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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和光都是好东西，但组合在一起事情就起了一点点变化。
毕竟金乃流动之物，光乃闪灼之气。
两者共存之下，流动的与闪灼的搅在一起就像水与火装进了同一个容器。
没有相克，而是相生。
金生了水，水生了木，木生了火，火生了土，土又生了金。
五行转了一圈，回到金的时候，金已经不是原来的金了。
毕竟转了一圈之后的金已经具备五行之妙，自然也就从死的变成活的。
而活的当然会动，可万事万物一旦动了起来。
就如同高山上的滚石落下，想要停下就是纯扯淡。
因此停不下来就只能一直转，一直转也代表五行的轮转永远不会停。
变到最后，金不是金，光不是光。
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东西没有名字，因为你来不及给它起名字它就又变了。
速度太快了，快到你刚看见它，它就已经不是它了。
广成子拿着手上的狗符咒道:“而盘古之不死，可是不变。”
刚刚练成如此的不变，现在又要去追寻金光这种甚至不能自控的变化。
“所以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广成子声音之中的郑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
不是砸出来的那种郑重，是沉下去的那种。
而且沉到底了，还在往下沉，甚至沉到连底都接不住它。
“更不要说你想超越的，还是元始和太一的金光。”
说这话的时候，广成子手指着远方那两道金光。
金光面临他的指点，仿佛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反驳。
回应的是他说的没错，反驳的是他说的不对。
没错是因为那的确是元始和太一的金光，不对是因为那不只是元始和太一的金光。
甚至那两道金光从太一神殿的方向射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元始和太一的了。
更准确来说，金光是它们自己的。
元始和太一只是它们经过的地方，不是它们的主人。
它们没有主人，因为它们只是光。
而光是自由的，不会被谁抓住，只能被光照见。
所以顺着方圆广成子的手指方向看去，突然开口说道:
“你知道光为什么是自由的吗？”
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广成子没说话。
“因为光没有重量。”
方圆慢慢说道:“没有重量就不会累，不会累就不会停。
不会停就一直走，一直走就走到了你想象不到的地方。”
顿了顿，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跟元始和太一比，甚至任何人也不需要跟他们比。
因为金光本来就会消散一空。”
广成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是那种你听一个人说话。
听着听着，你觉得他要说出一个你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的东西，于是你的眼皮替你的脑子先动了一下的跳。
“金光会散？”
广成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会。”
方圆斩钉截铁道:“元始出生的时候哭出来的那两道金光，要是不会散，天地之间早就没有黑夜了。”
“可他们亮过很久？”
“那也不是因为它们不会散，而是因为它们亮的地方对。”
方圆数着手指头一一举例。
“太一神殿、元始眼睛，那些记得它们的人心里等等。”
广成子没有说话，只是低目看着自己手上的狗符咒，看着符咒上那只仰头的小狗。
小狗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释然无比。
“你是说。”
广成子的声音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个呼吸。
“金光也会死？”
“不是死。”
方圆摇了摇头道:“是散。”
死和散不是一回事。
毕竟死了就没了，散了还在，只是不在一个地方了。
像一面镜子摔碎了，碎片还在。
每一片还能照见东西，只是照不全。
“你这个人。”
广成子感慨道:“还真是出人意料。”
“如果要是那么容易就让你猜到我的想法，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方圆歪着头说道:“而且修行路什么时候讲一个循规蹈矩了。”
开什么玩笑，真的是讲这个的话，现在的修行界怎么会乱成这样。
广成子这个曾经的帝师大圣，又怎么会连自己都拼不全。
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方圆一脸认真地说道:
“更不要说，不论是天外，还是地下的敌人会给你循规蹈矩的机会？”
不多说别的，扶桑那里留下来跟宇宙相连的坐标一旦启用，宇宙里的那些家伙直接一窝蜂的把手下往这面赶。
一点也不像寻常的战争，或者入侵。
连试探都没有，就全面大军压境，跟斗地主上手出来两个二的效果差不多。
蠢的挂相的同时还特别浪费，但就是这种蠢和浪费，才最让人头疼。
因为聪明的人知道算计、知道权衡、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所有的一切自然而然也留着余地，可一上来一个不管三七二十一，而且还是从头到尾都如此的轴人。
你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后手，在不管不顾面前，都成了多余的东西。
不是没用了，是用不上了。
用不上的东西，就是废的，就是空。
空的，就像拳头打在水里。
水散了，拳头还在，但拳头打着的那个东西没了。
没了就是不在了，不在了就不用打了，不打就不累，不累就好。
方圆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从笑变成不笑，是从一种笑变成另一种笑。
前一种笑是跟广成子说话的笑，后一种笑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的笑。
他想到的是那些宇宙里的家伙，一窝蜂地往这面赶，赶得跟赶集似的，生怕来晚了抢不到位置。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抢的不是位置，是坑。
坑是挖好的，等他们来跳。
跳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出不来了就死在里面了。
死在里面了就变成土了，土填满了坑，坑就平了。
平了就好了，好了就没事了，没事了就不用管了，不管了就清净了。
广成子没有说话。
他看着方圆脸上那种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自己手上的石头。
石头上的小狗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释然无比。
他看着那只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小狗身上移开，移到了石头本身的纹路上。
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纹路没有意义，就是长了。
长了就在那里，在石头的表面，
在光线的照射下，在你看着它的时候。
你不看它，它也在，在石头上，在石头的记忆里。
石头有记忆吗？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知道，不用知道就不想，不想就不烦。
“你说那些宇宙里的家伙，一窝蜂地往这面赶。”
广成子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像一杯放在那里很久的茶，不凉不烫，刚好能喝。
但他没有喝，他在说。
说比喝重要，因为说出来的话可以被人听见，喝下去的茶只有自己知道。
“赶来了之后呢？”
“赶来了之后就是打仗。”
方圆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手势。
不是比划，是比划之前的那个动作，手指头伸出来，弯了一下，又伸出来，又弯了一下。
像是在数数，又像是没在数。
没在数就不用数，不数就知道有多少。
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说出来就多了，多了就重了，重了就沉了，沉了就落下来了。
落下来就碎了，碎了就没了。
“你知道打仗是什么意思吗？”
广成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一个还没睡醒的人说话。
“或者说，那样的战争代表着什么？”
说完了，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
他问了一个他知道答案的问题，知道答案还要问，不是因为想知道答案，是因为想听别人说。
“打仗就是杀人。”
方圆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种你回答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你回答的就是标准答案的那种弯。
“人杀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什么都不剩就是空，空就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就不用怕了，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所以失去了就失去了，失去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清净了。”
而静能生慧，更是有着定的存在。
广成子看着方圆，看了很久。
久到那两道金光从他脸上移了过去，移到他身后去了。
金光没有灭，只是不想照他了。
因为照了这么久，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金光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因此金光走了之后，天暗了一些，暗到像黄昏。
黄昏的光不是亮的，是暗的。
暗得刚好够你看清近处的东西，看不清远处的。
远处有什么？
“走吧。”
广成子开口，方圆好奇道:“去哪？”
“去见见太一和元始。”
广成子十分随意地说道:“不然金光落下，他们再想要成为太一和元始，就得再等一个轮回了。”
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
搬过来一个，歇一下，再搬下一个。
方圆看着广成子，看了几秒。
他的眼睛里有那两道金光的倒影，倒影很小，小到像两粒芝麻。
但他看着广成子的时候，那两粒芝麻从眼睛中间移到了眼角。
不是他眼珠动了，是光移了。
“你说去见太一和元始。”
方圆的声音不大同样不大，但问得很实在，实在到像是在问一个你明天要不要吃饭的问题。
“他们在哪？”
“金光还在，他们就在。”
广成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那两道金光说话。
“而且金光还会指路。”
方圆抬起头，看着那两道金光。
还在，不亮不暗、不远不近、不动不闪。
“金光会指路？”
方圆问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办法这太有乐子。
毕竟这就像是用一个人的千分之一，还是听来的，画出一个人的所有。
“会。”
广成子严肃道:“你看着它们的时候，它们在。
你不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也在。
所以就算不是指给你看，也还有其他人。”
方圆把手伸到面前，手心朝上。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光，没有那只小狗。
但他把手伸在那里，不缩回来，也不往前送，就那么伸着。
像一棵树把树枝伸出去，不是为了够什么东西，是因为伸出去就是树的一部分。
“那它们现在指的路，是往哪边的？”
广成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越发暗淡的光源。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道:“你走不走？”
面对这份邀请，方圆点头道:“走啊，当然走。”
这可是十二金仙之首亲自领他去见太一和元始，这种机会，他为什么要拒绝？
而且不是不想拒绝，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迈出了第一步，脚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没有声音，没有涟漪，就那么落上去了。
广成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路边的石头长什么样，地上的坑在哪儿，哪一段路有风，哪一段路安静，他都知道。
知道就不用看，不看就走得快，走得快就到了。
两道金光在前面亮着，不亮不暗，不远不近。
它们不动，走的人在动。
走的人动了，光就不动了。
不动是因为它们不需要动，它们在的地方就是目的地。
你走到它们面前，你就到了。
到了就看见了，看见了就知道了。
广成子走在前面，方圆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影子被金光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分不清就不用分，不分就是一起走，一起走就不孤单，不孤单就走得远。
走到第三十七步的时候，方圆忽然开口。“你说金光会指路，指给谁看过？”
广成子的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
“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所有人。”
顿了顿，他带着一种感慨道:“因为每次金光出来都是这幅动静。”
“惊天地泣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