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音,罗一‘唰’的一下就直起身子,身体下意识的后退几分,然后直勾勾的盯着船舱上的帘子看。
他这一次没有急着去掀开帘子去看水面,而是坐在原地盯着帘子看了好一阵,同时侧耳倾听,想确定是不是还能听到那‘笃笃笃’的撞击声。
但但很可惜,他坐在原地听了好一阵,都没能听到那声音再次响起。
而一想到那对母子之前说的话,他现在甚至都怀疑,在这帘子后面,漆黑的水面上,是不是就有一张脸,正贴在帘子上,死死的盯着自己看!
罗一看了一圈,船舱里很安静,即便有几个还没睡的人,也只是压着声音在窃窃私语,应该是怕吵了其他人睡觉。
而那对母子,此时也睡的很踏实,想来应该是没听到那敲击木板的声音。
再看那船老板,神情淡然,应该也是没听到了。
所以,就只是自己听到了?
这不就跟余三阳的情况一样吗?----他娘亲也听不到敲门声,只是看到有一团东西贴在余三阳的门口。
可问题是,自己又没有下水救人,更没有被引路鱼迷惑,这事怎么就传到自己身上来了?
就在罗一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看见他眼前的帘子,突然开始朝着他的方向,往里凹陷起来。
罗一刚开始还以为这是河风把帘子往里面吹了过来,可他没听到半点风声。
而且当他看向船尾的时候,也没看到船老板的衣服在随风飘动。
相反的,船老板的衣服安安静静的垂在那里,完全没有半点被风吹的样子。
还没等罗一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看见那帘子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来!
虽然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但这人脸的轮廓,罗一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那正是他自己的那张脸!
不管是谁,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一张帘子后面,肯定都会有些惊恐的,罗一自然也不例外。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因为最诡异的是,那张脸贴到帘子上以后,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往里钻。
就好像是一个人,想要冲破那帘子,所以拼了命的用自己的脑袋去顶帘子。
这就使得帘子被压得很紧,从而导致帘子往后绷的时候,带着那张脸一起往后挪,使得那张脸的眼角和嘴角,都在拼命的往两边扯。
那样子,就好像是有人在它脑后,死死的拽着它的头发,把它的脸皮给扯平了一样,以至于眼眶和嘴角的位置,全都变了形!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也依旧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向前,似乎是想要把这船舱上的帘子给顶破,然后来到罗一面前,跟他来个面对面!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罗一还不致于太过害怕,因为这副模样,罗一在满仓家里就见过。
当初李有财的脑袋,假装灯笼的时候,就是用自己的头发当绳子,把自己吊在屋檐下。当时的它,眼角和嘴角差不多就是这副模样。
真正让罗一感觉到恐惧的是,眼前那张脸被拉变形之后,罗一感觉自己脑袋上的这张脸,好像也在跟着它在变!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在变得模糊,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变得紧致。
视线模糊,不是眼前的场景变了,而是他的眼角,就跟那张脸的眼角一样,在不断的往后拉!
而眼角只要稍稍往后拉一点,视线就会变得模糊,这一点,相信扮过鬼脸的人都深有体会。
而他嘴唇变得紧致,则是因为他的嘴角也在被拉扯着向后。他甚至都怀疑,再这么拉下去,自己的嘴巴都要被撕裂。
发现这一点之后,罗一第一时间就用手去摸自己的脸,然后他就摸到自己的脸确实已经变形了,而且样子跟眼前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子,自己的这张脸也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岂不是说,如果它把自己脸上的那层皮给扯掉了,那自己脸上的这块脸皮也要被扯掉?
想到这里,罗一急忙伸手去把眼角给嘴角给还原。
然而,不管他怎么拉扯,他的脸都只是回弹片刻,等他松手之后,就又会变成之前那副模样。
镜子!
罗一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两个字,然后就想到了当初在打谷场的遭遇,认为眼前这场景,就是一块镜子!
所以自己的脸,才会跟着帘子后面的那张脸变化。
可他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那块镜子到底藏在哪里。
找不到镜子,也就自然没办法打破镜子,自然也就没办法断开与那张脸的链接。
随着眼角不断被拉扯,罗一眼前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
不是他不想看,而是此时他的眼睛已经被拉扯的只剩下一条缝隙,而这条缝隙,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看清楚眼前的任何东西了。
这种快要失明的感觉,虽然让罗一很是恐惧,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比之前要快上不少,但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去叫彭先生。
因为他担心自己一出声,那张脸就会突然冲破帘子,然后贴到自己脸上,霸占自己的脑袋,彻底占据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用仅剩的视线,一边死死的盯着那张脸,一边伸手去摸彭先生的背篓。
两人睡觉之前,就把背篓放在了两人中间,这样就能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背篓,即便是睡着了,也不怕有人把背篓给偷了去。
所以罗一稍微一伸手,就摸到了彭先生的背篓,然后凭着感觉,把手伸进去,摸到彭先生放符纸和毛笔朱砂的位置,把这些东西给一一取出来,然后放在身前画符。
当初在辰州的时候,彭先生教过罗一如何画破煞符、驱鬼符这一类简单的符纸,所以罗一很快就盲画出来一张破煞符。
他的动作始终很轻,以至于整个过程几乎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那隔着帘子的人脸,自然也就不知道罗一在画符,而是继续往帘子里面钻。
虽然罗一看不清,但它知道,此时的那张脸肯定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样,因为罗一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脸上传来的那种火辣辣的痛。
这种痛就像是大夏天里,在太阳下面暴晒了整整一天,然后回到家后,脸上那种紧致干燥到皮肤快要裂开的剧痛。
可即便如此,罗一还是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张脸还在不停的往帘子里面钻,就好像不把这张帘子给顶破,就不会罢休一样。
罗一没有任何迟疑,用左手拇指和小指挑起那张刚画好的黄符,其余三指点在黄符正面,随即用已经张不开的嘴,挤出一句‘除邪破祟’后,就把那张黄符贴在了那张人脸顶着的帘子上。
“嘭!”
罗一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就好像是肉炸开的声音,然后他的视线就恢复了正常,脸上那种被拉扯的剧痛也开始渐渐消失。
他知道,是那张人脸爆开之后,他的脸恢复了正常。
但就在他以为事情已经到此结束的时候,他就看到,那张被他贴在帘子上的黄符,竟是‘轰’的一声,自己燃了起来,眨眼间就烧的连灰都不剩。
最关键的是,在这黄符烧完了之后,帘子上竟然浸出水渍来。
这在船上,其实是很常见的,毕竟浪花太急,就会打到船身上,打湿帘子这种事,自然也是常有发生。
但这个水渍不一样。
它浸湿了帘子之后,竟然开始有规律的游走起来,看上去,就好像是有人拿着湿润的毛笔,在这帘子上写字!
仅仅只是眨眼间,这个字就被写完,然后无比清晰的呈现在到罗一的面前,那赫然是一个大大的‘死’字!
罗一原本还想要贴一张符上去,结果那个‘死’字就化作一团,变成了一团水渍,再也看不到半点字迹来。
如果不是罗一亲眼所见,他都要以为这就是浪花溅起来的水,而不是什么字。
“咚隆~”一声,船体靠岸。
船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船调了一个方向,使得船尾先靠岸,然后他就跳上去,拉着绳子,把船拉到岸边,然后把绳子绑在岸边的木桩上。
等彻底固定好船体后,他这才招呼船里的人上岸。
虽然这不是这艘船的终点站,但他会让所有人都下船,自己找地方过夜去,明天等天亮了再继续行船。
这是他们船老板的规矩,天黑不行船。
这一点老乡们也都理解,所以纷纷下船,自己找落脚的地方去。
当然了,乘坐这条船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这个地方的人,下船后就直接回家了,用不着再额外找地方住。
真有中转的,比如罗一和彭先生这种,少之又少,但不是没有。
那一对母子,就跟他们一样。
罗一上岸之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船体外漂浮着几条翻白了的死鱼。
这鱼虽然是肚皮朝上,但罗一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这鱼有点奇怪,好像以前从来都没见到过。
于是他从彭先生的背篓里抽出三炷香来,捏在一起当场棍子,挑拨了一下那条鱼,把它给翻过来。
结果翻过来之后,罗一顿时就被这鱼的样子给吓了一跳----这鱼的嘴巴里,竟然有牙齿!而且还是黑漆漆的牙齿,看上去很是瘆人!
罗一很确定,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鱼,并且也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看到过有关它的记载。
“大宝,到了,下船。”
彭先生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过来,然后就招呼罗一下船。
结果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罗一的回应,他还以为罗一没睡醒,所以就抬头望去,结果就看到罗一趴在船沿上,脑袋伸到帘子外面,一动不动。
彭先生见状,还以为罗一睡觉被魇到了,所以立刻捏着生火手势,在罗一的肩上拍了拍,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头去,想看看罗一醒了没有。
他刚把脑袋伸出去,就听到罗一的声音传来:“彭先生,你见过这种鱼没?”
“你没被魇到啊?我还以为你被魇着了!”
彭先生先是说了句题外话,然后才顺着罗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结果就看到让他很是不适的一幕。
“狗日滴,这是么子东西?”
彭先生骂了一句,然后从罗一的手里接过那三炷香,把眼前那几条鱼都来回挑了几下,但最终还是没能认出来。
就在他准备喊船老板过来认一下的时候,他们两个就看见那些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然后变成了一副鱼骨架,慢慢的沉底不见了。
看到这一幕,两人都愣住了。
就算这鱼已经死很多天了,那也是一点一点腐烂,绝对不可能在短短的几息时间,就腐烂成一副白骨。
“这是么子情况?”彭先生忍不住诧异的问罗一道。
罗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船老板已经开始催促了,两人无奈,只好把脑袋收回来,开始收拾行礼上岸。
上岸之后,罗一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问船老板:“大叔,你是本地人迈?”
“不是啊,啷里?”
“那你晚上睡哪里?”
“你这话问滴,当然是睡船上了,难道哈花钱睡客店迈?好多钱给你造哦!”船老板笑呵呵的说道,并不觉得自己睡船上有多丢人。
“今天你就莫睡船上了,跟我们去住客店好了,房费他出。”罗一说到最后的时候,指着彭先生说道。
彭先生闻言顿时瞪大眼睛看着罗一,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一想到罗一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所以就算是有万般不甘,他也没有当场反对,而是冲着船老板笑了笑,希望他能够有点眼力见,不要给什么就要什么。
“这不好吧?啷个能让这位爷破费嘞?”船老板委婉的拒绝道。
对他们这种跑船的人来讲,不怕你不付钱,就怕你突如其来的热情。
因为他们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儿,一旦看到了馅饼朝你掉下来,那后面肯定跟着一个巨大的陷阱。
彭先生听到这户,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原本就不丰裕的那几个钱,总算是保住了。
罗一原本还想要劝,结果船老板就当先拒绝道:“两位爷的好意心领了,但我还要看船,不然明天早起,指不定这船去哪里了。”
船老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罗一就算是还有心要劝,也只能乖乖闭嘴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交待了一句:“要是晚上觉得有么子奇怪滴地方,千万不要不当回事,往村里人多滴地方跑。”
“不是,你这个细伢子,啷个老是讲这种怪话嘞?”船老板有些生气的问道,言语里显然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彭先生见状,急忙打圆场道:“细伢子以前被黑到过,所以有点敏感,你莫往心里去。”
“行了行了,赶快走吧,莫耽误我睡瞌睡。”船老板开始赶人了。
罗一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跟彭先生上岸,去追前面那些人去了。
两人上岸后,没有急着去追上前面的那些人,而是吊在后面一点点,因为罗一有事要对彭先生讲,彭先生也想要问罗一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大宝,那艘船有古怪?”彭先生知道罗一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让船老板去村里过夜,就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罗一点了点头,然后就把之前遭遇的那些事给讲了一遍。
彭先生听完之后,眉头忍不住紧紧皱起:“那岂不是讲,那个船老板有危险?”
罗一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确定。
毕竟他天天在水上来来往往,要是有危险,怕是早就出事了,不会等到现在。
更何况,刚刚自己遇到那张脸的时候,明明都已经突进船舱那么深了,船老板依旧自顾自的划船,根本没有看到那张脸,就说明他不是那张脸的目标。
“算了,应该不是冲他来滴,要不然他刚刚就落水了,根本等不到他把船靠岸。”彭先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忧心忡忡的说道:“倒是你,啷个会沾到这个脏东西滴?”
罗一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跟大家都是坐在同一艘船上,按理来说,如果真有脏东西要来找替身,那大家被盯上的概率应该是一样的,怎么就单单选中了自己?
还有,自己听到那‘笃笃笃’的声音,分明就跟那一对母子听到的声音差不多,都是用脑袋撞门的声音。
只不过余三阳听到的撞门的声音,是穿着一身红衣的脑壳,而自己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脑壳!
“会不会是同一个?”彭先生开口问道。
罗一想了想,讲:“你滴意思是,那个家伙本来是要去找余三阳滴,结果被我听到了,就缠上我了?”
彭先生点头,讲:“有这种可能。毕竟你到现在都哈少一个魂,相比较普通人来讲,你滴体质是最招阴滴那一种。”
“原来如此。”
罗一微微颔首,然后回想了一下之前的遭遇,顿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要是这样滴话,那一切就都讲得通了。”
“所以啊,你要多学点儿本事,只有这样,那些脏东西缠上你滴时候,你才有本事解决它们。”彭先生叮嘱道,就像是一个长辈,在向晚辈劝学一样。
其实这一点,就算彭先生不说,罗一也是知道的。
只是他苦于没有门路,一切都靠自己破解那本《赶尸札记》,而且还不知道破解的对不对,这就让罗一很有一种无力感。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跟着前面老乡的身影往前走。
可走了一段路之后,两人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在前面领路的老乡越来越少,按理来说,那距离村子就应该不远了,可他们跟着前面那一对母子往前走了好一段路之后,竟然都还没有看到村子的痕迹。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彭先生跟了一会儿之后,有些不耐烦的说道,“早晓得刚刚就应该跟到其他人走。”
他们刚刚确实是有机会跟着其他人走的,但因为罗一刚刚在船上遭遇的东西,很可能跟余三阳有关,所以他们就选择了跟在他们身后,想要看看晚上的时候,是不是可以有所发现。
结果没想到,这走着走着,都走了这么远了,竟然还没有走到他们要去的落脚点。
“他们该不会是想要直接走回去吧?”又走了一阵之后,彭先生突然开口说道。
刚刚在船上的时候,他们就听说了,他们不是住在这里,距离他们的村子,还有十好几里的山路要走。
如果他们真是想要走回去的话,那今晚可就有他们受得了。
罗一想了想,讲:“有这种可能,毕竟他们找滴那个师父,喊他们回去把那灵符烧水喝,所以他们急到回去也是有可能滴。”
“就不能找个客店睡一晚,然后到客店里头烧符水喝?”彭先生没好气的说道,认为这一对母子有点死脑筋。
罗一讲:“可能是怕效果不好吧。”
这话一出,彭先生也就没再说什么,因为对于他们这种近乎绝望的人来说,这道灵符相当于他们的救命稻草,所以一定会完完全全按照师父交待的去做。
就这样,两人跟着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就发现不对劲了。
因为他们走到前面一个路口的时候,竟然毫无征兆的转过身来,然后就朝着他们两个直挺挺的走来。
大晚上的,两个人突然调头这种事本来就很吓人了,结果他们还一言不发,脚步走的飞快,看上去都不像是正常人走路,那就更让人害怕了。
彭先生一开始还冲他们挥了挥手,跟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忘记东西在船上了。
结果这一对母子,眼睛就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的路,根本没有搭理他们,而是径直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看到这一幕,彭先生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兜里掏出茶壶,然后倒出一些水来,抹在罗一和他自己的眼皮上。
等两人重新睁开眼,朝那一对母子看去的时候,两人的头皮直接就麻了。
在幽幽的月色下,他们看见,这一对母子的背上,竟然重重叠叠,分别趴着十几个阴人!
当他们看过去的时候,那些阴人里,竟然还有的撅着屁股,转过头来,朝着他们露出无比轻蔑的诡异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