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的手指还指着那个方向,太一神殿的方向。
两道金光从那个方向射出来,越来越亮,亮到连天穹上那扇被广成子亲手织出来的窗都显得黯淡了。
那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某种比光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像万物还没有名字时的那一声啼哭。
广成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针尖那么大,是缩到了几乎看不见。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两个极小的点。
像两颗烧到了尽头的星星,在熄灭之前发出的最后的光。
“怎么会?”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
被风托了一下,又落了一下,最后贴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但里面的茫然,重得像一座山。
“怎么不会呢?”
方圆转过头,看着广成子。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疑惑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仿佛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般的天经地义。
广城子没有转头,依旧盯着发出金光的方向道:“你知道太一和元始的事儿?”
想了想,方圆开口问道:“你是说玉京山的时候,还是后来周山的幽冥。”
广成子的呼吸停了。
不是那种屏住呼吸的停,是那种呼吸走到了半路上,忽然发现前面没路了。
于是停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往后的停。
就像他的胸腔里有一团气,那团气出不去了。
堵在喉咙下面,如同一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水囊。
水流不出去,在里面晃荡,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方圆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广成子,看着这个十二金仙之首,这个活了几千年几万年的老东西。
像看着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忽然看见家门的人。
那个人站在门口,手伸出去,想推门。
但手停在半空中,不是不敢推,是不敢相信终于走到了。
因为走了太久,久到不相信路有尽头。
更是走过了太多的路,每条路都说是通往家的方向,结果每条路都把他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现在门就在面前,他反而不信了。
“玉京山。”
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广成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涩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不是切不动东西,是拔出来都费劲。
“你知道玉京山的事?”
方圆点了点头。
很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它落下了。
但广成子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看出了那个点头里的东西。
不是肯定,不是确认,是一种你在我面前提起一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我去过,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用多解释的那种点头。
这种点头不会轻易给人,因为你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不是你知道的那个地方。
万一不是呢?万一他说的是另一个玉京山呢?
万一他说的玉京山和你去过的玉京山不是同一个呢?
天底下同名的地方太多了,同名的事也太多了,同名的人更多。
你以为你在说一个人,其实你在说另一个人。
你以为你听懂了一件事,其实你听的是另一件事。
听错了,就会错。
错了,就要重来。
重来,就晚了。
“昆仑之上,九天之外,山外之山。”
方圆慢慢说道:“希夷之道。”
广成子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顿在那里,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选哪条路。
因为哪条路都像,哪条路都不像,所以哪条路都不敢走。
慢慢的就变成不论做什么都会错,所以我不做。
方圆看着广成子抬起又顿住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你看着一个人被自己的记忆困住。
然后你想拉他一把,但你知道你不能拉,你只能站在那里等着他自己走出来的那种动。
“想好了再说话,毕竟这里没有人偷听,也没有人安排一切。”
方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受了惊的孩子说话。
广成子同样轻声道:“玉京山在周山之前。”
两道金光衬得他,像一张早就看不清字迹的纸。
“那是最开始的时候。”
他慢慢的说道:“或者说,我们记得到最后时刻。”
“我知道。”
三个字直接让广成子转过头,盯着方圆看。
“你怎么知道的?”
广成子问道:“我记得山上没有你。”
方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当时确实没在山上。
至于知道这些事儿?
方圆说道:“考古是个好东西。”
顿了顿,他看着广成子道:“还记得那个名字吗?
盘古。”
盘古不是什么开天辟地就存在的人物,而是追寻源头之处的后来者。
只不过依照个人能力大小,能够追寻的源头之处也不一样。
明白过来方圆在说什么的广成子,认真地打量方圆道:
“你追寻的源头,到了哪里?”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被记忆困住的茫然,不再是那种走了太久路忽然看见家门不敢进去的迟疑。
而是另一种东西,审视、试探。
一个活了太久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他看不透的人时,那种既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谨慎。
方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道金光。
金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普普通通的眼睛里,照在他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上。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像一条路,一条从过去走到现在、从现在走向未来的路。
路上有坑,有坎,有岔口,有死胡同,有走了一半发现走不通又退回来的路。
但路还在,还在往前延伸,延伸到那两道金光照不到的深处。
“盘古通常追寻的源头,是天地的开始。”
方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很稳,稳到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等他找到了,就会把自己种在那里成为一切的开始,也就是所谓的身化天地。
然后诞生的天地,又反过来促成了盘古的诞生。”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可以只有这样的悖论才能支撑的起盘古的追溯,以及开辟无尽的未来。
只不过方圆有点不一样,毕竟他的过去。
或者说,最初的最初,实在跟这个世界搭不上什么边。
广成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仿佛方圆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然后,“所以我追寻的源头,不在天地开始的地方。”
方圆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是在天地结束的地方。”
那两道金光猛地暗了一下。
不是灭了,是闪了一下。
像一个被吓到的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完之后又恢复了正常。
但那一跳的感觉还在,在胸口里闷闷地跳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又出不来。
“天地结束的地方?”
广成子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未来无尽,天地有结束?”
不要说真正的天地是否有结束了,他们这帮人哪一个不想开辟出自己的未来?
哪一个会允许未来终结?
“有。”
方圆认真道:“天地有开始,就有结束。
开始的时候,盘古在那里。结束的时候,也会有一个人在那里。
不是盘古,是另一个。
一个在天地开始之前就在、在天地结束之后还在的人。
他不用做什么,他只需要在那里。
他在那里,天地就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
他在那里,天地就知道,结束了也没关系,因为还有人记得。”
“你这个疯子?”
广成子声音涩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
“你什么时候跑去占据了这个位置。”
方圆没有回答什么时候,因为广成子问的不是时间。
毕竟时间对这个位置没有意义。
在天地结束的地方,时间已经停了,或者从来没有开始过。
所以你问什么时候去的,就像问一块石头它什么时候在那里一样。
问题本身就不对,哪里会有答案。
但方圆没有沉默,他看着广成子轻声道:“我没有去占据那个位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想睡觉的孩子。
“也没有人能一直占据那个位置,因为所有人都想向前走。”
停下来对于他们这些一心进取的修行者来说,比死都还难受。
广成子的呼吸又停了。
不是那种呼吸走到半路上发现没路了的停,是那种呼吸走到了目的地。
而到了,就不需要再走了,于是该停下了。
“那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了?”
广成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得很费力。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扑腾,手伸出来,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方圆看着广成子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那两道金光又亮了一些,亮到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不是金色,是光的颜色。
“我站在那个位置上了。”
方圆没有丝毫遮掩的说道:“而且已经站了一段时间了。”
这一句的声音更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被风托了一下,又落了一下。
最后贴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但里面的坚定,重得像一座山。
而山在那里,不管你看见没看见,它都依旧存在。
“也不是我站的,是我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有一个我了。”
方圆摇了摇头道:“而那个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广成子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继续走。”
方圆含笑道:“结果越走,所有东西变得越快。
没办法我只能往回走,而回去的道路上因为有着你们这些固定不动的家伙,可比去往未来简单多了。”
未来就算有再多的参考,但鬼知道未来的什么因素变化,就能把未来整个打崩。
可是过去不一样啊,自我的锚点,他人的锚点。
整个世界的锚点,都在那儿。
想要改变?
只能是从头开辟出一个新的可能。
“所以你来这里。”
广成子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跟一片落叶说话。
“不是因为你想来,是因为你只能来。”
方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慢慢的讲道:“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很多地方。
有的地方我记得,有的地方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那些地方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的东西,你记不住。
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个东西的问题。
它还没有成为它自己,你怎么记住它?”
广成子的手又抬了起来。
这一次抬得很自然,像一个人抬手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胸口,确认自己的心还在跳。
嗯,他的心跳还在。
“你路过玉京山了吗?”
广成子问。
“路过了。”
“玉京山那时候是什么样子?”
方圆想了想,想得很认真。
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把一个他见过的东西用你能听懂的话说出来。
因为他见过的东西跟你见过的东西不一样。
“玉京山那时候还不叫玉京山。”
他斟酌着开口道:“那时它还没有名字,甚至可能连山都不是。
它只是很高,很大,很老。
老到你以为它从天地开始就在那里了,其实不是。
大到整个天地都没有他大,高到一切都很小。
但它实际上是在天地开始之后才出现的。
因为天地开始的时候,没有山,没有水,没有天,没有地。
只有一个声音,在问‘我是谁’。那个声音落下去的地方,就是天地的开始。
声音弹回来的地方,就是天地的结束。
而玉京山,是那个声音在去的路上撞到的东西。”
广成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声音在虚空中走,走到半路上,撞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山,不是石头,不是任何有形状的东西。
是一个念头。一个在天地开始之前就存在的念头。
那个念头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
但声音撞上去的时候,念头震了一下。
震了之后,念头有了形状。形状是一座山。
山很高,很大,很老。
老到你以为它从天地开始就在那里了。”
方圆停了一下,看着广成子,那双普普通通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属于普通的东西。
是光,不是那两道金光的倒影,是他自己的光。
暗的、沉的、像地底下的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往外渗。
那道光渗出来的时候,不烫,不亮。
但你看着它,你知道它比任何光都热,比任何光都亮。
只是它还在地下,还没到喷出来的时候。
“那个念头,是什么?”
“是我在。”
声音落下之后,感应到体内出现的那只小狗符咒,方圆哭笑不得。
毕竟不死的狗原来是盘古啊。
这可能也是他最轻松炼成的符咒,毕竟他早就已经有了足够的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