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见你滴时候,就晓得你和其他细伢子不一样。”
提灯人一边倒着走,一边摇头说道:“但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把拙荆关进棺材里。”
正苦苦挣扎的罗一,听到‘拙荆’二字,脸上罕见的出现一丝错愕。
他猜测过这红衣厉鬼跟眼前这人的关系,但无论如何,也没有往两口子上面想。
原因很简单,眼前这道人影,虽然是背对着他,但从他那略显佝偻的背,和每一步的步幅,就能大致看出来,这家伙的年纪绝对不小了。
而那红衣厉鬼每一次发出的嘶吼,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它年纪并不大,多半还没过二十。
所以罗一想过他们是父女,也没想过是两口子。
如果真是两口子的话,那事情就变得有些麻烦了。
因为从那提灯人的年纪,就可以大致判断出,这红衣厉鬼,已经死的有些年头了。
这么些年头,还不知道它做了多少恶,害了多少人,变强了多少倍。
可从刚刚的战斗情况来看,它确实很厉害,也确实被自己的人遮鬼眼给蒙蔽住了,但远远还没到它这个‘年纪’应有的水平。
也就是说,它的实力,跟它的年纪不匹配。
那它的本事去哪里了?
罗一看向那位提灯人,眼神里的警惕,浓的都快要溢出来了。
“果然聪明,我不过说了‘拙荆’二字,你居然就想到了这么多。”提灯人明明背对着罗一,但却像是后脑勺长着眼睛一样,把罗一的表情给看的一清二楚。
更关键的是,他只是看到罗一的表情,就知道了罗一的心中所想,这份心思,属实可怕。
原本就警惕的罗一,明白这一点后,顿时就更加惊慌了。
“可惜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怎么聪明,也不该来我们村滴,毕竟这趟浑水,不是你这种人能趟明白滴。”
提灯人说着说着,就倒着走到了棺材前,只见他伸出那枯槁的手,拍了拍棺材盖子,叹息一声,讲:“你也是,连一个小小的迷魂阵都看不破,这么多年白杀了那么多细伢子?”
他这一声过后,原本安安静静的棺材,顿时剧烈的抖动起来,就像是里面的那红衣厉鬼,拼了命的想要撞开棺盖,从里面跑出来一样。
随着棺材的剧烈抖动,一声接一声的巨大的沉闷声,不断从里面传来,而且越来越急促,动静也越来越大,就好像是愤怒到了极点,开始乱砸乱撞一样。
“行了行了,莫白费力气了,这上头不仅有木匠滴七星镇尸,哈有他们捞尸匠滴四封六闭,你就是力气再大,也莫想跑出来。”
提灯人轻轻拍了拍棺盖,本来剧烈抖动的棺材,就好像是得到了安抚似的,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但很快,棺材里就传来一阵呜咽声。
那声音婉转凄凉,光是听声音,就让人忍不住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罗一听着听着,竟然从这声音里,听到了一丝哀怨!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小孩子在向父母撒娇一样。
不过罗一很清楚,这不是小孩子向父母撒娇,而是小女子在向丈夫撒娇。
他在村里的时候,就看到新婚夫妻有过这样的姿态,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也就是说,棺材里的那个红衣厉鬼,此时此刻,正在向那提灯人撒娇?
“不急,你就在里面休息会儿,等我解决了他们,再放你出来不迟。”提灯人十分怜爱温柔的说道,然后再次拍了拍棺盖。
动作温柔的,就好像是在拍那红衣厉鬼的脑袋一样。
而他这拍完之后,棺材里的呜咽声顿时就停止了,就好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安慰,心满意足的休息去了。
罗一虽然不知道他们一人一鬼之间,为什么可以做到这样,但他却知道,这人鬼之间的感情,绝对无比真挚。
提灯人拍完棺材之后,就自顾自的点了点头,随即背对着罗一问道:“小家伙,你能猜到我是哪个迈?”
罗一:“……”
“现在滴年轻人,都啷个不讲礼貌滴迈?老人家问你话,你都不晓得应一声?”提灯人略显生气的说道。
他这一生气,棺材里躺着的那位也跟着生气,顿时就传来一阵剧烈的沉闷声,显然是在用头撞棺盖,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没得事,年轻人嘛,有点脾气也是正常滴。”提灯人安慰了一句,棺材里的声音才渐渐变小。
罗一:“……”
“哎哟,我差点搞忘了,你现在被鬼压床,讲不出来话。”提灯人猛的一拍脑门儿,语气尴尬的说道。
说完,罗一就看见他把手里的灯往下挪了挪,然后对罗一讲:“好了,你现在可以讲话了。”
罗一试了试,然后发现自己的嘴巴确实能动了,而且也能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了。
但他并没有回答提灯人的问题,而是大声喊了几声彭先生跟贺芋。
在确定他们没有任何回应之后,罗一这才死了心的看着眼前的提灯人,开口道:“虽然你换了个声音,哈故意把身体佝偻着,甚至哈背对到我,但我哈是晓得,你就是之前给我们讲故事滴那个老乡。”
“老乡?哪个老乡?”提灯人疑惑的反问了一句,显然是想让罗一自我怀疑。
但罗一却十分笃定的讲:“哈能是哪个老乡,就是不让我们借宿,赶我们出来滴那个老乡。”
说完,罗一又补充了一句:“我都认出你来了,你哈装就没得意思了。”
提灯人听到这话,便不再背对着罗一,而是转过身来,把自己的真面目展现在罗一面前。
跟罗一猜测的一样,眼前这人确实就是之前给罗一和彭先生讲村里故事的那位老乡。
当初他们原本是打算借宿在他家的,但后来为了去狗娃家,就被对方委婉的赶了出来。
结果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那红衣厉鬼的丈夫!
“我都伪装成这个样子了,你啷个晓得是我滴?”老乡直起腰来,微笑着问道,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和之前一样慈祥。
“你自己讲滴。”罗一淡淡的回道。
“我么子时候讲过了?”
“你刚进门滴时候就讲了。”
“刚进门滴时候?”老乡疑惑的说了句,然后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最后反问道:“那句话有么子问题迈?只要是村里见过你滴人,不是都可以啷个讲,你啷个就晓得是我嘞?”
“因为我除了你,就没见过几个村子里滴人。”
罗一给出这个答案,让老乡直接愣了一下,然后自嘲的笑了笑,讲:“本以为是昨天哪里露出了破绽,没想到竟然是天亮了到床铺上拉泡屎。”
笑完之后,老乡就摇了摇头:“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你们都要死了,知不知道我是哪个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点,罗一也想到了的。
就跟绑架的劫匪一样,向来都是不能让人质看到脸的,要是看到了脸,就必然要杀人灭口,否则的话,就算拿到了赎金,怕是也没有命花。
“不过我对你多少有点失望,毕竟我本以为你很聪明,就算晓得我滴身份,也不得讲出来,这样一来,你至少哈有活命滴机会。但现在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因为我稍微一试,你就把我的身份给说出来了。既然你晓得了我滴身份,那你是啷个都不能活到走出这个村子了。”老乡得意洋洋的说道。
他这明显是杀人诛心,就是想让罗一怀疑和否定自己。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罗一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完全不像是否定自己的样子,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似的。
“你啷个一点都不起火?你明明上当了,把自己活命滴机会都弄丢了,啷个看上去一点都不后悔?”老乡很是好奇的问道。
罗一讲:“这种情况下,一般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晓得自己必死无疑,也就没得必要挣扎了;要么就是晓得自己死不了,自然也就不必后悔担心。”
“所以,你是属于哪种情况?”老乡整好以暇的问道。
“你猜。”罗一咧嘴笑了笑,神情看上去很是轻松随意。
“我猜,你是晓得自己必死无疑了,所以就不做无谓滴抗争了。”老乡自信满满的说道。
罗一闻言,忍不住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讲:“你再猜。”
听到这话,老乡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总不至于,你哈觉得自己能活到走出这个村子吧?”
“我觉得可以。”罗一点头,神情无比笃定。
“你现在被鬼压床,动都不能动,他们两个也半死不活,喊都喊不醒,我现在想要杀你,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行,你凭么子觉得你哈能活?”老乡一脸的不屑。
罗一也露出不屑的表情,淡淡的说了句:“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试一哈。”
“激将法?”
老乡冷哼一声,随即神情一变,“老子就偏不信这个邪!”
说完,老乡就猛然一蹬地面,整个人就像是利箭一样,朝着罗一的所在冲了过去。
他动作虽快,但手里的煤油灯却稳如泰山,连火苗都不曾晃动一下。
只是他人在半途,就探出另一手,五指成爪,照着罗一的心口抓去,似乎是想要把罗一的心脏给挖出来一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罗一心口的时候,一道寒芒突然浮现,逆着他的胳膊,一路向前,朝着他的脖子闪去。
要是他不收手闪躲的话,那这道寒芒,就会势如破竹一般,将他的脖子给劈成两截,让他身首异处!
老乡见状,眉头忍不住一挑,猛然后撤,堪堪避开了这一道寒芒。
可他刚刚后撤,一脚还没站稳,一道脆响就再次传来,然后他眼角余光就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而逝,紧紧的缠在了他的支撑脚上。
还没等他换脚支撑,这只支撑脚上就传来一股巨力,将他给拉扯的站立不稳,整个人朝着身后倒去。
然后他就看见,一道略显魁梧的身躯从天而降,双手握着开山斧,就朝着他的脑袋狠狠劈来。
虽然他自持自己这些年来苦修,身体早已异于常人,可他仍是不敢用脑袋去硬拼开山斧。
所以他急转转动腰腹,以腰腹之力带动上半身,将整个身子给翻转过去,使得脑袋再次堪堪避开这一斧。
翻身过后,他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猛的一拍地面,最后整个人在空中一旋,竟是再次站起身来。
而他看了一眼他的右脚,发现脚踝上面还缠着那黑乎乎的绳子,于是抬起左脚,照着右脚上的绳子猛然一踩,顿时就将黑绳另一端的贺芋从椅子上给拉扯着跪在了阶岩上。
而等他站稳定睛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率先就朝着罗一的所在探手抓去。
彭先生见状,担心罗一安危,顿时急忙提着斧头朝着罗一那边赶去,希望能拦住这家伙的攻击。
可他刚动身,那位老乡就突然头一低,然后躬着腰就改变方向,头也不回的朝着身后的方向蹬步后撤。
此时的彭先生,想要再改变方向,已然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自己的斧头下面穿了过去。
等他拉开跟罗一的一段距离后,就稳住身形,然后看见彭先生,手持开山斧,站在那小子的左侧,怒目而视!
贺芋则是站在他的右侧,一手拿着黑绳,一手握着长棍,神情戒备。
“好好好,居然没有被魇住,倒是小瞧了你们。”老乡一连说出三个好字,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彭先生则是一声冷哼:“就凭你这三脚猫滴手段,也想魇住我们三个?”
“三个?”
老乡一脸疑惑,然后看向罗一,讲:“意思是,你也没被魇住?”
罗一笑了笑,反问道:“啷个样,我装滴像不像?”
他刚刚连不能说话都演出来了,怎么可能会不像?
也正是因为此,所以这位老乡才会相信他是真的被鬼压床了。
可万万没想到,他们三个,竟然全都没事,而是合起伙来骗自己上钩!
但凡自己刚刚反应慢一点,都要成为彭先生跟贺芋的刀下之鬼了!
“我这鬼压床,百试百灵,你们三个为么子没得事?”
老乡一脸不解的问道。
他是真没想到,三人竟然无视了他的鬼压床,而且还能装出一副鬼压床的样子。
这至少就说明,他们三人是知道自己想要施展鬼压床的手段的,否则的话,他们怎么会知道要假装被鬼压床了?
可问题就是,他们在没有被魇住的情况下,是怎么知道自己被鬼压床了的?
要是一旦知道自己被鬼压床了,那多半都会被魇住,根本醒不过来。只有等到身上的厉鬼走了,才有可能缓缓转醒。
这一点,相信很多人都体过,这里就不赘述了。
“因为鬼压床滴时候,一般都是看到有黑影压到自己身上,我们么子都没看到,你那个鬼,啷个可能压到我们嘞?”罗一给出自己的回答。
老乡听了一脸的错愕,随即问道:“你们么子都没看到?这啷个可能?”
“为么子不可能?大宝都能让你屋婆娘看到大宝想让它看到滴画面,为么子就不能让我们看到其它滴画面?”彭先生没好气的问了句,脸上满是鄙视。
老乡一开始还有些没明白彭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于是略显错愕的问罗一道:“你这不是迷魂阵?”
“我几时讲过我这是迷魂阵了?”罗一反问道。
老乡闻言,左右看了看,随即点了点头:“好,很好!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还自创了符咒,了不起!若是再给你点时间,怕是真能名动四海。”
老乡夸完之后,就再次摇头:“可惜,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老乡就把手中的煤油灯朝着身后的院门高高举起,那四颗负责提供视线的脑袋,瞬间发出一声惨叫,然后紧紧闭上眼睛,开始疯狂的挣扎着,面容痛苦到了极点。
看样子,是那老乡用手中的煤油灯,亮瞎了它们的眼睛,使得他们没办法再提供虚假的画面,那罗一的第二道符咒,自然也就不起作用了。
而他的破解之法,也确实巧妙。
他不需要找到院门在哪里,也不需要知道那四颗人头在什么地方,他只需要将手里的灯光变得无比刺眼就行。
因为那四颗人头要一直看着院子里的画面,所以就一定会看到那刺眼的光芒,自然也就会被刺瞎双眼,再也没办法做罗一的眼睛。
而他破完这第二道符咒后,院子里的一切就变得漆黑一片,可他手中有灯,根本不惧雷池禁地里的黑暗,更加不惧雷池禁地所产生的幻象。
因为他那煤油灯所发出的光芒,好像在他的身体四周,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一样,不管是任何幻象,都没法靠近他那煤油灯的光照范围。
于是他提着煤油灯,朝着罗一的所在走去,打算以一己之力,用一只手,将他们三人给全部拿下。
“你他娘滴吹么子牛皮?”
彭先生闻言,没好气的大骂一句,然后抖了抖手中的斧头,大喊道:“你讲到此为止就到此为止迈?老子讲才刚刚开始!”
说完,彭先生就提着斧头朝着那位老乡冲了过去,但仅仅只是一个会合,彭先生就被那人一脚给踹了回来。
只听见“嘭”的一声,彭先生的身体重重砸在墙壁上,差点把木板做的墙壁都给砸破。
“呕~”
彭先生刚要爬起来,嘴里就吐出一口鲜血来,然后就满脸痛苦的挣扎着起身,拿着斧头指着提灯人,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办法,刚刚那一下,要不是贺芋及时出手,用黑绳牵制住了对方,怕是对方趁胜追击一下,自己非得把墙壁撞破,然后肋骨都要断上好几根不可。
但他虽然是被贺芋给救下来了,可贺芋就遭了殃。
她甩出黑绳牵制住那人之后,你还没来得及使出长棍,对方就单手一拉,就把贺芋整个人都给拉了过去。
虽然在空中的时候,贺芋就借着那人的力道,举着长棍朝那人砸了下去,但那人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直接握拳朝着那长棍砸了去。
“砰!”的一声,结实的连火都烧不断地长棍,顿时就被对方给砸成两截。
原本就只剩下一半的长棍,这一下彻底变成了短棍。
但这还没完,对方不仅砸断了长棍,拳头还顺势向后砸去,一拳轰到了贺芋的肚子上,将其给砸的也倒飞了出去。
只是她倒飞出去的力道没有彭先生那么大,所以并没有砸到墙上,也没有发出巨响,仅仅只是落在阶岩上,被堂屋的门槛给拦了下来。
“哼,不自量力!”
提灯人老乡冷哼一声,然后就再次朝着罗一走去。
彭先生跟贺芋见状,急忙挣扎着爬起来向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罗一的前面。
虽然他们不知道罗一为什么到现在了还不站起来,但他们也没有任何怨言,毕竟罗一做事情,向来有他的考虑,既然他不可能站起来跟对方硬碰硬,那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你们在这里打生打死,他坐在那里看戏,你们就不觉得不公平?”提灯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开始挑拨离间。
但彭先生一擦嘴角的血迹,就破口大骂道:“啷里,你看不惯迈?我屋大宝就是人缘好,你有意见?有意见你也可以找人帮忙啊!”
贺芋也加入进来:“就他这样,怕是他就算想找人,也根本找不到吧!”
“哈哈哈……”彭先生闻言,当即大笑起来。
但那提灯人并没有半点不悦,反而是冷笑一声,讲:“不是找不到,而是找了之后,我怕你们活不过三秒!”
说完,提灯人就看了一眼身后,然后就提着煤油灯,朝着那口棺材走去。
彭先生见状,顿时脸色煞白,急忙对贺芋讲:“快,拦住他!不能让他打开棺材,不然我们都要死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