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地泣鬼神。”
对于这六个字的评价,广成子笑道:“到也差不多。”
“差不多。”
方圆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像含了三颗石头,不吞也不吐。
就让它们在嘴里碰来碰去,发出咯啦咯啦的声音。
“所以什么都不是,只是在。”
广成子没有回头,继续走着。
步子还是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但方圆注意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抖,不是颤。
是那种你听一个人说话,听着听着,你觉得他说到了点子上,于是你的肩膀替你点了一下头的那种动。
“你这个人。”
广成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风说话。
“走路就走路,哪来那么多话。”
方圆笑了一下,没接。
继续走,步子跟广成子的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两个人的脚步声落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打拍子。
你一下我一下,你一下我一下,打着打着就打到了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分不清就不用分,不分就是一首曲子。
而越发暗淡的金光在前面等着,不催、不急、不喊。
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亮着它们该亮的光。
这份像太阳西斜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像两条路,一条跟着一个人,人走到哪,路就铺到哪。
走着走着,广成子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当年第一次看见金光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方圆没说话,等着。
“害怕。”
广成子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
但河面下的水还在流,流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没在流,但它确实在流。
“不是怕光,是怕亮。
光可以不亮,但亮没办法不光。”
他苦笑道:“而亮了就藏不住了,藏不住了就被人看见了,被人看见了就麻烦了。
可我那时候不想被人看见,我想藏在所有人找不到的地方。
藏到没人知道我是谁,藏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
他的步子慢了一下,不是停,是慢。
像一个走了太久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想起了就走不动了。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那些事太重了,重到压在脚面上,让人根本抬不起来。
不论是脚步,还是心。
这一方面,方圆深有体会,因为他生来就带着前世的一切。
所以方圆问:“后来呢?”
他后来是靠着师傅九宫真人,才没有彻底疯癫,也才在这个世界平平安安的长大。
“后来。”
广成子继续走,步子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后来我发现,藏不住就藏不住吧。
被人看见了就被人看见了吧。
知道了就知道了,麻烦了就麻烦了。
反正路还要走,不走就得停在那里。
可停在那里,跟石头有什么区别。
毕竟且不说石头会不会有麻烦,它是真的不走啊。”
石头跟速度可从来都没有关系,甚至作为固定的标杆和尺度,它所代表的不动一点都不逊色于不死。
因此方圆看着广成子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此时完整状态的广成大圣背影不高大,不宽阔,甚至有点单薄。
像一棵树,一棵种在风里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会弯。
但弯完了又直回去了,直回去了还是那棵树,不高不大不粗。
只是根扎得又深了几分,深到不要说是狂风。
哪怕是天塌下来了,也能在裂缝里面继续生长。
“所以你现在不怕了?”
方圆语气微妙道:“毕竟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说一千道一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所以广成子没有立刻回答,只事快步疾走。
“怕。”
他说道:“但怕归怕,走归走,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更何况,怕就不走了,那这辈子什么都别干了。”
方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毕竟不论是修行还是人间,挨过多少疼,犯过多少错?
那是真正的天文数字,因为至今为止,这些数字还在增加。
所以方圆看着又暗了一些的金光,笑了一下。
“到了。”广成子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的确是到了,后来所有人推崇的太一神殿。
没有什么仙气飘飘,也没有什么金碧辉煌,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大。
没错,这里所有的东西。
甚至是包括这片空间,都大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你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顶的大,是那种你站在地上抬头看天的大。
而天有多大你看不见,因为你看见的只是一小块。
就这一小块,就已经大到你装不下,看的人撑撑的。
方圆站在神殿里面,看着一切,嘴角微翘道:“那个时代的审美都是大吗?”
广成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审美这个词。
或者说,每个时代的审美逻辑都不一样。
而在太一和元始的时代,讲究的是够不够用。
毕竟那个时候各种乱七八糟的突发事情太多,甚至整个天地都不稳当得很。
因此大就是够用,够用就是大。
大到装得下天地,大到装得下众生,大到装得下所有该装的东西。
如果装不下,就再大一点,大一点就装下了。
方圆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开。
荡得很远很远,远到你以为它不会回来,但它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带着别的声音,不是他的脚步声,是别的脚步声。
很久以前的脚步声,走在这片空旷里的人留下的脚步声。
人走了,声音还在。
声音在空旷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到声音不再是声音,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东西没有名字,因为你从来没听过它。
“这里走过很多人。”
方圆感叹道:“那个时候,来拜访他们的人可真多。”
广成子点了点头道:“很多很多的人,毕竟他们一个是太一,一个是元始。”
“他们来干什么?”
“多了去了,拉关系、捞好处的,甚至就是纯粹上门看一看。”
面对方圆的问题,广成子一一掰扯道:
“看最开始的诞生,中间的欢愉,最后的衰败。
还有每次必然会上演的金光。”
方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广成子。
广成子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不是因为暗,是因为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表情,没有光,没有影,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
但纸上有压痕,是写的时候用力太大,笔划刻进了纸里,字没了,痕迹还在。
“来看金光。”
方圆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嚼一颗没有味道的糖。
嚼了半天,没嚼出甜味,也没嚼出别的味道,就是硬。
“像我们一样。”
“也有不一样。”
广成子盯着方圆道:“最起码你绝不会看了就走。”
鬼知道现在方圆心中到底有多少判断,在这份判断之下,又会冒出多少鬼点子。
偏偏他还有将这些鬼点子实现的实力,这就让人头大的很哦。
“看了就走,纯纯是浪费好吧。”
方圆语气冷淡道:“毕竟这可是太一和元始。”
说到这里,他挑了挑眉道:
“而且现在他们又没在这儿。”
不说像广成子一样是完全状态,有个三分之二的状态,方圆都得掂量掂量。
“没在这儿?我们都已经到目的地了。”
广成子转身疑惑的看着方圆。
“目的地是金光。”
方圆说道:“你说过了,金光在,他们就在。”
抬脚往地上跺了跺,他认真道:“这里只是金光发射出来的地方。”
以及一个曾经很有名、很有能力人的居所,就跟那些故居一样。
“那金光在哪儿?”
面对提问的广成子,方圆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头,看着这座大得不像话的神殿。
以及看着冒出来的金光,不在头顶、不在脚下、不在前后左右。
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别的东西看的。
别的东西没有名字,因为你从来没用过它。
他用那个东西看着这座神殿,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一个东西,是看见了一个没有东西的东西。
没有东西的东西还是东西,只是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就不用叫,不叫就不错,不错就好。
方圆说道:“这里不是太一神殿。”
广成子看着他疑惑道:“那是?”
“这里是坟。”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空旷里荡开了一圈涟漪。
不是水里的涟漪,是空间里的涟漪。
从方圆脚下荡开,荡到远处,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声音,不是方圆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另一个声音说了一个字,你听不清是什么字,但你听出了那个字的意思。
那个字的意思是,对。
广成子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方圆蹲了下来,把手放在地上。
地面不凉不热,没有温度。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温度,是别的。
别的没有名字,因为你从来没见过它。
它在那里,在地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深到你以为它不存在,但它在。
在就是一种在,在了就不用挖了,不挖就不累。
“谁埋的?”方圆问。
“自己埋的。”广成子说。
方圆把手从地上收回来,收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从水里捞东西。
这份东西复杂的很,也让他直呼老前辈们是不是玩的太野,太花了一点。
毕竟这份从头到尾,都说不听的东西。
如果找一个最相近的词语,得叫轮回。
方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广成子。
广成子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还是看不清楚。
不是因为暗,是因为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方圆看出来了,不是用眼睛看出来的,是用别的东西看出来的。
别的东西告诉他,广成子的脸上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有太多东西了,多到装不下,多到溢出来了,溢出来就流走了,流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早就知道了。”方圆说。
“知道。”
“知道还带我来?”
“带你来是因为你应该来。”
方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应该来就来了,来了就看见了,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问了,不问就不烦。
但他还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不是因为烦,是因为不问不舒服。
“他们埋在这里,那外面的金光是什么?”
“是梦。”
广成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是他们睡着之后做的梦,你也可以当成所谓的回光返照。
但他们那个境界的事儿,我根本无法搞明白。”
所以方圆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座大得不像话的神殿里,站在那片空旷里,站在那个不知道是谁埋谁的坟里。
站了很久,久到那两道金光又暗了一些,暗到像两颗快要灭的星星。
星星灭了就没了,没了就找不到了,找不到就麻烦了。
但他不觉得麻烦,因为他知道那两颗星星不是灭了,是收了。
收到一个地方去了,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因为你从来没见过它。
“你打算怎么办?”广成子问。
方圆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眼皮后面的黑暗里看见了那两道金光。
金光在黑暗里亮着,不亮不暗,不远不近。
像两盏灯,两盏挂在梦里的灯。灯亮了,梦就亮了。
梦亮了,人就醒了。人醒了,就不做梦了。不做梦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睁开眼睛。
“等他们醒。”方圆说。
“等多久?”
“等到不想等为止。”
“不想等了之后呢?”
“把他们叫醒。”
广成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想笑但忍住了的那种动。
忍住了就不笑,不笑就不轻浮,不轻浮就稳重,稳重就好。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广成子说。
方圆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不是那种苦笑。
是那种你听一个人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但你觉得他的道理用错了地方的那种笑。
“他们不是装睡。”
方圆说道:“他们是真睡。真睡的人,叫得醒。”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开,荡得很远很远,远到你以为它不会回来,但它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声音,不是他的脚步声,是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你听清了。
那个字是,等。
可惜,方圆一点都不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