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
广成子看着方圆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好奇道:
“还是说你想起了什么?”
“我笑是因为我想笑。”
方圆的声音低沉道:“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走了那么远的路,找了那么久的东西。
最后发现它一直在我身上。
不是我没找到,是我没认出来。
真可谓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虽然声音越说越低沉,但里面透着的欢快实在是浓烈。
因此广成子看了他好几眼,语气悠然道:
“人生啊,发生这种事是常态。”
多少人匆匆忙忙到最后发现忙的忙去,原来在最开始。
“可你还是认出来了。”
广成子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
是那种你找了一辈子的答案,终于在你不找的时候,自己跑出来站在你面前。
于是你站在那里看着它,你觉得你应该高兴。
但你高兴不起来,因为你已经不需要高兴了的那种东西。
“然后呢?”
方圆没有回答,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八角棱形,上面有着一只动画小狗的两寸宽石头。
“然后我以前以为我的道路是朝着未来,结果原来是回到过去。”
观气就算他练的再歪,核心本质还是看。
看遍一切色相,看透一切虚妄,看到一切的本质。
可他不仅没有看,反而是听。
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更不要说,看来看去,他好久都没有像最初那样看自己了。
不是不想看,是忘了看,就像一个人举着火把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火把照亮了前面的路,照亮了两边的墙壁,照亮了头顶的穹顶,却照不到举火把的那个人自己。
他知道自己在走,知道自己在看,知道自己在找。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火把的光里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从来没有把火把举到自己面前过。
没办法,前方的道路实在太过精彩。
“现在你也看见了。”
广成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说话。
那种轻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
“当然。”
方圆晃了晃手上的这块石头,笑着道:“而且以后都不会忘了。”
不死是一种很没道理的能力,因为这是前所未有的固化,而且还是从根本上的固化。
因为做不到这种事儿的话,不死就不是不死,是活得太久。
可活得太久和不会死是两回事。
前者是时间的问题,后者是本质的问题。
时间的问题可以用时间来解决,本质的问题不行。
本质的问题只能靠一样东西,记得。
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要到哪里去。
记得了,就不会散。
忘了,就散了。
方圆把手里的石头翻过来翻过去,八角棱形的每一面和中间的上下两面都有一只小狗。
不是十只不同的,而是同一只从不同的角度画出来的。
有的正面,有的侧面,有的仰头,有的低头,有的在跑,有的在睡……
但不管什么角度,不管什么姿态,那只小狗都在笑。
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像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过烦恼。
广成子看着石头上小狗的笑,好奇道:“你怎么画了十面?”
“不是我画的,而且不是十面。”
方圆抛了抛手上的石头,笑着道:“是十方上下。”
“十方上下。”
广成子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嚼一颗很硬的糖。
方圆没有解释,毕竟这种知识实在是太简单,广成子根本不需要解释。
十方上下不是十个方向,是所有方向。
东南西北,四维上下,过去未来,生死有无。
但是,“所有方向,就是没有方向。”
广成子声音微妙地说道:“而没有方向,就是不管往哪里走,都在走。
自然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到。
因为没有到,所以不会停。”
方圆把石头翻了一下,让那只仰头的小狗转到上面来了。
小狗仰着头,嘴巴张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叫。
不知道在叫什么,但你看它的样子,你觉得它叫的一定是好事情。
是那种你出门很久回来,它看见你了,想叫你。
但叫出来的声音不是汪汪、是一声哼唧、哼唧完了一头扎进你怀里,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的那种好事情。
所以,“这是好事呀。”
方圆的声音从喉咙里慢慢地淌出来,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
不急,不慢,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
从很久以前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很久以后。
“永远没有尽头的道路,而且无论朝哪个方向都可以走。”
他微眯着眼睛看向广成子道:“人生就像旷野一般辽阔,可比固定的金仙之路有意思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方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朴素的暖意,像初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
所以,“这的确很有意思。”
广成子点头赞同方圆的说法。
“以前还不是广成子的时候,我虽然不像你这样什么都可以走。
但的确比后来自由得多。”
他慢慢的说道:“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路,不知道什么叫方向,不知道什么叫对错。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
走错了,就换个方向。
停久了,就继续走。
没有人在后面催你,没有人在前面等你。
更没有人告诉你该往哪里走,不该往哪里走。
你一个人,在这片不知道叫什么的天地里,就那么走啊走。”
广成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
“天地任遨游。”
总结了一句之后,方圆笑道:“不曾想到道友以前居然如此潇洒。”
“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于方圆的感慨,广成子摆手说道:
“而且以前有以前的好,现在有现在的好。
哪里能走回头路呢?”
既然有着这么多的好,自然也有这着这么多的坏。
至于回头路?
难道今天的我跑回去,指着过去的自己说你这样不对应该那样走,过去的我就会听?
扯什么犊子呢,当时做出那个选择的我,面临的外部环境没有变。
造就出当时做出选择的我的过往和内情也没有变。
这也是不死最难维持的地方,毕竟不死的我每向前走一天,过去的我便被改变了一天。
抬手把狗符咒扔给广成子,方圆一副老年人安慰年轻人的样子道:
“不要灰心,毕竟发展有时候会前进,有时候会倒退。
但总归是向着深处发展。”
广成子接住了这块石头。
石头不大,刚好握在手心里,八角棱形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节。
不疼,但有一种实打实的存在感。
他低下头,看着石头上那只正在笑的小狗。
嘴角动了一下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方圆摆了摆手道:“找你问了这么多的问题,还解决了我一个疑惑,当然得有谢礼。”
只能说广成子不愧是上古的知名教育家,哪怕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也把方圆带到了正路上。
“你这是谢礼?”
广成子无语吐槽道:“你把自己的道果拿出来当谢礼,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大方还是浪费。
更不要说,这还是不死的道果。”
都不要说道果这种修行人一辈子修道的结晶,就算是寻常的功法,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到死都攥在自己手里。
以至于失传失传失传,到最后前进后退的游戏没完没了的玩儿。
而且还是不死,不对,盘古道道果。
什么概念,有这玩意儿不说成为开辟洪荒天地的盘古,自成一界纯是手拿把掐。
所以广成子把石头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但他自己没意识到。
只意识到另一个东西,那就是方圆的脸上没有不舍,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我在送一个很贵重的东西的那种郑重。
表情甚至简单到像一个人从树上摘了一个果子递给旁边的人,说,你尝尝。
这还是他认识的天地吗?
毕竟他现在虽然不是完全体,不对,他现在是完全体了。
追朔过去的盘古不死,在到他手上的一瞬间,就把曾经的帝师广成大圣完完整整的补全了。
不是从外面补的,是从里面补的。
毕竟补全的材料,本来就是他自己曾经的所有存在。
失败的,成功的,半死不活,又死又活,不死不活……
精彩得无以复加,精彩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着这么多的可能。
“绵绵若存,如天地根。”
有了根,不管数目长得有多高大繁盛、枝杈狂乱,都还是那一棵树。
“这东西,”
广成子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石头。
石头上小狗的笑容依旧,所以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或者说,笑了一下。
笑的肆意畅快,声音里面装着他这一辈子的所有东西。
“这东西。”
广成子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方圆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给了我,你怎么办?”
对于广成子的问题,方圆脸上带着一抹轻松的笑容道:
“我怎么办?
当然是像你以前一样继续走啊,走到哪里算哪里。
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停下来了,就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了,就看看风景。
风景看完了,就继续走。
继续走了,就又走动了。
走动了,就不会停。
不会停,就不会散。
不会散,就不会死。
不会死,就不需要不死。
不需要不死,就不需要那块石头了。”
广成子看着他,那两块被金光照亮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不是化了,是融了。
像冰遇到了火,从边缘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满脸认真的道:“我问的是,你把石头给了我,你怎么办?
不是你怎么走,是你怎么办。
走谁不会走?
问题是,你拿什么走?
你没有了不死的保证,你拿什么走?
你拿什么保证你不会走到一半就散了?
你拿什么保证你走完了还能回来?
你拿什么保证你回来了还能认出自己?
你拿什么保证你认出了自己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你拿什么?”
这些问题他以前也经历过,写出来的答案则是十二金仙之首。
所以方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你被人问了一串问题,你觉得这些问题都很蠢。
但你不好意思说它们蠢,于是只好用笑来告诉它们你不在乎的那种笑。
“我拿什么?”
方圆大笑着说道:“当然是拿我自己的两只眼睛呀。”
他大笑的时候,天上两道金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张开的嘴里,落在他露出的牙齿上。
牙齿很白,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又白又亮,亮到你以为那是光从牙齿里长出来的。
不是反射的光,是长出来的光。
一个人笑到牙齿都会发光的时候,他是真的在笑。
不是应付的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那种你心里有事但脸上不得不笑的笑。
是真的笑,笑到连牙齿都知道他在笑,笑到连牙齿都跟着他一起笑。
所以广成子看着他的牙齿,看着那些光从牙齿里长出来,忽然觉得自己的牙齿也痒了一下。
不是真的痒,是想笑的那种痒。
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笑,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笑了。
太久没笑的人,不是不会笑了,是忘了怎么笑了。
忘了怎么笑,就需要一个人提醒他。
提醒他的方式不是告诉他你笑一下,是笑给他看。
他看见了,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嘴角就会动。
嘴角动了,就是一个笑。
笑不大,但够了。
“两只眼睛看。”
广成子把这个答案在嘴巴里面回归了好几遍。
“你光靠这两只眼睛往前跑,也不怕跑错路,更不怕摔个半死。”
“摔个半死不是摔死了。”
方圆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道:
“而活着就能继续走,走着走着有经验了当然就不摔了。
不摔了自然就走得快了,走得快了很容易就看不清路了。
看不清路了就又摔了,摔了又半死,半死又活着,活着又走,走了又摔。
摔来摔去,摔到最后就不怕摔了。
不怕摔了就不怕死了,不怕死了就不需要不死了。
不需要不死了就只需要两只眼睛。”
面对方圆的这一长串逻辑,广成子苦笑道:
“你知道你会不停地摔,还这么干。”
“所以我的眼睛会很亮。”
方圆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天上的两道金光。
嘿嘿笑道:“会比他们还要明亮。”
广成子顺着方圆的手指抬头看天。
天上那两道金光还在,不亮不暗,不远不近。
像两盏悬在半空中的灯,既不像要灭,也不像要烧得更旺。
它们就在那里,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亮着它们该亮的光。
“比它们还亮?”
广成子把目光从天上的金光收回来,落在方圆的脸上,落在方圆指着自己眼睛的那根手指上。
落在方圆嘴角那道还没有收回去的弧度上。
“你知道那两道光是什么吗?”
“知道,金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