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秦云东已经看到项目经理像是惧怕孙同平,却没有在意。
孙同平以前是常务副市长,个性又很张扬。
各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他的属下,对他敬畏也是人之常情。
秦云东接着问:“拆迁群众如何安置?”
项目经理如实回答:“大部分拆迁户选择投亲靠友,另有一部分在外租房。无论是哪种形式,政府都会给租房补贴。但是随着财政枯竭,这个补贴发放难以为继,现在开始拖欠……”
秦云东凝神沉思片刻,挥挥手:“接着去下一个点。”
第二个点是老城区的一个棚改项目。
这里的拆迁面积比西大街的更大。
一整片老街区被围挡围起来,里面已经拆了大半,几栋还没拆的老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
孙同平担心这个项目负责人又让他陷入尴尬,干脆主动向秦云东介绍。
“秦书记,这个项目涉及拆迁户两千三百多户,截止目前签约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一百多户未签约住户看到项目停工,更不愿意签了,说怕签了拆了,房子建不起来,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秦云东低头看着工作人员展开的施工设计图,问:“孙市长,这个项目原计划什么时候交房?”
孙同平无奈地答道:“原计划后年底可以回迁,但现在……不好说了。”
秦云东没有再问,又继续赶到下一个烂尾工程做调研。
回到市委招待所,已经是下午六点。
秦云东和善后小组以及周学亮和孙同平吃了晚餐,一起到招待所会议室开会。
“今天经过几个点的调研,我有一个初步判断,中安基建的问题,是来自城投债的资金链断裂,摊子铺得太大,钱不够就靠城投债硬撑,债还不上了就停工,留下一堆烂尾工程。”
参会的人都静静听着,周学亮和孙同平低头做笔记,心中忐忑不安。
秦云东是组长,他对事情的定调决定了未来的走势,也影响着整个中安市未来。
秦云东喝了一口茶,接着说:
“中安的债务结构我也看了,短期债务占比过高,流动性风险很大。秉文同志,你的意见呢?”
省财政厅副厅长侯秉文点头答道:
“我赞同秦书记的判断。更麻烦的是,中安很多项目已经投入了大量资金,如果彻底停掉,前期投入就全打水漂,而且拆迁安置、道路建设都不能搁置;但如果继续建,又需要大量后续资金……两头都难啊。”
众人也都纷纷提出自己调研调查发现的问题,认为中安市基建现在骑虎难下,想要停止建设就会产生连锁反应,不利于中安市长治久安。
秦云东听完善后小组成员的发言,随后给出了明确的工作部署。
“我的思路是;基建项目分类分级别对待,优先解决群众的住房问题。群众居无定所的问题不解决,中安就难有稳定的基础,什么化债方案都推不动。”
他把善后工作分两条线,同步推进。
一条线,务求严谨调研和审计。所有停工项目,逐个摸清情况,审计厅牵头,省纪委和财政厅配合,把中安的债务底数和项目底账彻底查清楚。
另一条线,安居工程不得停工。安置房是优先项目,把次要级工程资金转移到安置房建设,必须确保按原计划完工。
只有人心稳了,才能有可靠的外部环境推进善后方案实施。
秦云东指示省建设厅总工程师,要求他优先评估安置房项目,务必数据翔实,时间准确。
他又要求审计厅重点审查驻城投集团,把中安城投债的底账彻底查一遍。重点是审计基建资金流向,盘点清楚中安市基建家底。
秦云东给每个组员布置完任务,看大家都没有意见便宣布散会。
当善后小组成员离开会议室,秦云东把周学亮和孙同平两人留下继续谈话。
“中安市出了问题,你们二位被推上火线,想必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吧,我看得出来,你们心里有顾虑,而且顾虑不小。为不影响今后的工作,有什么顾虑,不妨都讲出来。”
秦云东和蔼地表达愿意沟通的意思。
周学亮和孙建平对视了一眼。
他们明白,秦云东在会后单独谈话,是在给他们机会。
如果不抓住机会,今后开展工作,他们想要再找理由就不成立了。
周学亮率先开口:
“秦书记,既然您问,我就直说了。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三个顾虑。”
既然已经说出口,周学亮索性把心中所想都抖搂出来。
他第一个顾虑是担心被上一任领导黄江涛和卫何生的问题牵连。
这次他们看到善后小组的副组长是省纪委的倪婉虹副书记,心中就打鼓。
看样子省里对中安的问题还没有罢手,这次善后工作除了抓经济保民生外,还要继续揪住中安干部队伍的违规违纪不放。
而周学亮和孙同平都是上一届领导班子成员,既然正副班长都出了问题,他们二人的责任会不会依然要秋后算账。
周学亮的第二个顾虑,是担心自己的威望不够。
黄江涛和卫何生在中安形成了各自一派人马,从市直部门到县区,基本都是他们的人。
现在他们倒了,底下的干部人心惶惶,本来就不安心工作,加上周学亮和孙同平又是代理性质,很多干部对他们并不买账,大多情况下都阳奉阴违,无法形成凝聚力。
第三个顾虑就更现实——中安市没钱。
中安市本来就在全省排名垫底,
中安的财政以去年为例,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十九亿八千万,加上上级转移支付和各项补助,总财力大约六十二亿。
但去年一般预算支出是八十七亿,缺口全靠城投债和融资平台撑着。
今年城投债断了,融资渠道全堵死,周学亮算了一下,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这三保,缺口就在十二亿以上。
而现在秦云东要求基建项目复工、安置房交付、工程款清偿,这些都需要巨量资金注入,但钱从哪里来,周学亮心里没有一点儿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