们在那个位置、那个时间、那个状态里,自己决定的。
你觉得他们是被困住了,被时代碾碎了。
被火云洞藏起来了,被过去的自己拖住了。
都不是,他们是自己在等,等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东西。”
方圆抬起头,看着广成子。
“等什么?”
“等到有人能把我们散落的碎片拼起来的时候。”
方圆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疑惑,是那种你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那个答案本身又引出了更多问题的皱。
“碎片散在哪儿?”
“散在我们去过的地方,散在我们做过的事里。
散在我们杀过的人、救过的人、爱过的人、恨过的人心里。”
广成子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
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一颗一颗地投进方圆的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以为我们散了就是没了?
不是。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我们变成了别人记忆里的一个名字,变成了史书上的一段话,变成了传说里的一道光。
我们散在了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散在了每一个听过我们故事的人的念头上。
你去找,找到了,拼起来,我们就回来了。”
方圆把广成子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到那些字都碎了。
碎成连字都不是的东西,然后他咽下去了。
“所以你刚才说不用拉。”
方圆的声音透着一股疑惑道:“是因为拉没用,得找。
找到了,自己就回来了。”
广成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方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刚才说新的时代。”
广成子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觉得,这个新时代,需要我们这帮老东西吗?”
停了一下,他继续问道:“而且以前我们就矛盾重重。”
这是他们怎么打成现在死的死、残的残的重要原因。
“那你觉得把他们都拉出来以后,是会按你的心意干活。”
广成子十分认真地问道:“还是按照他们的心意,继续自己干自己的事儿。
甚至把这个新的时代,也变成他们打架的战场?
那至于让如今的时代退步到过往的混乱?”
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广成子语气还是那种平淡到几乎没有起伏的调子。
“我不知道。”
方圆说,四个字,不多不少。
这四个字不是谦虚,不是推诿,是真的不知道。
毕竟他知道的东西很多,但不知道的东西更多。
尤其是到了如今,他那走歪到天视地听的观气法门,早就已经超出了异术的范畴。
所知所感,根本就不需要他主动感知。
而是整片天地无时无刻不在朝着他进行灌输,甚至宇宙也是如此。
这片信息洪流庞大到无以复加,能够让他轻易都知道广成子他们的过往。
也让他完全无法从中找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是找不到,是太多了。
多到像站在大雨里,每一滴雨都是一个答案。
你伸出手接住一滴,还有千万滴砸在你头上、肩上、脸上。
你不知道该接哪一滴,因为每一滴都像是真的,每一滴又都不够真。
雨太大了,大到你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自己。
你站在雨里,你以为自己在淋雨,其实你就是雨的一部分。
甚至你也是答案的一部分,没错,早在很久之前方圆就已经是一部分的答案。
而这件事要不是因为被小马拖入了圣战,他还没发现有人在他身上玩时空成环那一套。
“你不知道,就敢来拉我们?”
广成子的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是好奇。
像一个老棋手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棋盘对面,落子落得乱七八糟,但每一颗子都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知道才来拉你们,那是算计。”
方圆说,声音还是那种跟老朋友唠嗑的调子。
但调子底下有一种东西,是坦然。
“而算计。”
说到这个,他目光古怪的盯着广成子道:“到如今,有几个是算计成功的?”
顿了顿,他手指着一个方向,太一神殿的方向。
“就连太一生水,也被你们给玩儿的如今要打复活赛。”
轰隆一声巨响,天也晃、地也摇,仿佛世界要破灭了一般。
世间万物的气更是前所未有的暴躁,两道金光亦是射冲斗府。
甚至射的越远,两道金光越发明亮。
让原本在宇宙中最近就频频朝外发射信号的世界,一下子成了一个大型信号塔。
太一神庭之内,岑碧青崩溃的看着王道林和狄云。
“你们两个王八蛋带着圣灵石胎,还特么的是圣灵石胎的灵到太一的神殿?”
“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被眼前惊天变故,或者说,狄云生孩子的一幕震撼的王道林喃喃自语。
“艹尼玛的,第一个圣灵石胎。”
岑碧青听到王道林的话,破口大骂道:“叫特么的元始,杀了他的人就是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