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先生的身体被拖得在地面滑行着,不管他怎么挣扎,都没办法把套在脖子上的那根无形绳索给挣脱。
直到快要被拖进房门的时候,彭先生双脚在地上猛然一蹬,整个身子倒转过来,然后用双腿死死蹬着门槛,双手在脖子上不断的抓挠着,似乎是想要把那根绳子给扯断。
可不管他如何抓挠,甚至是把脖子都给抓的血肉模糊,也没能将那根绳索扯断,反而是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珠都开始充血。
贺芋见状,第一时间就用棍子贴着脖子,抵在自己下巴处,然后跨进堂屋,抓起桌上的纸钱,手腕一抖,纸钱瞬间点燃。
随即贺芋就拿着这纸钱,在彭先生的面门逆时针画了三圈,尔后猛然朝着彭先生下巴处一压,她立刻就感觉到一根绳索的存在。
只见她用一个很奇怪的手势握着燃烧的纸钱,随即一把抓住这根绳索,然后沿着绳索往门口的方向一滑,嘴里念叨着:“天清清,水粼粼,黄纸一捧断连营,千绳万索尽归零。给我断!”
随着贺芋这一声令下,彭先生立刻张大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顾不得身上的剧痛,马不停蹄的就翻身跑出了堂屋。
贺芋也没敢耽误,一步跨出堂屋,左手的长棍,始终抵在下巴下面。
这是他们捞尸一脉必须要掌握的手段。
因为在水下捞尸的时候,经常会被那些死倒给缠住。
要么是它们直接用手掐脖子,要么就是用头发缠住他们的脖子,为的就是把他们给弄窒息,然后死在水里,成为它们的替死鬼。
为了应对这个问题,他们捞尸匠一脉就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在下巴下面,贴着脖子放一根长棍。
这样一来,就算是被掐脖子,或者是头发缠住脖子,也有长棍的缓冲,不会被立刻掐断喉咙。
而上岸之后,他们到时候只需要把长棍往外掰,就能给他们腾出呼吸的空间来,不致于被活活憋死。
贺芋现在遇到的虽然不是死倒,但都是来锁喉,想要把他们给活活憋死,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方法。
而她刚刚烧断彭先生脖子上那根绳索的手段,也是他们捞尸一脉的特殊手法。
“到院子里来!”
罗一大喊一声,二人这才绕过那具吊着的尸体,快步跑进院子里。
有了他们二人的帮助,那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的妇人,很快就被逼退,然后趴在地上,依旧是跪着的姿势,但脑袋却是高高抬起,用无比恶毒的眼神,看着背靠背的三人。
此时的左侧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具悬吊着的尸体,在漆黑的夜里,摇啊晃啊,像是在荡秋千一样。
虽然三人都没见过田大牛长什么样,但他们都清楚,这具尸体,就是田大牛了。
原本是三打一的态势,这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三对三。
还好院门上的那些脑袋没有跳下来参战,不然在人数上,他们就要处于劣势了。
可即便如此,随着田大牛和田满仓的加入战场,他们三个也有些捉襟见肘起来。
虽说院子里就一个妇人,但架不住屋檐下有两个耍阴招的家伙,动不动就锁他们的喉,让他们完全没法发挥出应有的本事,只能处处受制于人。
就好比刚刚,原本罗一跟贺芋联手,同时施展贺氏追魂棍,能够把那妇人给制服,结果在关键的时候,两人的脖子上,瞬间就被套上了一条无形的绳索,把他们给硬生生往后拉了一丈远。
原本能砸在那妇人身上的长棍,瞬间就砸了个空,而且他们自己还喘不过气来,差点被田大牛他们给拖死。
要不是有彭先生从旁策应,抽出罗一腰间的柴刀,用特殊手法砍断了两人脖子上的绳索,搞不好那妇人没死,他们倒是先窒息而亡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三人逐渐处于下风。
不管他们是先针对谁,都能被其余两人给合力拦下,而且他们应对的还手忙脚乱,完全看不到取胜的迹象。
打着打着,三人都累了,开始气喘吁吁。
随着体力的下降,三人的心态也有些变化。
彭先生也好,贺芋也罢,都觉得今晚可能熬不过去了。
虽说那妇人暂时还没能把他们怎么样,但只要再这样拖下去,他们肯定会被对方给活活耗死。
“三对三也就算了,哈有两个搞偷袭滴,狗日滴,再这样下去,就真滴要被鬼玩死了。大宝,现在啷个搞?”彭先生皱眉问道。
“这个都好搞,问题是,这个搞定了,后面啷个办?”罗一说了句让两人都有些丈二和尚的话。
“么子意思?”
彭先生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罗一,“听你这口气,你是早就晓得现在啷个办了,但是因为没想好接下来啷个办,所以一直没处理?”
罗一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彭先生跟贺芋立刻就感到一阵无力。
搞了半天,他们还在想如何破解当前的困局,结果到了罗一这里,他竟然已经开始思考着现在这问题解决后该怎么办了。
这就是差距吗?
“你莫讲大话,我们现在都搞不定,你哈有心思想以后?”彭先生假装没好气的问了句。
他其实是相信罗一的,但架不住旁边还有一个贺芋。
他知道贺芋不好意思问,所以就代替她问了出来,好让她听到罗一的回答后,心服口服。
但罗一却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皱眉问道:“以前只听讲过鬼遮眼,你们有没有听过人遮眼?”
“人遮眼?”
彭先生一脸的疑惑,“人遮眼不就是‘你猜猜我是哪个’迈?”
罗一知道彭先生的意思,他说的是,人们之间的一个小游戏,就是从背后,蒙住对方的眼睛,然后换一个声音,问对方,你猜猜我是谁?
可罗一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这时贺芋讲:“你的意思是,想让阴人看到你想让它看到的画面?”
罗一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但贺芋却摇了摇头,讲:“这个怕是有点难,至少,我还没有这个本事。”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彭先生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看见罗一朝他望了过来,便立刻摆手讲:“你莫看我,我也没得这个本事,我顶多只会把阴人滴眼睛封住。”
听到这样的回答,罗一并没有沮丧,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抱太大的希望,而是自己在尝试着找到这种手段。
其参考的,就是彭先生之前在狗蛋儿家窗户下画的那张黄符。
因为当时那符文,很好的封住了对方的眼睛,稍微改动一下,说不定就能实现人遮鬼眼的目的。
只是,他需要时间,而且,没有实验的对象。
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办法,只是这件事,需要有人配合才行。
于是他讲:“你们两个先扛一会儿,我去办点事。”
说完,罗一就以极快的速度冲进了灶房,然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了,直接躲到了靠院门方向的墙角,然后就开始用锅灰画起符文来。
彭先生跟贺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跑没影了,只剩下灶房的房门,安安静静的立在他们面前。
“狗日滴,二打三,你喊我们啷个扛?”彭先生忍不住冲着灶房的房门大喊了一声,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贺芋倒是没抱怨,而是拿棍子抵着下巴,眼睛则是死死的盯着趴在地上,像饿狼一样,围绕着他们转圈的那妇人。
若是以前,在她不了解罗一的时候,肯定会认为这是罗一临阵脱逃,至于人遮眼之类的鬼话,都不过是他找的借口罢了。
但现在,她知道,这小子走一步看三四五六步,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所以自己只需要按他说的,替他扛一会儿,不要让那妇人闯进去打扰他就行了。
虽然这个过程肯定会很艰难,但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灶房里,罗一每画完一道符文,就会在自己的脸上试一下,看看具体效果如何。
可绝大部分,都是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也有例外,那就是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每当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就会趴到窗户上,偷偷往外看一眼,但除了看不真切外,并没有出现幻觉。
这显然不是罗一想要的效果,所以他把符文给擦去之后,继续改良。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院子里的两人已经气喘吁吁了。
但两人都知道罗一是在办正事,所以一开始都没有打扰,而是默默的承受着一切。
可过了一阵之后,彭先生实在是有些顶不住了,于是朝着灶房里大喊道:“狗日滴,你搞好没?老子快被它们整死了!”
彭先生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哪怕是遇到小鬼抬棺,他也只会心平气和的跑开,完全没有半点怨天尤人的意思。
但现在,他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就说明他是真的快到崩溃边缘了。
没办法,任谁遇到这种动不动就要窒息的情况,确实很容易情绪崩溃。
更何况,不管他们两个如何努力,都没办法伤到对方分毫,就好像那妇人的身后,也长着眼睛一样。
这就使得他们两人默契设计的偷袭手段,在这妇人的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这种近乎绝望的状况,换谁来了都会崩溃。
“狗日滴,哈没好迈?再不好,你就等着出来给我们收尸吧!”
彭先生大喊着,手上的动作却是丝毫不减,显然他还没有放弃,还在苦苦支撑着。
而就在这时,灶房的们被打开,一道身影从里面蹿了出来,然后它没有任何迟疑,就朝着堂屋里跑去。
彭先生跟贺芋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这是,打算送死了?
不然放着那妇人不对付,跑向堂屋干什么?
要知道,那里可是有两个阴人,而且还会用无形的绳索锁喉,他就这么跑过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彭贺二人没有任何迟疑,即便知道那里比院子里危险多了,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其目的就是为了给罗一保驾护航。
罗一在跑向堂屋的时候,一直来回的变换着方向,并且毫无规律,别说是屋檐下的田满仓它们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里跑,就连罗一自己都不知道。
就这样,罗一毫发无损的就跑到了屋檐下,然后抓起彭先生的背篓,就再次跑向了灶房。
原本想要来帮忙的彭贺二人,看到罗一这一出一进,完全没有受到伤害,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只是彭先生,看见罗一又躲进了灶房,当即一脸错愕的鼓起眼睛,大骂道:“狗日滴,哈来?”
但这一次,罗一并没有让他等太久,没一会儿就重新打开房门跑了出来,而且是自己跑出来,没有带背篓。
不过他的手里,多了几张黄符,上面画的是什么符文,彭先生他们看得并不真切。
他们原以为罗一要把这黄符贴在田大牛它们头上,好让它们没办法再锁喉,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罗一根本就不是跑向堂屋,而是径直朝着院门的方向跑了去。
看到这里,两人再次傻眼了,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一会儿跑进灶房,一会儿跑向堂屋,现在又跑向院门口,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蹿。
两人虽然不知道罗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到那妇人着急忙慌的朝着罗一跑过去的时候,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然后拦住它的去路,不让它干扰罗一。
而罗一得到这短暂的空隙之后,就用之前那乱七八糟的身法,来到了院墙下,随即一个起跳,爬上了院墙,然后伸出手,一掌一个,拍在了那四颗脑袋的脸上。
这手法,贺芋没见过,但彭先生却知道,是他之前在狗蛋儿家,就用这种方式,封印住了挂在窗户两边的那两具纸人的眼睛。
所以,罗一这是打算,故技重施?
可是,封住了它们四个的眼睛有什么用,现在他们要对付的,是院子里的这妇人,和屋檐下的那两个吊死鬼啊!
还没等彭先生想明白,就看见罗一把手中的黄符给横着贴了上去,也是一人一张,就跟之前自己交代他贴纸人娃娃一样。
“这小子,办事总是啷个谨慎,生怕一张黄符没用,哈额外加了一道符咒。”彭先生明明已经很累了,但还是忍不住笑道。
贺芋不知道罗一封住那四颗脑袋的眼睛有什么用,毕竟他们现在的敌鬼,又不是那些脑袋。
然而,就在他们都不明白罗一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罗一却已经慢悠悠的爬下了院墙,而且走路的时候也是慢悠悠的,完全没有之前的紧迫感。
“大宝,小心被锁喉!”彭先生看到这里,忍不住提醒道。
可罗一却是一脸的无所谓,走的漫不经心,甚至还摆了摆手,示意彭先生无所谓。
彭先生则是担忧的走到罗一的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和田大牛它们中间。
“彭先生,没事了,它们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罗一走到彭先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跟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到屋檐下坐下。
整个过程,不管是那妇人,还是屋檐下的两个吊死鬼,竟然真的没有对他出手一次!
不,不对,不是没有出手,而是那妇人和那两个吊死鬼,一直在尝试着攻击,只可惜的是,它们现在,就跟罗一之前一样,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对着空气乱打一通。
彭先生跟贺芋看到这变化,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特别是贺芋,之前虽然没说,但心里还是觉得罗一在说大话,毕竟这么难对付,结果他却说他在思考下一步。
可现在看到他轻描淡写的就把当前的困局给解除后,心里的震撼确实难以言表。
“为什么会这样?”贺芋看着那满院子到处乱窜的妇人,忍不住问罗一。
“因为雷池禁地并没有失效。”罗一淡淡的回了句。
听到这话的两人,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没失效?那它们之前为么子……?”
彭先生话还没说完,想到罗一刚刚用黄符封住那四颗脑袋眼睛的事,顿时就恍然大悟了,“是它们滴眼睛?”
罗一点头:“它们三个虽然么子都看不到了,但院门上滴那几个脑壳,却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只要那些脑壳告诉它们啷个走,它们就能对我们发起精准滴攻击。”
“但是不对啊,雷池禁地里头,不是方向感都是缺失滴迈?就算那些脑壳喊它们往右走,但它们走出去滴时候,也不一定是往右走啊。”彭先生疑惑的问道。
罗一讲:“很简单,它们只要走错一步,那些脑壳就会马上纠正,让它们把方向走对。但这样一来,它们一开始滴动作就会很不协调。
但只要多配合几次,它们应该就能找到快速行动滴方法。就比如,收到指令后,马上试探一下,方向不对就马上改,这样一来,速度就会越来越快,动作也就会越来越流畅。”
听到罗一的解释,两人回想起之前那妇人的动作,顿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只是恍然大悟之后,两人的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彭先生是由衷的感到开心,因为罗一越厉害,他这个当晚辈的,就越高兴。以后和他一起行走江湖,也就会越安全。
更关键的是,这事要是以后传出去了,他也与有荣焉啊!
但贺芋的心情就不同了,她虽然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但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沮丧的。
原因也很简单,两人所处的环境都是一样的,看到的东西也都是一样的。但罗一就能根据那妇人的异常行为,分析出雷池禁地没有失效,从而想到解决的办法。
而自己,只能在院子里,被动的应对,还差点因为力竭,被对方给弄死。
明明都是相同的年纪,怎么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差距会这么大?
贺芋在家族里,一直都是被称作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管是学习什么匠术,她都比其他人要快的多,而且处理问题的时候,她也总能先人一步想到办法。
可在罗一的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一样,这让她很有一种挫败感。
“我去把它们给解决掉。”
贺芋心情很是烦闷,找不到发泄的口子,所以想要去把那妇人它们给解决掉,以此来平息她内心的挫败感。
但罗一却制止了她:“等你们休息好了再解决它们吧。”
“为什么?”贺芋不解的问道。
若是放在平时,她肯定是能想明白的,但现在,她只想证明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因为它们没了,幕后黑手就会出现了,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怕是很难应付。还是等休息好了再说。”罗一给出了自己的理由。
贺芋听完之后,明显的愣了愣,很显然,她觉得这个问题,自己能想明白的,结果却还问了出来。
于是她更加失落的点了点头,然后坐回了椅子上。
“你想到之后啷个办了迈?”彭先生也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在他看来,既然罗一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就一定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还没想到,走一步看一步吧。”罗一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道。
听到这话,彭先生狐疑的看了罗一一眼,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三个字。
但既然罗一不说,他也就不好多问,所以就当做罗一还没想好。
就这样,几人休息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在确定两人都休息好了之后,罗一才让他们出手去解决掉院子里的妇人,和屋檐下的两个吊死鬼。
因为它们现在完全迷失了方向,所以两人三下五除二的就解决了它们。
“狗日滴,就是你们几个,差点害死老子!”彭先生拿着从田满仓胳膊上拔出来的斧头,就朝着院门口走去。
就当彭先生准备去解决那几颗人头的时候,罗一开口制止道:“它们先别动,它们在雷池禁地的边缘,动了的话,容易破坏雷池禁地。”
彭先生不知道雷池禁地的布置手法,所以罗一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他点了点头后,就只是把院门给重新关上,然后随便找了根木头给拴上,就退了回来。
然而,他刚坐下来,都还没来得及在罗一面前炫耀一下他刚刚大杀四方的本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阴风,把刚拴好的院门,给强行吹开。
一股浓烈到三人都睁不开眼的煞气,瞬间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