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几次想要转身跑回管理处去通报消息,但最终都没有去。
他觉得现在报太早了。
下午才两点半,距离闭馆还有两个多小时。
按照曙光厂上午的势头,后面保不齐还有别的客户找上门来。
要是现在就把一亿八千多万的数据报上去,结果到闭馆的时候又涨了两千万,那他还得再跑一趟。
不如等到下午五点以后,把一整天的数据汇总齐了再报。
那样更有冲击力!
“再等等。”
王兴心里想着,满满的兴奋。
“等闭馆前再看看说不定真能冲到两个亿。”
而在距离曙光厂展位不过十来米远的115号展位,又是另一番景象。
前进柴油厂的展位比曙光厂小得多,只有九个平方米的标准格子,一面展示墙上挂着几张柴油机的产品彩页和性能参数表。
展台上摆着一台拆解了一半的柴油机模型,曲轴,活塞,缸套都亮在外面,方便客户直观地看到内部结构。
展位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价格牌,上面用红笔标着“出口特供·柴油发电机组”几个字。
负责人老刘坐在展位里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刚签好的合同纸,正翻来覆去地看。
合同上的数字对他来说简直像是在做梦。
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啊!
他年初春季广交会的时候第一次来,整个展会期间累死累活才谈下来一百万美元出头。
现在呢?
开幕第一天,就干到了两百万。
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
这是老刘上个月刚招的秘书,也姓周,川蜀本地一所中专学校毕业的,学的是机械制造,面试的时候老刘看这孩子机灵,说话利索,就拍板要了。
以前老刘哪有什么秘书?
他一个人身兼厂长,销售,技术,会计四职,来广交会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这次是受了曙光厂的启发。
人家林厂长也是大学生出身,招了一批又一批大学生,中专生,厂子噌噌地往上窜,他老刘也得跟上形势。
“厂长,咱们这一次可算是发了!”
小周攥着合同复印件,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两百万美元啊!
这才第一天!
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咱们厂能拿这么大的单子。”
老刘把合同纸整了整,小心地放进文件袋里,抬头看着小周,脸上虽然努力维持着一副见惯不怪的淡定,但眼角的笑意早就出卖了他:
“是是是,不过你冷静点,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好几天呢,等整个展会结束,咱们争取把总额做到五百万以上。”
“五百万?”
小周瞪圆了眼睛,“厂长,咱们以前一年出口创汇才几十万美元,五百万是不是有点。”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老刘摆了摆手,“你没看到曙光厂吗?人家第一天就一个多亿。”
“咱们跟在后面喝口汤,喝个几百万不过分吧?”
小周用力点了点头:“厂长说得对!咱们这次能来广交会,都是托了曙光厂的福,要不是他们打开了路子,咱们川蜀的企业哪有这么好的机会。”
老刘正要接话,展位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说笑声。
他抬头一看,两个老熟人正并肩走过来。
一个是红星家具厂的老吴,另一个是城南配件厂的老郑,比老吴年轻几岁,圆脸方下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老刘!怎么样?开单没?”
老郑一走到展位门口就扯着嗓子问,满面红光,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今天收获不错。
“是啊老刘。”
老吴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一本广交会的展位分布图,笑呵呵地调侃道。
“这一回不会又挂零了吧?年初那会儿你可说前三天都没开张。”
老刘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劲。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抖了抖手里那沓刚刚签好的合同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微微得意。
“挂零?老吴老郑,你们俩这是看不起谁呢?”
“这么好的局面要是还能挂零,我老刘岂不是白来了?”
“来,过来看看。”
他把合同纸摊开在展台上,手指点着总金额那一栏,“两百万美元,签了!”
老郑和老吴同时凑上来,四只眼睛盯着数字,然后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不错嘛,老刘!”
老郑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天就搞了两百万美元,比我还多了五十万呢!我那边才一百五十万出头。”
“小看你了,小看你了。”老吴也摇着头,一副刮目相看的表情。
老刘把合同收好,转而看向老吴:“老吴你呢?你那边家具展位怎么样?”
老吴摸了摸下巴,故意顿了两秒,然后慢悠悠地说道:
“我原本呢,是没有你们高的,上午忙活大半天才签了九十万出头,但是……”
他拖长了尾音,“刚刚来了一个欧美的客户,一眼就相中了我那套仿明式黄花梨家具,大几套别墅的订单一口气全下了。”
“这不,直接突飞猛进到了两百一十万,刚好比你老刘多一点点。”
“狗屎运啊,老吴!”
老刘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虚点了他两下,“欧美客户买你的仿明式家具?人家买回去放哪儿?别墅里放中式家具?”
“怎么不行?人家洋人就好这口!”
老吴一本正经地辩解道,“我那套家具的雕工是正宗东阳师傅做的,料子虽然不是什么海南黄花梨,但也是老榆木,上了漆跟黄花梨一个样,老外哪里分得清?摆着好看就掏钱了。”
“这不得狠狠的宰他们一手?”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着,老刘招呼两人进到展位里面坐下。
小周手脚麻利地倒了三杯茶,摆在折叠桌上。
三个人围坐一圈,杯子里飘出来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香。
“对了老郑,你说你这儿也一百五十多万了?”老刘端着茶杯看向老郑,“你们配件厂这一回卖的是什么?”
“还是老本行,拖拉机配件。”
老郑靠在椅背上,“曙光的LG系列拖拉机卖得好,中东非洲那边的客户买了整机之后还要备件。”
“我这一次带了一批变速箱齿轮和液压泵的样品过来,往曙光展位旁边一摆,来了好几个客户顺道就问多少钱?”
“质量跟曙光的是不是同一标准?我说那是当然,给曙光做了整整一年的配套了,人家一听,掏钱就买。”
“你这是跟着曙光厂吃肉啊。”老吴啧啧道。
“你家具卖两百多万,还说别人吃肉?”老郑笑着回怼。
三个人笑了一阵,老刘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
“说正经的,知道咱们川蜀其他企业今天怎么样?”
“来了那么多家,不一定每家都能开张吧?”
“我倒是知道一些。”
老郑接过话头,“我刚刚从东边走过来,碰到几家第一次来参展的企业。”
“有一个做五金件的,今天上午签了三万美元的单子。”
“还有一个做塑料制品的,签了五万,都不大,二三十万美元的样子,但是他们从来没出过口啊,开张就是外汇,回去够吹一年了。”
“二三十万还少?”
老刘摇了摇头,“咱们以前没来广交会的时候,一年能有二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做梦都不敢想。”
“这可是第一天,整个展会期间慢慢磨,磨到一百万左右完全有可能。”
老吴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说。
“你们发现没有,这不知不觉的,咱们这些人的眼光也跟着提高了。”
“二三十万美元的订单以前是天大的事,现在搁嘴里讨论,感觉也就那么回事。”