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鹊的歌声越扬越高,像一只真正的玄鸟在云层里穿行,把那首《玄鸟》唱得既古老又陌生。
声音里那股高兴劲儿一点不掺假,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等到连高兴都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牛郎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唱够了没有?”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克制。
他肩膀上的灼痕还在往外蔓延,紫火残留在皮肤里的刺痛感像一根细针不断往里扎,但牛郎没去管它。
喜鹊则停住了歌声,歪了歪头,兜帽下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不好听吗?我可是练了很久的。”
“你不是喜鹊。”
牛郎的声音冷下来,像一块铁被扔进冰水里,嘶地一声就凉透了。
“喜鹊不会唱这个调子,也不会拿那枚印出来显摆。”
“哦?”
喜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讥诮和认真之间。
“那你觉得喜鹊会唱什么?
《关雎》?还是《蒹葭》?
你觉得她那种人,就只配唱那些软绵绵的东西?”
他说到那种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像是从高处俯看什么东西,既亲近又遥远。
牛郎的拳头攥紧了。
“你到底是谁?”
“我?”
喜鹊把那枚大庭氏之印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
银链子在风中碰出细碎的响声,衬着他慢悠悠的语调,像一首不合时宜的伴奏。
“我就是喜鹊啊。只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故意拖着时间。
“只不过跟你分别了很长时间,所以你现在可能对我有一点陌生。”
喜鹊笑的眯住了眼睛道:“时间久了,人总会有一些改变不是吗?”
“所以你可以说一下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牛郎的斧头已经到了手上,漩涡也取出了一柄大剑。
“不仅仅是颠倒了阴阳男女,更是重塑了自己的一切。”
牛郎的目光落在喜鹊脸上,他冷冷道:“还抛弃了自己作为青鸟的职责。”
听到熟悉的名词,喜鹊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但也不像刚才那样轻盈了。
像雨天淋湿了的羽毛,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沉重。
他把印章收进怀里,咂舌道:“青鸟,这个名字还真是久违了。”
顿了顿,他唏嘘道:“你居然还记得这个词。”
“我当然记得。”
牛郎的斧刃微微抬起一寸道:“青鸟为西王母取食,衔书传信,往来昆仑与人间之间。
后来分化各脉,其中分化最早、血脉最杂的一支,就是喜鹊。”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确认什么。
“你当年跟我说,你选了喜鹊这一支,是因为喜欢给人报喜。”
“是啊。”
喜鹊点了点头道:“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幸福和喜悦虽然很难见到,可也正因如此,对人的感染力才前所未有的强。
“就像是看到你们一样。”
喜鹊声音中带着一股满足道:“有巢氏的界限和缁衣氏的无缝,每一次相聚,会给人间带来多大的希望。”
说到这里,他脸上带着一抹回忆之色道:
“不过你们两个人的胆子还真大,居然想要弥合界限和无缝。”
房子是用来保护人的,自然也是人自我的。
可无缝虽然也有一定的防护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包裹。
或者说,覆盖和融合。
它别说是人自我的了,就连无缝自己都无法掌控自己。
因为有一条缝隙,那就不能称之为无缝。
可完完整整的无缝之下,什么都无法分清啊。
因此分个锤子的有缝、无缝、保护自己的边界。
“所以那个时候还是要多谢你。”
虽然拎着斧头,而且还把父刃朝向对方感谢看起来很奇怪,但牛郎是真心道谢。
因为没有喜鹊,或者说青鸟传递一切信息,使命必达的能力。
怎么可能让无缝和界限两者摸索出一个平衡点,更能够达到一年一次的融合之态。
“可惜到最后,我们所做的一切还是功亏一篑。”
面对喜鹊的叹息,牛郎十分冷静地说道:“至少我们曾经拥有过。”
顿了顿,他继续问道:“现在呢?”
简单的三个字里面,包含着太多太多。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那枚印章是从哪来的、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你还会不会飞。
听懂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所以喜鹊收起了所有轻佻的表情。
像是把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脱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层更旧、更薄的里衬。
“现在?”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
“现在我还是真心,只不过真心的方向变了。”
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划出一道淡淡的紫色弧光。
弧光里浮着一些细碎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片。
不,那就是古老的文字,甚至古老到只不过是简简单单的笔画。
“青鸟的职责是传信。
但传了那么多年信,我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信的内容从来不归我管。
我只是一只跑腿的鸟,衔着别人的话飞来飞去,飞得再远,也只是一只鸟。”
放下手,那道光痕耀耀,仿佛铭刻在天地之中。
“即使是当年,我也只不过是在传递你们之间的心意。
所以我换了一条路。”
“什么路?”
“我自己写信。”
喜鹊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懒洋洋的味道忽然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我不再替别人传话了。
我要传的话,是我自己的话。
我要建的桥,是我自己要走的路。
我要报的喜,是我自己活出来的喜。”
牛郎沉默了很久,毕竟喜鹊的想法真的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只是,“有谁帮了你?”
牛郎冷声道:“没有人帮忙,你不可能改易自己的根基。”
他的目光落向喜鹊怀中的印章道:“更不可能得到汤的契印。”
从单一的小房子到整个天下,为他们划定界限,让所有人都能受到界限的保护。
哪怕这一份界限很渺小、很微弱,甚至模糊不清,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和糊弄。
但比起自认为太阳,逼着所有人宁愿同归于尽的暴君来说,这简直是进步中的进步。
所以,“还记得七窍玲珑心吗?”
喜鹊笑的眉花眼热道:“那个聪明人的心。”
他抚摸着自己的胸腔,十分平静的朝着牛郎道:“在这。”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牛郎下意识地说道:“它不应该是……”
话还没有说完,想到曾经的事儿,他仿佛抓住了什么若隐若现的线条。
只是这一条线实在是模糊的没边,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只是直觉在提醒他有一条线。
可这条线是什么、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他抓不住。
像是一根被风吹到半空中的蛛丝,你看见它了,还伸手去碰。
结果它却在你指尖刚触到的那一刻飘走了,还是凭空飘走。
所以牛郎沉默,沉默到远处林贞又传出阵阵狂笑。
声音里面是无比的高兴,带着一种纯粹至极,不加掩饰的痛快。
那种拳拳到肉,每一次挥拳都能砸碎什么东西的痛快,以及又有新猎物的惊喜。
没有理会到了扶桑就跟老鼠进了米仓一样,彻底沦为战狂的林贞。
牛郎一字一句地推测道:“杀他的人不是你,最后得到这颗心的人也不是你。”
他的目光紧紧的锁住喜鹊道:“但现在这颗心不仅在你那里,而且就好像天生地养、自然长成的一样。”
排异反应这玩意儿,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毕竟就连同一门功法,不同人练出来的功力都有着天差地别。
而且这还只是平常人修炼的平常功法,怎么可能比得上七窍玲珑心这种堪称圣人级别的宝物。
喜鹊沉默了一瞬,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林贞的狂笑和某样巨物倒下的声音。
很显然又一个猎物倒下,甚至虽然说已经放弃了青鸟和喜鹊的职责。
但喜鹊的信息能力可没有半点的荒废。
所以他也没有回头去看,毕竟他甚至都能听到林贞搜寻的下一个猎物是谁。
因此他只是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像是在倾听那颗心的声音。
“他愿意。”
“什么?”
“我说他愿意。”
喜鹊无比明确的告诉牛郎。
“不论是这颗心,还是那个聪明人。
他们都愿意把七窍玲珑心借给我。”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似乎看到了极遥远的过去。
苦恼道:“只是我虽然拥有了这件东西,却并没有承载它的能力。”
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拿着刀玩,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已经很危险了。
更别提,他拿着的是全自动步枪冲锋枪,甚至是原子弹的核按钮。
牛郎的斧刃还想往上抬,但在半空中顿住了。
不是因为他放下了戒备,而是因为喜鹊那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太重。
重到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曾经是喜鹊的存在。
以及当年那一场离谱的战争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他思考自己曾经失败的那一场关键战斗。
而且他愿意,这三个字牛郎比喜鹊更熟悉。
熟悉到像三颗高性能炸药投入深潭,激起的冲天水花无尽,涟漪也一圈一圈往外扩。
扩到牛郎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线条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所以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
“那个聪明人。“
牛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道:“他死的时候,我就在场。“
喜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胸口,像是在感受那颗心跳动的节奏。
“我知道。“
喜鹊说道:“毕竟那是无心菜的诅咒。“
看热闹,或者说,在热闹之中攫取利益本来就是人的天性。
更何况是让神仙妖魔鬼怪等等乱七八糟,甚至到最后连祖和宗、圣都下场的大热闹。
牛郎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条线绷得很紧,紧到像是用刀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无心菜的诅咒。“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咬到了一颗藏在米饭里的石子。
“你也知道这个。“
“我当然知道。“
喜鹊的手还搭在胸口,指尖微微收拢,像是在确认那颗心还在跳动。
“那颗心被挖出来的时候,我在场。
不是作为喜鹊,是作为另一只鸟?“
牛郎的目光微微一凝道:“另一只鸟?“
那个故事之中不是只有狐狸吗?怎么还会有另一只鸟?
“九头鸟,或者说九头鸡。“
喜鹊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那时候我披着一身黑羽毛,蹲在那座大殿的横梁上。
底下的人太多了,多到没有人会抬头看一眼横梁上蹲着的是什么鸟。
我就蹲在那里,看着他们把心挖出来,看着他们把心放进那个盒子里,看着他们把盒子埋到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已经被时间磨得模糊的细节。
“然后我飞走了。
飞了很久,飞了很多年。
等到我再飞回来的时候,老槐树已经枯了,盒子已经烂了。
只剩下那颗心,还好好地躺在树根底下的洞里。“
“你没有当场拿走?“牛郎问。
“没有。“
喜鹊摇了摇头道:“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拿。
因为我蹲在横梁上的时候,听到那个聪明人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颗心太烫了。
谁拿了,都得被烫掉一层皮。“
而且他那个时候,哪儿有那个实力能够带走这颗心。
喜鹊说完这句话,把手从胸口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他掌心的暗红色纹路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
“我等了那么多年,等到那颗心凉下来。
等到它凉到我能捧在手里,不会被烫伤的程度。
然后我才把它拿起来,放进自己胸口。”
牛郎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林贞的狂笑声和某样东西碎裂的声音。
像是整片大地都在被一点点砸碎,再被一点点重新捏合。
“所以你这些年……“
牛郎的声音放得很慢道:“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
喜鹊点头道:“等那颗心凉,等我自己变热。
等到温度差不多的时候,再把它们放在一起。“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侧过头。
兜帽边缘的阴影落在他的颧骨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辨认。
“还有就是做准备,很多很多的准备,毕竟你也知道这颗心有多烫手。”
顿了顿,他继续道:“以及你刚才问我有没有人帮我。
答案是有,也没有。
有人帮了我,但帮我的那个人,是一颗死了很久的心。”
“那你现在拿着这颗心,准备做什么?”
漩涡突然开口道:“喜鹊、青鸟、九头鸡,或者说,玉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